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立君呛了一口湖水,喉咙里全是腥臭难闻的气味,直冲他头顶。此时的湖水冰冷刺骨,脚下仍旧触不到湖底。他扑腾了几下,突然感到有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腕,不断把他往下拽。他的身体开始下沉,离湖面越来越远。他感到脚腕上的那只手正一点点地往上爬,便下意识地往下看去。皎洁的月光似乎被湖面截成了两半,水下的世界一片黑暗。他能感到拉住他的手越来越往上,但眼下却什么也看不见。胸口实在挤得慌,孟立君的气已经憋到了极限。
再不上去,就真的糟了……
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也越来越沉,然而就在这时,孟立君的后背突然开始闪烁起墨绿色的光芒。
借着背上的光,孟立君勉强看到了湖底的景色。原来抓着他的不是一只手,而是无数只。他的脚下就像尸体堆起来的小山一样,绵延至深不可测的湖底。那些肿胀残缺的尸体就像想要逃出地狱的恶鬼一般,争先恐后地往上爬着。
孟立君被眼下的画面震惊了,甚至忘记了无法呼吸的痛苦。背后的光有节奏地闪烁着,频率似乎和他的呼吸一致。脚下的尸体不再往上爬,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一股蓄势待发的模样。
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些尸体似乎有些忌惮他身上的光芒。他用力挣扎了一下,身后的光芒随之扩散开来,堆成小山的尸体立马四下逃散。
孟立君猛地从湖面探出头来,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空气。后背的光仍在闪烁,只是比在湖中的时候弱了不少。他连忙向岸边游去,然而还未等他游出几米,身后突然出现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他拉向湖心。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不停挣扎,他感到有一股力量帮他抵抗着向后汇拢的水流,但那力量时有时无,他还是顺着水流后退了不少。
不一会儿后,四周的水全都被吸走,拉扯他的力量也随之消失。脚下有了实感,他看了看周围,只见未名湖的湖水全都流向了湖心,而湖心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未名湖确实不深,站在湖中也能看到湖岸不高。但是任谁也能想到,出现在湖心处的漩涡一定不浅。
孟立君连忙后退了几步,朝着岸边跑去。这时,他白天听到的心跳声再次出现。漩涡随着心跳的节奏不断扩大,当他连滚带爬地爬上岸后,周围突然卷起一阵狂风,差点又把他吹回湖中。
他稳住身子,突然激昂的笛声再次响起,他回头看了看,只见一个巨大的黑色爬虫从漩涡里爬了出来。
说是爬虫,或许说是爬虫形状的黑影更为合适。
影子源源不断地从漩涡中涌出来,那大小可能有整个未名湖那么大。而红衣女子就站在黑影的头顶。
孟立君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家伙。影子爬虫随着笛声往前蠕动,很快就来到了孟立君面前。
离得近了,孟立君发现红衣女子和刚才判若两人,她的皮肤呈青紫色,四处都开裂化脓,整张脸更是少了一半,露出骇人的白骨。
红衣女子放下笛子,爬虫也跟着停了下来。
“为何不乖乖下来,还要我亲自来接。”女子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肉也跟着颤抖。
孟立君忍住想要呕吐的欲望,往后爬了几步,“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害我?”
“你我有缘,这理由还不够吗?”女子张狂地笑了几下,接着又吹奏起了笛子。影子爬虫猛地向孟立君袭来,很快就将他包裹住。
孟立君感觉自己陷入了无边的恐惧当中,那感觉就和九岁时一模一样。然而还未等他回忆起曾经的经历,就发现一个墨绿色的光圈将他与黑影隔开,形成了一个球形空间。
后背热得发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他的皮肤。他挣扎着站了起来,但没走两步又无力地两手撑地,跪在了地上。
头晕目眩,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孟立君明显感到身体有些不受控制。他努力地要想移动自己的双腿,但身体就好像不是他的一样。他终于放弃抵抗,任由那股陌生的力量操控他的身体。
迷迷糊糊之中,孟立君感到自己冲破影子爬虫,浮到了半空之中。爬虫退回湖心,歇斯底里地叫嚣着。这时,四面八方的土地上突然冒出了许多金线,并在空中汇集,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鸟笼一样的东西。鸟笼逐渐缩小,并最终禁锢住爬虫。
“是你?!”和爬虫关在一起的红衣女子朝着孟立君的方向吼道。孟立君恍惚地偏过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何时起明华竟然站在了他的身旁。
“你怎么才来……”孟立君说完之后便失去了意识,最后一丝记忆停留在极速下坠的身体被明华抱住的瞬间。
第5章
孟立君出身在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中学教师。在他九岁生日那天,父母带他去少周山踏青,结果在回家途中一家人遭遇车祸,只有孟立君活了下来。父母死后,孟立君被送到姑父姑母的地方寄养。姑父姑母无儿无女,一直对他很好,久而久之,他也已经把姑父姑母当作亲生父母看待。
其实在孟立君的记忆中,他完全不记得车祸是怎么发生的了,只记得他的父母是被山上的老虎咬死的。那只老虎异常凶残,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以至于他现在都非常怕猫。
睁开双眼,天还未亮。意识到自己又梦到小时候的事,孟立君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醒了。”
听到明华的声音,孟立君猛地坐了起来,发现周围还是一片漆黑。这时,他反应过来不对劲了。
“我的眼睛怎么了?”
“眼睛?”明华反问了一句,看来对他来说也是意外的状况。
“我怎么看不见了?”孟立君慌张地四处摸了摸,接着掀开被子下床,着急地想要弄清周围的环境。由于无法看到脚下,他一下床就摔进了明华怀里。
“让我看看。”
明华说完之后,孟立君感觉自己的下巴被抬了起来,接着便感到温热的呼气喷到了他的脸上。
尽管眼睛看不见,但孟立君也能感觉到此时明华离他很近。
他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只听明华说道:“看来还是不能操之过急。”
“怎么了?”孟立君连忙追问。
明华把他扶到床边坐下,说道:“体内的力量反噬,伤到了你自己。”
“等等。”孟立君这才想到昨晚发生了什么,“你昨晚跑哪儿去了,不是说好九点吗?”
“我一直都在。”
“什么?”孟立君的火一下就上来了,“那你怎么一直没有出现?”
面对炸毛的孟立君,明华仍旧淡淡地说:“我如果一开始就出现,湖底的怪物是不会上来的。”
“所以敢情我就是个诱饵?”
“……”明华沉默了一下,“也可以这么说吧。”
要不是眼睛看不见,孟立君差点就要冲上去和人干上了。“你这人怎么回事?哪有你这么指导人论文的?我要去系里投诉你!”
“可是未名湖的水鬼是你们学校领导请我收的。”
孟立君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昨天郑老师所说的“学术会议”就是讨论怎么捉鬼?
“那我眼睛怎么办?你可别想撇清关系!”
“放心吧,反噬的作用不到一周就会消失。”
听到这话,孟立君才勉强冷静下来。但他还是下定决心似的说道:“我要去找郑老师,我不要你指导了。”
“你可以给他说说看。”
“谁怕谁,我现在就说。”孟立君从身上掏出手机,但是下一秒他就怂了,他别扭地把手机伸向明华所在的方向,说道:“你、你帮我把郑老师的号码给我找出来。”
明华笑了笑,接过孟立君的手机,然后直接关机。
“你这一周怎么生活?看不见应该很不方便。”
孟立君心想也不看看是谁害的,赌气地说道:“不用你管。”
“你确定我不管你,还有其他人管你吗?”
明华这样一说,孟立君才反应过来还真没有。李奕博是个大忙人,很少呆在宿舍。其他人也都有自己的事,孟立君也拉不下这个脸让别人照顾自己。
“那你说怎么办?……话说电话接通了吗?”
“把东西收拾一下,跟我走吧。”
“去哪儿?”
“白云寺。”
孟立君闹了半天,最后明华还是替他拨通了郑老师的电话。然而孟立君才刚表达了一丢丢想要换导师的想法,郑老师就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又是各种吹明华吹得他好像就是活菩萨一样。
“要不是明华法师,未名湖还得出事。人家好心带你,你怎么一点吃苦耐劳的精神也没有?想混学术圈,又不想吃苦,好事凭什么都让你占了?再说你以为谁都有机会接触到大师吗?真是一点学术精神也没有!大师让你去哪儿,你就给我去哪儿,不然别说是我的学生,也别来见我!”
“……”孟立君欲哭无泪,老师,我眼睛都瞎了好吗。
在去白云寺的路上,孟立君回想了一下昨晚的事。
红衣女子的传闻他老早就听说过,据说是零几年跳湖自杀的一个女生。
历史悠久的学校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惊悚的传闻,然而大多都是假的,所以关于半夜笛声的事也没有多少人在意。
实际上稍微思考一下,就会觉得跳湖自杀的传闻不太靠谱,因为未名湖的水深不过一米二三,几乎不可能淹死人,而这或许也是大家都不太相信未名湖会出事的原因。
但是据明华说,其实未名湖近年来已经出过好几次事情,都是校方把消息压了下去。
“为什么偏偏最近开始出事了呢?”孟立君还是有些不解,“难道以前就没有什么事?”
“以前和现在不同。”明华顿了顿,“末法时代快要到了。”
末法时代,这还是孟立君头一次听到现实中有人用这个词。
据说佛灭后五百年是正法时代,此时众生共同修法,有教有行有正果。之后的一千年是像法时代,像即似,虽有教有行,与正法时代相似,但鲜有正果。像法时代之后的一万年便是末法时代,众生心性滑坡,道德沦丧,光有教无修行者,直至佛法消失。
“我以为……末法时代早就来了。”
如果按时间来算的话,确实如此。末法时代的特征是门派对立,互相诋毁,众人无心学法,妖魔鬼怪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