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十一个人在这里吃饭。这家小饭馆里有一种药草茶温热清苦的香气,里面坐满了维吾尔族男人。只有清一色的维吾尔族男人,没有女人。他们低下头默默地吃饭,面色黧黑,他们抬起头打量这十来个偶尔闯入的异族人,清一色的黑蓝衣服如漆黑暗影一样难以穿透。
很快,他们被临桌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巴郎子吸引住了,他的眼睛蔚蓝,浑身脏污,小兽一样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们这些外乡的汉人,好像要从与他们目光的对视中,找到一种确认。
这样一种放肆的目光让同来的桑二感到非常地不自在,他一边吃着硬而凉的抓饭,一边用胳膊悄悄捅了捅坐在一旁吃饭的古:“哎,你以前来过和田吗?”
古摇了摇头:“没有。”
“我也没有。这个地方过于封闭,少有外地的汉人来,大部分居民都是信伊斯兰教的维吾尔族人。”
“哦。”古轻叹了一声,算是回答。
等他从小饭馆出来,并未发现自己朝着旅馆相反的方向走了,他正路过一个集市,更确切点说,是当地人所称呼的“玉石巴扎”。
巴扎上有好多家的店铺里,都有百十斤重的石头横在门口,放在那里供人们摸、看。小孩子在上面溜上溜下的,多少年过去,已被打磨得相当光滑,或远或近地看上去,这块石头多少像块真正的玉石了。
忽然,道路中间的人流处有了些躁动:“霍西——霍西——”(维吾尔语:让开),一位体型高大健硕的维吾尔族巨人骄傲无比地大步行走在道路中间,他的身后如侍者般蜂拥着一大群大人、小孩,他们喜笑颜开地尾随在他的身边,仰起头看——这个巨人面色黑红,穿着破旧的灰黑色粗布长褛,腰部随便用一根草绳一捆,嘴角始终有一抹轻蔑的笑意,俯视着周围玩具般的人群。他走来走去,也没什么要紧事,好像来到巴扎上就是为了炫耀他的高,还有他的骄傲。
他走过的地方,人群中就会有片刻的静止,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事情,看他——他真的是太高了,两米二三的样子,超出了人的想象。哎,长得高,就一定比别人看得远,看得多吗?
3
和田的这一年春天来得比往年要早些。
杏花是春天来临最早也是最确凿的信号。
大簇的花朵从干涩枯黑的枝干中绽放开来,引来成群蜜蜂。中午明晃晃的太阳倾泻下来,照射在河坝子的水面上,光线刺目、嘹亮,空气里散发出一股湿热的香气。
可是,和田没有春天的存在。南疆沙漠城镇的春天,是刮着干热沙尘的天气。
到了三月,沙暴会来,吹倒房子,吹倒树。人们都知道它会来。每年都是如此,像等待一个老朋友。不,是一个无聊的劫匪。不确定他哪一天会来,要么早些,要么晚些。
那还是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初,当地人的房子都是用没有烧制的泥土砌成的,很经不起七八月雨水的冲刷。
还有风。
沙尘暴到来之前的天色像黄昏,有着异样的静。这种寂静是物质,就像灰色的墙,厚而冰冷。
沙尘暴到来的时候,可以听见云碰撞云的声音。然后是树,还有人——它们相互碰撞乃至撕扯,整个天空像着了火。那些沙子层层堆积,又像水渍一样地漫延开,总有一天,它将不动声色地填埋掉房屋,植被,还有人。
除了夏天,其他的季节都被风吹得干冷。
那时,有好多天里,那些人家里上了泥的红柳枝屋顶被风掀起,刮到其他的屋顶上,把房子里外的残骸碎片都吹过来了,烟熏过的细椽木,没玻璃的窗框,紧接着,哐哐哐跟过来的是打馕用的铁皮盆子,还有酒瓶子,以及掉了封皮的彩色画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