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的念头闪了几重,季易脚下一点停顿都没有,继续匀速向前。
在戒严期间被跟踪……这不得不让人多想,不过走了一程,季易稍微放松下来了些许,后面的人并没有恶意。
也许是长久作为第二人格潜伏的缘故,季易从醒来开始神经就一直绷得很紧,他对周围的一切格外敏感,但凡有点针对他的恶意都能被捕捉到。
这一点已经在教室内验证过无数次了——周围的学生对他总是带着些微妙的排斥,不过这些都是跟季鱼的所作所为挂钩,季易并不关心。
在季易肯定对方不会袭击自己之后没多久,身后的人意外加速追了上来,将季易拦下,二话不说先是出示了证件,展示了他联盟事务官的身份,然后彬彬有礼地问:“请问是季鱼吗?”
季易改名已经有段时间了,但诸如此类的事还是会不断地碰到,看清楚对方的证件之后,季易好声好气地解释:“季鱼是曾用名,现在我是季易。”
“哦哦,抱歉抱歉,”对方随口道歉,不过没怎么上心,马上就跳到正题上,“系统记录你曾经上报过一起诈骗案,你是受害者,有巨额财产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骗走,对吗?”
季易点点头。
“恕我冒昧,据我所知,你的经济条件并不宽裕,居民日常活动记录显示,你最近还为了生计做兼职赚钱,你能说说这笔巨额财产的来源吗?”
季易心里的疑惑一个接一个地朝外冒,他挨个地比较着自己的猜想。
“这笔钱其实是我的医疗费——高考前我出了意外被人打断腿,不过因为当时我还未满十八周岁,钱被转到了我父亲的手中,等我知道的时候,这笔钱已经被人从我父亲手中骗走了。”
“啊……”对方发出了个无意义的音节,不是感叹,音调很平很干,季鱼这段堪称悲惨的遭遇并不能引起对方的情绪波动,“然后你的医药费全额是由路家支付的?”
“对。”
“路家为什么愿意为你支付这笔医药费,我的意思是这不是一笔小钱,而路家并没有做善事的习惯,总不至于因为你是路北屿的同学?”
对方试探的意味越发明显,季易沉默了片刻,不需言语、以最小的幅度摆出了被冒犯的意思,“记录上应该都有不是么?路家肯为我付钱的原因是我救了他家的小女儿,而这一场意外本来就是针对路家的绑架,我不过是被卷入进去的路人。”
——所以路家第一时间向季鱼的父亲转了大笔赔偿费用,在得知这笔钱被这个糟心的父亲败完之后又直接向医院支付了季鱼所有的治疗费用。
不过从头到尾,路家的人都没有跟季鱼这个当事人有过接触,这里面的意思很明显了,他们知道季鱼对路北屿的心思,不想跟季鱼粘上太多关系,恩怨两清,到此为止。
除了医疗费,季易能够重返第一高中,路家肯定也是出过力的。
感受到季易这点“不敢发作”的不悦之后,联盟的事务官反而笑了一下,“抱歉,以防万一再核对一遍。”
季易不吭声。
这人总算是没有继续问什么问题,终于舍得挪到他的正题——“季……季易是吧,我其实是来通知你的,骗了你钱财的嫌疑犯已被逮捕,他对于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现在我们已经走完了流程,可以将你被骗走的钱如数奉还。如果你方便的话,我可以现在就转账给你。”
☆、第 4 章
前不久季易还在为钱所烦恼,眼下他却拥有了一笔足以挥霍的财产。
只是这笔钱拿得并不怎么安稳——联盟分驻各城的作用只是统括全局、制约平衡,什么时候开始管起了城中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就算他们乐意出力,57号城内的那两大家族也不能同意,一定会跳出来指责联盟越权。
尤其是在紧急封城的状态下……季易是真心不想扯入这些事之中。
撇开这一点不谈,这个联盟的人本身也足够可疑……
骗子被逮捕、钱被追回,这些事联盟大可给季易发个通知,让他自己上门领取,何必派个人过来操办,而且这个人还形迹可疑地跟踪着季易、露面之后还明知故问了一通。
季易将自己醒来之后的事全部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很确定自己没有做过任何越线的事,至于以前的季鱼更是跟联盟扯不上关系。
那就只可能是其他人出问题,而且这个人跟季易或多或少都得有些关系。
季易一下子就锁定了两个人,第一个就是季鱼的父亲,这位老混子在将季鱼的钱败完之后就消失了,不知在哪里厮混,他不小心惹事的概率不低。
第二个就是骗子本身,一个普普通通的骗子当然不值得联盟费心费力,除非他身上另有要案,还得是比诈骗更为严重的犯罪。
……
这两人季易都没有直接接触过,了解有限,无论是出于哪个原因,季易都无法立刻验证,他只能将心中对事情失控的焦虑和烦躁强压下去,继续朝着家中走去。
既然联盟的人现身了,他们在暗中观察自己也不是不可能,虽然不清楚被他们盯上的原因……季易再三提醒自己一定要更发谨慎,将季鱼扮演到底。
·
封城的第五天
季易朝着路家的陵园挪动,脑海里还回顾着自己总结的知识图表。
57号城内,无论早晚,外出的人都很少,城中更不会有任何需要依靠能源的交通工具,季易不需要担心他的安全问题,而且他在默记的同时,完全有余力分一点心神出来留意脚下的路。
在意识到前方有人之后,季易的身体自然反应放缓速度,抬头一看,发现自己面前十米左右的地方站了个高个帅气的人,这人衣着讲究,身上还有未脱干净的青春飞扬。
季易停下脚步,这个人他不认识,但他知道是谁。
这是路北屿,一个名字已经在季易周围反复回荡过数遍的人,也就是季鱼的暗恋对象。
像季鱼这样的人,暗恋也是藏藏掖掖的,气都通不顺一口,他当然不会有胆子去告白,甚至也没做过什么明显的动作。
这件事暴露出来并非季鱼本愿,是某个同学无意间发现的,接着就被这名同学带着惊讶、震惊和鄙夷传播了出去。
季鱼这一份自不量力的感情便为他们添了个笑料,打发了不少高考前压抑的时光。
这些种种,路北屿作为当事人之一自然是心知肚明的,他甚至也不吝啬于显露出对季鱼的嫌恶——以季鱼的状态来说,在他们眼里季鱼可能是个比癞□□还令人避讳的存在。毕竟季鱼两手两腿,不见什么稀罕之处,癞□□却是难得,若是发现了还得上交联盟研究的。
路北屿避嫌自然无可厚非,只不过这些事一片一片堆积起来,将季鱼裹在了寒冬雪地之中,最后抗不过便被冻死了。
同龄人的嘲笑、救人被打断腿、父亲糟蹋了他的赔偿金、母亲与他断绝来往……哦,还错过了准备三年的高考。
这么细算起来,季鱼自杀也不是无迹可寻。
季易收回闲心,目光落在路北屿身上,这人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季易也有些好奇这个时候路北屿来做什么。
路北屿没有说话,他直勾勾地盯着季易,脸上还有些新添上去的伤痕,也不知是被哪个胆大的给揍了。
察觉到季易的眼神,路北屿下意识挡了荡自己脸上的伤,他手都抬上去了又觉得不妥,硬生生地止住了,然后莫名地开口来了一句:“刚才遇到了李罕。”
李罕是李家的人,比路北屿要大十来岁,两家人一向在暗里不对付,之前路北屿妹妹被绑架也是这一位的嫌疑最大……当然,明面上的证据是没有的,路家也就忍了没有撕破脸皮。
这么一看,正巧路过还“见义勇为”的季鱼简直是炮灰得不能再炮灰。
季易耐心告罄,也不想知道这两家的恩怨纠纷,干脆绕过路北屿朝前走了。
路北屿楞了一下,没料到季易会是这么个反应。
等季易人都走出去几步了,路北屿才想起来喊停,“哎……你,额,季鱼你等一下!”
季易纠结了片刻要不要直接无视路北屿,可惜现阶段他还不好太过违背季鱼的人设,只好站住,没有回头。
路北屿:“……”
此时此刻路北屿脑子有些傻愣,他总感觉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也没能细想,便下意识拔腿朝着季易走去,拐到了季易的面前。
他站住没立刻开口,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再继续沉默下去,季易可能会再一次甩下他走人,这才略有些慌乱地开口:“谢谢你……救了我妹妹。”
天之骄子路北屿十八年的人生都是顺风顺水受人追捧的,向同龄人道谢大概也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业务不够熟练,这一句话说得太急,脱口之后的效果差不多就是从句首到句尾一连串栽了个跟头。
别扭得很。
救人的是季鱼,跟季易着实没有什么关系,季易自认没立场去代替季鱼受这位公子哥的谢,便干脆沉默不语,这样反倒是更像了季鱼几分——季鱼本来就是个无论面对什么情况都憋不出三句话的懦夫。
季易虽然没有吱声,但他心里想的却是不少,甚至还傲慢地批判起了路北屿的道谢——路北屿口中这个“谢”字真是一点诚意也没有,就算他“委屈”自己亲自找了上来,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当然有实际意义的部分路家已经补足了,救人是季鱼自发行为,暗恋更是季鱼的自作主张,路北屿并不需要为此有何心理负担。
在季易看来,路北屿的道谢徒劳得很,季鱼也用不上,毕竟这个人早死了——起码在季易的定义里,季鱼已经死得非常彻底。这人死得透透的,听不到摸不着,连开心一下的余地都没了。
既然对方只是来道这个谢,季易不乐意继续陪着路北屿浪费时间,他胡乱地点了个头,朝前了半步,路北屿下意识避开,季易顺顺利利再一次从路北屿眼前走人。
路北屿望着季易的背影又呆了一会,想起正事,急忙吼了一嗓子:“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他说出这句话本来应该是做了十足的心里准备,可惜计划不如变化,他没能如预想中一般将这句话郑重地甩给季易。对着季易开口比想象中更难,路北屿好不容易出了声,季易又走得突然,无奈之下他只能慌乱地喊了出来,一下子就失了气势,不像是个诺言。
季易没继续理会身后这只小孔雀,他一边朝前走一边回味着路北屿的话。
路北屿这种被呵护长大的小少爷本性不坏,却不懂人情世故。过去他讨厌季鱼的时候可以毫不留情地嫌恶,也可以放任周围人打着他的名义嘲讽季鱼,现在在季鱼这里挂了个人情过意不去,又开始不知所措。
他就该学学家中长辈的做法,把一切过秤算个清楚,别想太多有的没的,其余的来往一概不应,他路北屿完全可以继续讨厌季鱼,不必将自己搞得这么纠结。
不过这些小少爷的心理问题显然不是季易想要关注的范畴——他所在意的只有一句话,路北屿说他会报这个仇,他明确只提了自己,并没有将路家这个庞然大物牵扯进来……
路北屿这样说究竟是少年血性、一时冲动,还是他真的另有出路,这个不太好说。
自从封城之后,季易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是多绕了几圈,任何一件事都能够让他从不同的方向反复推敲上几遍。
这倒也不是怕被别人看出自己将季鱼取而代之的事,从联盟事务官现身之后,季易就进入了自我戒严的状态,不过最根本的原因其实有些荒诞,只是出于季易的直觉——他在季鱼看不到的地方潜藏了太久,早就习惯谨小慎微,以防季鱼发现自己体内还存在着第二个人格。
季易现在心情非常糟糕,有种风雨欲来他却手足无措的感觉,他个人的力量还是太微弱了,无法窥见57号城的浓雾之下究竟游动着一条什么样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