檀谊沉不说话。我便也安静下来,心里对自己的莫名其妙懊恼。走了几十步,我叹出一口气,轻声道:“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我默了一下子,道:“大概还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
檀谊沉也还是不出声。我偷看看他,就伸手拉了拉他衣袖底下的手指。他略瞥来一眼。我便握住他的手。我道:“抱歉。”
檀谊沉才开口:“为了什么?”
我顿了顿,道:“为了我莫名其妙的吃醋。”
檀谊沉安静了一会儿,忽道:“你完全没必要——”就顿住了。过一下子道:“通常我不会到那些地方去吃饭,太麻烦了,带人去的话,又更不可能。”
我看看他,正好他也看来。那看上去还是一样淡的神气,眼睛一眨,好像有丁点的什么流露出来。我对他一笑。然而,我还是听出来,在后面的话之前,他似乎还有一句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又不说。
到了会议厅门口,立了海报架,海报上面两个身躯纠在一起拧成一股似的。这摄影手法非常巧妙,瞧不出两人性别。上头清楚明白写了今日的主题:来一场刺激的性`爱。……这样露骨,与卡登说的完全不同!我呆了一呆,马上去看檀谊沉,深怕他掉头走人。他正看来,那神气半点不变,仍旧镇静,就接过入口的助理递来的流程单,走了进去。我顿了顿,就也拿了一张单子,走在后面。
来听演讲的人倒不少。我在檀谊沉旁边的位子坐下,周围有种亢奋又像是羞耻的气氛,大家都在谈话。檀谊沉安静的仿佛专注似的读着手里的单子。我感到心里僵得慌,霎时头脑空白,竟好像不知道怎样说话。此时他随便说两句,也好过沉默。
但是他本来也就不会主动谈天的人。
我半天才出声:“我真的不晓得,我以为主题是,唔,感官被刺激,性心理学的讨论。”
檀谊沉开口:“是这样子没错。”他便指给我看单子上的介绍。倒真是卡登告诉我的内容。他道:“大概为了吸引听众,故意使用煽情的题目。”
我连忙点头。可还是不敢完全放松。
过了一会儿,演讲开始,主讲者康碧杉走上台,衣装休闲,活泼的颜色,声音口吻也不使人感到苍老,不知道多大年纪。我倒是知道大学教授里较为年轻的,差不多也有五十多岁。她根本也并不像个教授,毫不古板,妙语如珠,说了荤的玩笑话,用词也十分文雅。不过,她解说成人性心理发展,以及性的表现。那内容更触及性冷感与障碍的探讨,她举了真实的例子,一个男人与妻子结婚多年,两人之间几乎没有床事,又另一个女人,与她的女朋友对亲密的发生不感兴趣……诸如这些,她为他们治疗,从心理问题下手,透过一些技巧,比如给予视觉或声音的刺激。她演讲这些,便一副学者的模样,言词正经,说的浅显易懂。
我听到一半,关于一些障碍的描述,心里不定起来。我不禁偷看看檀谊沉,他坐姿放松,交迭的腿上覆着对折起来的大衣,一只手捏住一张单子,另一手支颐着,从侧面看过去,那嘴唇抿住,目光朝前,倒认真似的。我见他仿佛不对内容抵触,便安心了。
演讲结束,在座的人没有一个不热烈地谈论,甚至有的人上台截住康碧杉,当面提出问题。这时,檀谊沉站起来,我马上也起身了。他穿起大衣,抬手看表。那神情看上去有点严肃似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头有点不定。我不等他开口,连忙问道:“几点钟了?”
檀谊沉道:“八点半。”
听见这声如常的淡的口气,我才安心了,笑道:“倒是很准时结束。”
檀谊沉不搭腔,看着我。
我顿了顿,笑了一下:“怎么了?”
檀谊沉摇头,他道:“回去吧。”
我点头,穿上了大衣。我们往外走,快到门口时,背后有人叫住我:“叶先生,请等等!”
我回过头,看见那早前发单子给我们的女助理。她眼珠子溜到我的脸上,又溜向了檀谊沉,那面颊仿佛有点通红起来。我咳了声,她才仿佛回神,慌忙似的递来一张单子:“老师说你是卡登的朋友,让我拿给你,这是老师企划的活动,明天最后一场了,请你们明天务必过来看看。”
我伸手拿来,这是一场摄影展的广告单。看不出里头有什么不妥,似乎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展览。我看看那女孩子,笑道:“谢谢。”
她点点头,飞快地跑开了。
檀谊沉始终不发一语。上次我们到皇宫剧院看剧,最后他并没有与卡登见上面,就单方面听我说起她的人。我想了想,道:“卡登是我的一个女性朋友。”
檀谊沉点了点头,淡淡地道:“我没有忘记。”就往前走。
我和他并行,看看手头的单子,朝他一递。他接过去,默默地看完,把那张纸折了几折,放进大衣口袋。他倒没有说什么。
后头取了车,坐了上去,我想了想,问道:“去不去?”
感恩节之后,檀谊沉看诊的时间做了改动,一个礼拜三天,没有夜诊。我很乐见这样的安排,简直没有哪个诊所的医师好像他这样忙。我见他不说话,简直又要忐忑起来,又问一遍:“去吗?”
檀谊沉才道:“可以去看看。”
总算他应下来。我笑了笑,一面商量明天怎么前去,一面开车了。
晚上我没有留在檀谊沉那边。听完演讲之后,檀谊沉整个人有种冷静的气氛。通常也是这样子,但是他今晚仿佛格外不想说话,深思着什么。我心里七上八下起来,就使他开口,那口吻听起来也不怎样不同。
或许他是因为那演讲内容过于刺激,引他意识到头脑深处的一段不愉快,心里正混乱起来?我想了想,这时候应该让他独处,使他面对,以免他心防又牢固起来,又一次抹掉那可能不堪的回忆。晚上的演讲也提及了,对亲热感到障碍的人,绝大部分心理具有阴影,假使本人不自觉,就要循序引导,使这类的人不对治疗排斥,不会又陷入过去遭遇的痛苦,又一次选择性失忆。
假使不是因为卡登的推测,我半点不会以为檀谊沉在床事的抵触,就因为过去遭受到不好的事。到现在我也还是半信半疑。檀谊沉作为精神科的医师,这多年以来,他本人会可能毫无自觉?不过,我又听见说过,再厉害的医师,面对自己的病也有无以为继的时候。因同意了卡登的道理,通过一些安排,使檀谊沉正视。大概他现在他心里有点感到这方面的压力。无论如何我会陪着他一齐面对。
隔天礼拜二,上午我出席与华昌电影公司合拍的电影发表会。预备下月开拍,主要外景都在莫斯科进行。演员方面,男女主角已有知名度,启用的男女配角都是娱乐圈的新鲜人。李钊倒又比女配角演员出名,他之前拍摄的陆利山的电影日前开始宣传,公开的短片有他的几个镜头,使大众惊艳,引发许多讨论。
李钊还在台下预备,与我打上照面。我朝他一点头,他仿佛立刻就要过来,又顿了顿似的,继续站着不动,让服装师整理衣装。我倒也没办法过去说话,华昌老板佟方迎面走来,我们寒暄两句,就到安排的座位坐下交谈。
佟方说出两三个名字,都是以前会玩在一块的人:“大家好久没有碰面,以为你会到场,他们都来了,就想见见你,结果你不来。”
我笑道:“临时有点事情。”
佟方并不问什么事,就转口说起今天发布的电影。谈了几下子,他忽道:“你和章付认识吧,那天茶会上,他来了,我才知道他和赵士保的小女儿在一起,不是家里介绍的,这小子倒厉害,竟追到了赵士保的小女儿。”
章付是章祈的弟弟,他的女朋友是赵士保女儿,早前我便听见章祈说过。他弟弟十分幸运,喜欢的人正好是赵士保的女儿,不然也可能像是章祈那样,要尽力地瞒住恋爱。我便笑道:“现在也不一定要家里介绍,自由恋爱很好。”
佟方也笑了:“不错,干嘛要家里介绍?难道靠自己就追不到女人?新时代了,还说什么门当户对,像是我们这样的,有人愿意嫁过来,都要感动哭了。”
他眼眯眯地笑着:“叶总,你觉得是不是?”
我听出弦外之音,大概他也是闻了风声,以为我有了一个谁,之所以偷偷的,就因为对方出身普通。不谈我家里在这方面的意见,我一向对这个不以为然。我笑了笑:“你别问,我一直这么觉得的。”
佟方哈哈笑起来。他却又说:“对了,章付的二哥,我记得你们很熟,那天我陪着我太太去一个画展,看见他和一个女人在一块,我看他们很好。那女的,我不记得见过,我太太也不认得。过一会儿有人为我们介绍,嚄,也没什么,从国外回来的,做艺术的事。”
他随口似的:“也是在茶会上,我遇到章付,就问他,他也不知道。”
我听了,心里微微一沉。照着我对章付的了解,他偶尔缺根筋,他一向对他二哥孤家寡人有点意见,要是知道他二哥悄悄有了女友,必定会问起来,要是当着他们大哥的面,等于他们家里也要知道了。不过,我也并不是非常担心,章祈能够隐瞒恋情这样久,不会完全没有应付他父母的办法。
记者会结束,我接到了朱铭棣打来的电话。
朱铭棣突然打电话给我,也并不稀奇,但是他口气听上去有点古怪,明明他主动打来,谈不到几句,就好像急于挂断。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反正我也不预备回公司,与他说定去他的店里碰面。这时候他店内不少客人在买点心。年轻的女孩子大部分偕伴前来,挨在展示柜前面吱吱喳喳,犹豫买不买这个那个。端重的太太夫人们,隔着远远的,用视线梭巡冰柜里一排的蛋糕,迅速决定好买什么。有个认熟的店员见我来了,就告诉我他们老板在后面办公室。
我道了谢,自己一个人过去。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便看见朱铭棣坐在桌子后面,仿佛在出神。我喊他一声,他马上就看来了。
我微微地笑,走进去。朱铭棣也还是眉头紧锁:“你来了。”
我在办公桌前站定,看着他:“怎么了?你在电话里说有件事要告诉我,是什么事?”
朱铭棣神气有点不定,他只道:“你坐。”
我便拉来一张椅子坐下,与他相对。他道:“抱歉,电话说了一半就要挂断,那时候我大嫂过来了,我想还是不要让她听见。”
我点点头,就等着听他说下去。
朱铭棣还又顿了顿,才道:“我其实不应该这么急地打电话,刚才的情形根本也不合适。”
我半点猜不到什么事,本来朱铭棣在我们四人之间处事向来谨慎,好像他这样着急找我一谈,简直没有过。我正色起来:“是你家里的事?”
朱铭棣叹道:“要是这样,倒还好一点,我不至于——对当事人根本说不出口,我只好找你。”
我一听,想了一下,道:“跟我们四个人之一的谁有关?”
朱铭棣点点头。他看看我,像是下定决心了,道:“今天在杜邦美术馆有个开幕茶会,唐梅女士的作品展览,我大嫂要我陪她去。唔,原因就不说了,总之我见到章祈的女朋友,她是这次展览的策划人。
“本来我也没有想到她是章祈的女友,虽然那天我们四人吃饭,他说了一些她的事,我就是听了过去。有人来介绍,一时也没有联想起来,听见说她策划人的身份,经历背景,这才发现是她。”
我问道:“谁给你们介绍的?”
朱铭棣道:“连馆长,傅小姐为他们策展过两次,得到许多好评,这次唐梅要开展,又找她来。”
我道:“听起来,她在国内的事拓展起来了,章祈可以放心。”
朱铭棣脸色反而更凝重起来:“连馆长和傅小姐本来没有私交,第一次请她策展,是因为朋友牵线,连馆长看在对方的面子,当时才答应。今天那个人也在场,一直陪在傅小姐身边。”
听到这里,我心里已经有点猜想:“我想,那个人是一位男士。”
朱铭棣忽安静了一下,看着我道:“没错,你也认识,是你大姐的儿子,要不是我以前见过,根本不会知道。”
我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他们认识,是因为我的介绍,我大姐的儿子在艺术圈子的朋友比较多,可以帮忙她的事业,章祈也知道这件事。”
朱铭棣看住我:“这也没有错,可是,要是没有什么,我也不会找你。连馆长介绍他们是男女朋友。”
我愣了一愣,马上道:“不可能,我大姐的儿子——”就记起来,年初听见说过他跟他交往多年的女友分开。当时我大妈还惆怅了一段时间,她早已认定对方为她未来的孙媳妇。
朱铭棣看我仿佛顿住了,似乎更肯定他的怀疑了。他道:“被这样介绍,他们两个没有没有否认,不过也没有承认,就带过去了。要不是我知道内情,说不定也会觉得他们是一对。”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感恩节那天,大姐的儿子也回来了,但是我们根本没什么机会深谈,况且我们完全不会说到感情方面的事。然而,要是真的,我介绍他们认识,于情于里,也应该和我说一声。怪我当时没有向大姐儿子透露,傅思耘是章祈的女友,就因为章祈悄悄地叮咛,一方面不要让傅思耘感到压力,一方面也可以避免他们的关系被传出去,使他家里人闻见了。
我想了想,道:“我去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