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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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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江风如在梦中,有时如泡在热汤里,全身火烫;有时又似掉入冰窖中,浑身发冷。有时胸口如被万针所刺,痛苦难忍,有时却感到四肢百骸空荡舒适,如卧云端。 这样反复变化不知多少遍,渐渐觉得自己手指在动,迷糊中似乎听到几声箫声,声音轻柔,如轻风拂过竹林,又如溪水流过石板,便觉自己身处幽林间,小桥流水潺潺,风吹叶片沙沙,忽有仙子凌空而来,用衣袖在他脸上轻轻一拂,顿觉幽香满脸,但她又凌空而去。江风大急,想捉住她的衣袖,却捉了个空,摔了一跤,又晕了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耳边又响起那柔和的箫声,这次却更加真实,似近在咫尺。江风动了动手指,用它摸了摸,感觉似乎自己是躺在一张床上,他努力张开双眼,顿见一片光亮刺目,忙又闭上。过了一会儿,才又轻睁一线,眯眼看去,才渐渐不再刺目。

    江风睁开双眼,只见自己正卧在一张竹床上,身下似是一张凉席,甚是清凉舒爽。自己只觉全身舒泰,并无半点不适。床头柜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花草,正传来阵阵幽香。江风轻轻轻头,四处望去,才知自己正在一间竹房里,四壁屋顶都是用竹建造,满目绿意,甚是清雅。三面壁各开一扇小窗,窗外竟又是绿竹成阴,风吹竹叶摩挲作响,便如自己在梦中所遇一般,连那幽香,都似乎一模一样。

    前面门旁窗外,却见一个白衣少女背向着他,正在吹箫。箫声柔和动听,便似在梦中所闻一样。那少女背影便和这箫声一样柔和优美,衬上这满屋绿意,幽香阵阵,江风不由得痴了。心底隐隐想:“我死了吗?这是仙境吗?”

    江风渐渐想起,自己在江家村河畔月夜遇到林仕怀和一帮蒙古人,自己上前相帮,却终被一人双掌震伤,晕死过去。忽然想到江燕抱着自己泪流满面,不知她是否也遇到危险?想到这里,不禁惶急,叫道:“三妹!三妹!”却听到自己声音嘶哑低沉,心中一慌,便想用手支起上身起来,哪知刚起一半,却感胸中刺痛,再也无力支撑,双目紧闭,倒了下去。

    那少女听到响声,忙走了过来,见江风满面痛楚,额头汗珠渗出,便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轻轻替他抹去汗水。

    江风感觉到了,睁开双眼,只见一张极美的面呈现面前。眼前这少女看来十六七岁年纪,明眸酷齿,面目如画,而且眉目间似也和这竹林一般,充满一种说不出的舒适之感,教人心里顿生平静之意。

    江风呵呆呆地望着她,从她身上传来的阵阵幽香,似乎和那床头花草的香气一模一样,柔和而清淡。女子的体香,江风原也不大熟悉,虽平日常与江燕一起,但却极少去留意她的气味,再说两人常常是玩在大汗淋漓,这体香汗味混在一起,也没什么可回味的。可回想那夜和江燕在河里相拥时闻到江燕身上的香味,竟是印象深刻,此刻又近近地闻到这少女体香,竟自暗生比较之心,只觉眼前这少女之香淡而不腻,闻之舒泰之极。

    那少女看见江风定定地看着自己,脸有微红,转身站起,轻声道:“公子可是又觉胸中疼痛?”江风这才想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不禁脸都红了,嗫嚅道:“我……”少女又转过身来,脸色如常,微笑道:“公子不要乱动,你刚醒来,这伤还没大好,须得好好静养几天,方可痊愈。”声音轻柔,听来甚是悦耳。

    江风忽然想起自己晕死之前上身已无衣服,不禁大急,但看看自己却已然换了别的衣服,才放心下来。少女知他心思,“扑嗤”一笑,江风顿时脸又一红。少女柔声道:“这里没有别的衣服,只得从权用我爹的衣服了。”

    江风清了清喉咙,才觉声音顺了许多,道:“多谢姑娘,不知我何以会在此间?我三妹呢?”少女走到角落桌上,倒了一碗清水,递给江风,江风接过,想起身喝下,却“啊”的一声,坐不起来。少女歉然道:“我倒忘了你还无力起身。”便一手扶他半起,一手把水喂他喝了。江风躺了回去,感激说道:“有劳姑娘了。”少女微笑不语,把碗放了回去。

    江风道:“不知是否姑娘救我到此?我三妹呢?”少女抿嘴笑道:“你呀,就只记得你三妹,刚一醒来就问了两次,在梦中不知都说了多少次了!”江风一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的好。少女似乎觉得失言,忙道:“你不用焦急,你没事,你三妹也没事,你还是先安心静躺一阵罢。”说罢脚步碎碎,竟自出去了。

    江风听得如此,心下稍安,便放松下来,长吁了一口气。想起自己一日间遭逢江家有变,勇斗来者,又闻自己身世之谜,再遇河边剧斗,一日间似乎充满刀光剑影,血光四起,又如在梦中,连自己究竟是谁,一时也不敢确定,思之实在感慨。此时却又如处仙境,到处安详舒适,不禁恍如隔世。

    江风此刻才渐渐肯定,自己还未死,不知是怎样被人救到这里来,也不知这少女是谁,但在这满屋绿意中,竟是身心静凉,不久又睡着了。

    到得醒来时,已是黄昏。屋外竹林镶上一层金色,几缕斜阳从西边窗户照进来,微有暖意。江风默运内息,似乎大有改善,只是胸口还有些阻滞发痛,便放松下来,让内息轻轻流经胸部脉络。这“须弥功”不仅能修练,还能自己疗伤,当日季苍云授他之时,曾对他说过,江风却直到此时,方才体验。江风忽然听到“咕咕”之声,这才发觉自己肚子饿极。

    那少女又从屋外入来,手里捧着一个大碗,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江风见是一碗清粥,上面飘着几片黑黑的不知是什么叶片,粥香四溢,闻之肚子更是“咕咕”作响。少女“扑嗤”一笑,微笑道:“你三日未食,定是饿得慌了。”

    江风一惊,道:“我已经昏迷了三日了?”少女道:“三天三夜了,我爹说幸好你内功底子还算不错,否则早就……”江风一怔,细看了她一阵,道:“莫非你是林前辈的女儿?”但说完又觉得不妥,想那林仕怀看来年过五十,这少女看来却十六七岁,似乎不像父女。那少女似乎看出他心意,笑道:“你想得没错,我是他的女儿,我本还有一个大我七岁的姐姐,但可惜她早已夭折……”说到这里,眼眶微红。

    江风歉然道:“对不起,让你伤心了。”少女忽又微笑道:“无妨……人生自是生死无常,早些死和晚些死,却也并无多大分别。”顿了一下,曼声吟道:“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江风道:“你吟得真好听,这是什么诗?”少女道:“这是汉代无名氏的古诗,说的是人生苦短,便如朝露忽现忽消,人生如寄于旅馆一样短暂,就算是圣贤皇帝,也是难逃那一日。”

    江风一呆,细细咀嚼这几句诗,想起那高啸林一家老少同日毙命,又想起自己身世,甚有感慨。可见这少女淡淡道来,便好似参透生死一般,年纪虽轻,却总是面带微笑,给人一种宁静平和之感,似乎在她面前,便会忘了世间纷扰,忘了心内烦忧。

    少女见江风又呆呆看着自己,抿然一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话像个大人啊?我爹也常这样说我的。”江风赞道:“你爹说得没错,你是不是读书很多,懂得很多呢?”少女笑道:“你猜得很对,我呀,从小便爱看书,爹爹便请了老师教我,还给我买了很多的书,你看——”她指了指那面没窗的竹壁,江风看去,果然看见一个大书架,架上整齐地摆放了很多书本,看来这少女甚爱整洁,连这些书本的摆放,都显得很有章法,疏密有致,煞是好看。书架上还摆着几个用竹子做的人偶儿,做工精致,甚有灵气。

    江风赞道:“很好看,很好看,那些竹偶儿是你做的么?”少女道:“是啊,闲着无聊,便自己刻来玩儿的。”江风笑道:“你看这么多书,难怪你说话便很有书卷味儿,真是失敬失敬……”少女佯嗔道:“贫嘴。”江风忽道:“那你整天看书,不用练功了?”少女秀目一睁,似乎感到惊奇,道:“练什么功?”江风一怔,“你爹没教你武功么?”

    少女笑道:“不错,可能你不信,我呀,从未学过什么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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