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在这儿干什么?”
是古,他手里拿着一小块不黄不绿的石头,大概是从玉石巴扎那儿淘来的。在这里遇见他真是意外。
“天热。”我有些害羞,不知还能对他说些什么,手指伸了出去,胡乱指了指河坝子。
他笑了:“你坐过吗?车。”他用手敲了敲车身。我摇摇头。
这是真的,我的确没坐过。
他径直朝买买提的烤肉摊走去。很快,一个高个子的汉族男人随他从围坐在一起的人群中走了出来。我当然认得他,他是这辆车的司机。
“喂,你来。”
我听见古在叫我。
“你——多大了?”他的声音像是从远处吹过来的。
见过他好多次,他来过我家也好几次,他倒是第一次这么问我。
“十二岁。”
“十二岁。”他重复了一遍。
“这车——”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从小在这里长大?”他像是在问我话,但是在问话中随意陈述着一个确凿的事实。
我颇为踌躇,原地转过身来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下子说这么多的话。他歪着头,好像是在思考他还能做什么。
当他又一次地转过身看这辆红色的车,发现我和阿曼这几个小孩子靠着买买提江家的墙根坐了下来。
“你们——你想坐车吗?”
那真是一次奇怪的经历。
古不知用了什么样的方法,说服了那个高个的汉族司机,邀请我们,还有他们——那些从没坐过汽车的人,沿着和田大桥、巴扎、河滩旁的公路去兜一圈儿。
一下子,车厢里被挤得满满的,小巴郎子被大人挤得发出了尖叫声,都是维吾尔族人。不是老人就是妇人,最多的是那些眼睛会发亮的小巴郎和小克孜(维吾尔语:小女孩)。不知他们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了,并很快知道了这个消息。
他们枯黑的皮肤上,也许是饱经日晒的缘故,都洒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
我靠在车窗旁看着窗外一片耀眼的暴亮,以前熟悉的街景,全然变得陌生了,像是在悬浮。一排排掠过的树在石子路的颠簸中,像是溶解了,树叶也融化成一小片,在路的两旁升起曲折的热气。
一会儿,车子路过了我家的门口。没有人。唯有沙枣树,每一棵都是那么地孤单。我看见了探出墙头的枝叶,在烈日下也都营养不良地萎黄着,它们短小,上面挂着一些永远长不大的沙枣,远远一看,就像是没有来得及打开的玩具伞。这一刻的所见似乎是途中最陌生的,仿佛从不曾到过——我在那一刻产生了离家的感觉。即使归来,我的体内滴滴答答响着的也是异时的时钟。
一下子,腹中的饥饿令我浮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也许真正令我不耐烦的是这辆汽车的速度和我内心的速度之间的不和谐吧。在我的心里,一辆车子正在脱轨。深深感觉到两种时间的差异。这种想法使我身心俱疲。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后,汽车突然在巴扎的路边停了下来。由于停得猝然,车上的人嘴里发出了尖叫,我的身体也给带得往前冲,几乎要撞上前排的椅背,幸亏我及时举起右手,一撑,一顿,便又坐稳。
站立在走道上的一个老年妇女没站好,身子猛然往前一倾,倒在前面的人的身上,脸上蒙着的黑色头巾滑了下来。“噢依——”车上的人一下子乱成了一团。
停车了。
伴随着好长一阵磕磕踏踏的脚步声,和小孩子梦游似的眼神,待车里的人下去后的好长时间里,一股尿臊味却伴随着汗臭——那是当地人特有的体味——直往我的鼻子里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