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大姐都热爱《红楼梦》,但我们分歧甚大。大姐喜欢一百二十回的通行本,虽然也对高鹗所续的后四十回啧有烦言,比如她手中的本子里,高鹗有一回写到凤姐抽水烟,她几次跟我说起,认为真是一处败笔毁了一个美好的形象,但她总体还是接受高续的。
《红楼梦》里她最喜欢的人物是薛宝琴。大姐对我的
“秦学”、
“揭秘”勉强可以接受,对我认同周汝昌先生那曹雪芹笔下黛玉结局为沉湖,却绝不苟同。
但大姐对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的那个一百二十本子却又十分不满。
那个本子前八十回是用一个叫庚辰本的古抄本作底本的,除非文字实在不通,比如说迎春是
“政老爹前妻所出”,不得不加以改动外,大体对庚辰本照单全收,于是回目就令大姐一再败兴。
红学所校注的一百二十回本子第三回回目后半句是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大姐不止一次跟我议论说,黛玉对父母是十分孝顺的,怎么能忍心说她
“抛父”呢?而且,她进京都,是父亲安排的,非要用
“抛”字,也只能说是父亲将她抛往京都啊!她觉得还是根据程乙本印行的一百二十回通行本上,那
“接外孙贾母惜孤女”的写法比较靠谱。人们都知道宗璞是大孝女,为维护父亲的名誉尊严,她曾不惜
“硬碰硬”地去源头索求解释。一家出版社曾出她的选,慈父为她作序,我记得序里写到宗璞在清华求学时曾指挥歌队咏唱,头上戴顶法兰西帽,将手中小木棒一挥,歌声顿起,令为父的十分欣喜。
但那家出版社却在付印前将那篇序紧急抽掉了,事前+激情。后来汇寄稿费,却又并不寄到她所供职的外文所或她的居所,而是偏偏寄到北大哲学系写上她父亲的名字再转她。
这些做法对大姐的伤害是很深的,她曾跟我叹息:“出这本书从头到尾都令人不快。”经手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大姐和我谈起,我们都喟叹自己毕竟也还是
“陋于知人心”。我续出《红楼梦》后二十八回,印出毛边
“贵宾鉴藏本”以后,也寄了大姐一册,但到写这篇文章时,还未打电话去问她的感想。
她现在自己已不能直接阅读,需靠助手朗读给她听。考虑到大姐目前时会晕眩,且还要点滴积累她自己的四部曲最后一部《北归记》,我觉得大姐真不必听读我的续书了,她能摩挲几下封面,笑她愚弟又惹出一场风波,我也就知足了。
跟宗璞大姐交往是可以完全不动脑筋,不设防,以童稚思维语言也无碍的。
人性真的太深奥。以我个人的生命经验,遭遇人性善的几率,是大大低于人性恶的。
我以前总试图让更多的人理解我谅解我,现在知道那是近乎妄想。我把
“陋于知人心”作为这篇文章的题目,为的是激励自己在未尽生涯里继续修炼
“知人心”这门艰深的功课。现在想想,有几个如宗璞这样的人,能包容我的错失、疏漏、失态,欣赏我的个性,这一世,也就不枉来过。
2011年3月16日于温榆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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