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被气糊涂了,鬼迷了心窍,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卓世益点点头道:“……那就好,千万别乱想。等侃侃一好起来,你就没事了。”说罢,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离开了。
他刚跨过门槛,卓姗姗小声恳求:“三师兄,我方才的蠢话你千万别告诉大师兄!”卓世益稍一犹豫,便答应了。
卓世益一离开,卓姗姗脸上的神情飞快地收了起来。她默默地看着墙上的那幅画像,画中的林幽兰温婉美丽,气质幽雅清淡,仿佛一株空谷幽兰,她出了一会儿神,接着转身离开屋子,倚在门口静静地等人。
今日白如玉上山去采药了,魏二宝身上起了疹子,不能见风。胡侃侃只好独自行动。她背着平底锅在前山玩腻后便来找卓姗姗这个玩具玩。
卓姗姗笑吟吟地看着胡侃侃,大方地邀请道:“我们来玩捉迷藏吧。你先来。”
胡侃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答道:“好啊。”
卓姗姗的脸上带着笑意,如果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笑中带着一丝冷意。她把院门屋门全部关上了,而青龙院的那个看门外此时正晒着太阳睡得正香,连一点动静也听不见。
卓姗姗的眼睛灿如星光,她走回屋里轻轻掀开了母亲的画像,然后又揭下了一层墙纸,然后一个缺洞便出现在她们面前了。胡侃侃惊讶地看着这口黑幽幽的墙洞,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
卓姗姗温和地笑着,用诱哄的口吻说道:“侃侃,我们在这里玩捉迷藏好不好?”
胡侃侃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她毫不费力地爬上了洞口,一点点地往里钻。卓姗姗在外面柔声鼓励:“你再往里藏,我一会儿就去找你。”胡侃侃的身体刚钻进去不久,她的心里不知怎地,无端地害怕起来。她艰难地掉转过来,急急忙忙地往外爬。卓姗姗一看她竟然又出来了,急切说道:“你出来做什么,赶紧藏好我去找你。”
“不,我不玩了,里面太黑,比大衣柜还黑,我要出来!”她说着话,半截身子已经露出洞外。卓姗姗见诱哄不成,立即变了嘴脸。她冷笑一声,咬牙说道:“你想出来,做梦!我忍了你这么久,等的就是今天!不,不止是今天。”说时迟那时快,就见屋中银光频闪,卓姗姗已经从袖子甩出七八枚暗器向胡侃侃飞射而来,胡侃侃叫了一声,立即将头缩回洞中,但她终究晚了一步,其中有两枚暗器正中她的头顶。胡侃侃只觉得脑中一阵剧痛袭来,眼前金星四冒。卓姗姗生怕外面的人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她使劲摁着胡侃侃把她往墙洞里塞,青龙院是依山而建,这个墙洞一直通到山中。
此时胡侃侃的脑中,就像是一间封闭的屋子被人不期然砸开了窗户一样,许多尘封的记忆和影像乱纷纷地涌上来,乱得她来不及梳理。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进入这个洞中。就在两人僵持之际,胡侃侃突然低头狠咬了一口卓姗姗的手,卓姗姗一吃痛,不由得松开了手,胡侃侃趁这个机会抓起洞中的石土对着卓姗姗扬天一撒。就在这极短的时间内,她已经从洞中跃了出来。卓姗姗一边揉着眼一边胡乱甩着暗器。可是此时胡侃侃不像方才在洞中那样被动了。她灵活地挪动身子一一闪过。很快,她便找到了自己的得力武器——平底锅。
“咣”地一声,胡侃侃举起平底锅重重地砸上了卓姗姗地头部。卓姗姗“啊”地一声叫出声来。下一步,胡侃侃的锅又呼啸着向她的脸上招呼过来。这一挥过后,她腾出手来顺便点了她的哑岤。
“砰、砰——”胡侃侃用力挥着锅,从头到脚,从左到右,一下一下地砸下去。卓姗姗痛得五官挪移,腰身弯曲,嘴唇咬出了血,却是一声也叫不出来。她为了对付胡侃侃,费尽心思在守门人的酒中下了m药导致他沉睡不醒,她万万没想到,情施逆转,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而卓世益由于之前两人的见面有些尴尬,他现在多少存了一点逃避的心思,所以没有以往那样来得勤。卓姗姗中呼叫无声,等待无门。
……
卓姗姗脸上凡是比较突出的地方都被拍平了,不突出的地方也被填平了。
胡侃侃一边努力地拍人一边破口大骂:“敢得罪我,你纯粹找死?我是谁?赫赫有名的胡太狼。”
……
很久以后,胡侃侃拍累了,卓姗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她从半死不活到奄奄一息,再到悄无声息。
胡侃侃的脑中像有锯子划过一般,一波波地痛楚不停地袭来。天旋地转中,胡侃侃像是大梦半醒一样,看着眼前不停移动的墙洞、撕落的古典美人画像、血肉模糊的女尸,她不禁喃喃自问:“我这是在哪里?”
第49章
胡侃侃皱着眉头,用手摁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努力回想着前尘往事,她只模模糊糊地记得她和二宝在清风楼吃饭,然后回青木崖寻找师父,结果遇到了阴无极等人。后来的事她已记不清了。她们最后到底是怎么了,师父有没有得救?
这个地方又是在哪里?
胡侃侃仔细地观察着屋里的一切,她先看了看地上那具女尸,虽然对方被打得五官模糊不清,但仔细看看还是能勉强认出来的。原来是她!她再看看墙上的那口黑洞,摸摸自己头上的伤口,对于事情经过已经推测个八、九不离十。卓姗姗的背后肯定有人,而且极有可能就是阴无极。如果她有一丝清醒,绝不会就让她这么便宜地死去。可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不过对方死了也好,几年的江湖历练,已经让她基本适应了这个时代的规则,这里遵守的是铁血和丛林法则。对于曾经害过和想害自己的人,绝不能手软。她现在要去看看白如玉怎么样了?还有她是怎么回到苍龙岭的?
胡侃侃带着满肚子的疑问推门出去。苍龙岭于她并不陌生,她熟门熟路很快便找到了魏二宝,白如玉刚为她煎了药,她身上的疹子已下去大半。
胡侃侃看到两人心中百感交集,叫了一声:“二宝,师父。”
“啊,你好了!”魏二宝激动地喊道。白如玉也有些动容。魏二宝打量着胡侃侃,见她衣裳上血迹斑斑,灰头土脑,忙又问她做什么去了。
胡侃侃也不隐瞒,就将自己清醒后所看到的一切全都讲了出来。
白如玉沉吟半晌,道:“你猜得没错,事情应该就是你想的那样。不过,我猜卓姗姗是临时起意,她已经受够了你了。”
魏二宝惊讶地看着白如玉,略有些怯怯地说道:“师父,原来你也好了?”
白如玉似笑非笑,“好不好又有什么区别,反正我在别人眼中就是个疯子。”
两人一齐默然。
白如玉站起身推开窗户向四周看看,回过头小声胡侃侃叮嘱道:“你还是继续装疯得好,大鱼还没捉住呢。总要把那姓阴的同伙一网打尽才行。”
继续装疯,胡侃侃不禁有些为难,魏二宝在旁边眉飞色舞地说道:“哎呀,侃侃疯起来比你正常时都有意思,我这一路什么总裁特助、皇宫太监、丫头、村姑都当上了。你继续装,我来陪着你,这次咱们来当调戏良家男子的纨绔子弟怎么样,这个我最擅长……”
胡侃侃听着魏二宝的讲述,有时觉得好笑,有时觉得难为情,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挺坦然的。她承认,那发疯时的很多行为都是她潜意识中的真实想法。她记得小时候就喜欢跟小伙伴玩过家家游戏,那时她喜欢扮电视剧中的角色,有时候还举着外公给做的木制的“青丝大环刀”跟人火拼。纵观她二十二年的生涯,童年大概是她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了。那时候学业负担不太重,有外公罩着,她的渣爹像狗一样的老实。也许相对于后面的凄风冷雨,这段时光太美太幸福,她潜意识中想一直长不大,永远滞留在那个时期。
魏二宝在她眼前乱挥着手:“哎,你在想什么呢?双眼呆直。”
胡侃侃回过神来,稍稍一想就对白如玉说道:“师父,我装疯也行,但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了,我就装一个最简单的疯吧。”说吧,胡侃侃做出一副目光呆滞的模样。
“也好。”白如玉带着些许笑意说道。
卓世清当天晚上没回来,胡侃侃不禁暗暗松了口气,至少今晚不用面对他了。她已从魏二宝的口中打听到两人之间的互动,初闻此事时,她心中顿时像沸水一样翻涌不止。她说不清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感动、感慨、叹息、反省……也许都有吧。
胡侃侃刚刚清醒,脑袋似乎不堪重负一般,感觉昏昏沉沉的,只想快些睡去。魏二宝压抑着满腔的话扶着她上床歇息。
等到胡侃侃睡着,魏二宝低声问道:“师父,卓姗姗的尸体要不要处理一下?”
白如玉满不在乎地道:“她的尸体关我们什么事?”
魏二宝一想也是,她死是便宜她,管她们什么事。于是,她放松心情,愉悦地进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春风拂面,日光和煦。但站在青龙院中的卓世益和卓世凡等人却是满脸怒容,目光悲痛。
他们看到了什么?守门人被人下毒,在沉睡中丢了性命。他们的小师妹被人虐杀,场面不忍卒睹,师母的画像被撕得粉碎。至于凶手是谁,他们很快就便查了出来。其实也不怎么查,当卓世益询问魏二宝时,白如玉轻飘飘地说道:“哦,你说那个卓姗姗啊,昨日被我的徒儿不小心弄死了,忘了告诉你们了。”
卓世益看着这个女人满不在乎的神情,气得双眼通戏,恨得钢牙欲碎。他没想到小师妹那日的话竟是永别之语。苍龙岭中的弟子们早就被白如玉赖在他们这里有所不满,只是碍于大师兄的面子上怒而不言。卓姗姗的死是一个引子,终于把他们积攒多日的怒火点燃了。
双方越说越口不择言,话说尽了,手便用上了。白如玉的武功高强,卓世益等人也不弱。双方战成一团。昔日冷清的青龙院一片纷乱喧嚣。
卓世清带着前来复诊的叶沧云和叶天秋一回山看到的便是如此一幕气势汹汹的场面。他当下怒声制止群情汹涌的众人,待他们稍稍平静,便一一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卓世清看着被白布蒙上的卓姗姗,神色极为复杂。
做为凶手的胡侃侃也被魏二宝扶着带到了现场。
卓世清神色端肃,沉声问道:“侃侃,卓姗姗真的是你杀的?”
胡侃侃目光呆滞,面容僵硬,回答得倒很流畅:“是的。”
“你为什么杀她?”
“她骗我进墙洞捉迷藏,要害我。”
卓世清进去亲自查看她所说的墙洞,可是那墙却跟平常一样,上面的青石牢不可破,根本没看见所谓的墙洞。他命人砸开石墙,还是没有。胡侃侃心中十分惊诧,脸上仍是那副呆滞的神情。卓世清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卓世益趁此机会提起了守门人的死因。
叶沧云前去复查,守门人所中的毒是白如玉的独门毒药。
魏二宝急忙辩白道:“我想起来了,昨天我上山时突然全身发痒,然后就把百宝囊里的药全翻出来了,那药肯定是我不小心掉出来被什么人拣去了。”
卓世益哑着嗓子冷笑:“是吗?你掉得可真巧啊。”
魏二宝看着卓世益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笑嘻嘻地说道:“哎呀,卓老三,你该不会被跟卓姗姗有一腿吧。啧啧,那女人勾不上你大师兄就退而求其次,勾搭你这个傻冒……”
“闭嘴!”卓世益气得脸部肌肉乱颤。
卓世益不再理会魏二宝,转而向卓世清拱手请求道:“我知道小师妹的身份倍受争议,可是你们谁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就是假的。既然没法证明是假的,那就是姓卓,就是师父的女儿。我们这一众师兄弟当年都是孤儿之身,倍受师父厚恩,我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决不能就让小师妹就这么白白死了,请大师兄撇去私情,给我们一个说法!”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卓世益。
叶天秋在旁边连连冷笑:“这么说,你们要为一个假师妹向一个心智不清的人讨要说法?“
卓世益抢白道:“你说是假的,请拿出证据来!”
“证据?就凭我的直觉。”
“呵。”卓世益差点被她气笑了。
白如玉没说什么,只是冷眼旁观,她的目光一会儿停在胡侃侃的脸上,一会儿逗留在卓世清铁青的面孔上。
魏二宝听着这嗡嗡哄哄的争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道:“那你们说怎么办吧?别啰嗦了。”
卓世清最后制止住了大家的争论,他先让叶沧云继续按原计划给胡侃侃治病,其他的事情先压下来,以后再说。
卓世益一脸的失望和悲愤,拦着卓世清问道:“大师兄,你的意思就这么算了?”
卓世清意兴阑珊,声音疲惫,“先让我好好想想。很多事情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样。”
卓世益古怪地笑了起来:“哈哈……好好。”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卓世清白日带人下山奔波查探,当他晚上回山时,发现胡侃侃跟往常不一样了。她不再粘着他,她整个人呆滞、空洞、冷淡。当他去看她时,总被白如玉和魏二宝以各种借口推辞。他曾寻来名医也被种种理由推拒。
几日后,权无染和聂胜琼结伴再上山。
胡侃侃对待两人跟对其他人没什么两样。聂胜琼陪了她一会儿,有事离开了。权无染留了下来。
他在胡侃侃面家站定,笑着问道:“你什么时候好的?”
胡侃侃脸上现出一片迷茫之色。
权无染正色道:“别骗我了,我知道你已经好了。”
第50章
胡侃侃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默然不语。
权无染往前凑近了一点,神秘地说道:“想知道为什么呢?因为你以前疯时,看到我和聂胜琼总会两眼放光,今日无光,显然是好了。一个疯子是不会掩饰自己的情感的。你说是不是?”
胡侃侃:“……”她不得不承认这人的目光还是挺敏锐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谁也没说话。权无染抱臂观赏天上的流云,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开口。
片刻之后,胡侃侃终于开了尊口:“请问你父亲的病好了吗?你的红颜知已还是原来那一位吗?”
权无染看了胡侃侃一眼,闷闷地回答了。他接着问道:“你真的打算继续这么装下去?”
胡侃侃略有些心不在焉,“是啊,还有大鱼没落网呢。”
权无染微微笑道:“还有一点,你是不是还没有想好准备对待卓世清?”胡侃侃笑而不语。
“他这个人嘛,大体上还是不错的,”胡侃侃静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不用想肯定是些好话。
“但是呢,”他顿了顿,慢悠悠地接着说道:“他这人又太呆板无趣,不理解你,跟你没共同语言。”胡侃侃怔了一下,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所以呢,他远不如你的下一任相公。”
“下一任?”胡侃侃忍不住插口问道。
“就是我啊。你亲口说的。”
“哦……”
胡侃侃内心多少有些尴尬,但表面上仍显得十分镇定自若。她逗留片刻,寻了个借口抬步离开。
她没走多久,转过一个弯,迎面遇到了卓世益。卓世益跟以往不大一样,他双眼微红,脚步虚浮,浑身散发着酒气。
当他看到胡侃侃时,霍然停住了脚步,嘴角带着冷笑。他用那种令人十分不舒服的目光打量着她。胡侃侃仍是那副呆滞的模样,面无表情地和他擦身而过。
胡侃侃回到住处时,对白如玉和魏二宝说道:“这山上肯定还有内j,你们都小心些。另外,我最近要单独行动,引蛇出动。过些日子我们就离开吧。”
白如玉点点头,陪她们说了几句话就去练功了。她一离开,魏二宝便活跃起来,她揪着胡侃侃诡秘地笑问:“哎,我方才看你正跟那两人说话呢,你说说看,你是不是见异思迁了?”
胡侃侃无奈地叹道:“没,我突然没那种心思了。”
魏二宝喊道:“别啊,你这样子最没意思了。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的你。”以前是什么都敢说都敢做,哪像现在这么死气沉沉的。
胡侃侃仍像以前那样,在山野间独自游逛,拔草捉虫玩得不亦乐乎。可惜她仍是毫无收获。
白日已过,红轮西坠,浅灰浅紫的暮色无声无息地笼罩整座山岭,莽莽苍苍的万重群山在暮色中静止不动,像海上渺茫的仙山似的。胡侃侃漫不经心地看着这群山暮色,想着以前、现在以及将来的事情,突然,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戳了一下似的,此情此景,她似乎在哪儿见过?对的,她一定见过。
胡侃侃带着几许兴奋极力地搜索着自己的记忆仓库。她正想至关键处,蓦地被一个急切的声音打断了:“侃侃——”
胡侃侃的身子不禁微微一僵,是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
“侃侃。”这一声比刚才愉悦了许多。
卓世清大步上前,很自然地去抓她的手,胡侃侃下意识地躲开了。
“侃侃?”卓世清尴尬地举着手,声音中透着不解和疑惑。他停了一会儿,又去揉她的脑袋,柔声说道:“来,今日给你买了爱吃的烧鸡,走吧,我们去吃饭。”
胡侃侃再次不着痕迹地躲开了。她默不作声地转身往回走,她和他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这一段路其实很短,但两人都觉得十分漫长。胡侃侃在前,卓世清在后,她听得出他的脚步早不像来时那么又急又快,它显得疲惫而又拖沓。她心中情绪翻涌沸腾不已,她该怎么面对他呢?他找她的事、她砍他的事,还有她疯后,他对她的照顾,她都从魏二宝那里知晓了。可是,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而且她的年龄和心智又处在那样一种变动急遽的时期,原来的浮躁和g情在慢慢沉潜甚至在渐渐消失。人还是,但心已非。别人是变了心,她是心变了。
“侃侃。”卓世清再次出声喊道,他稍一犹豫,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捉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攥着。
他定定地看着她,苍茫的暮色阻隔着彼此的视线,胡侃侃看不清他眸中的表情。卓世清盯着她看了良久,半晌,他似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侃侃,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总觉得你已经好了,能听明白我的话了。”
胡侃侃没接话,卓世清自嘲地笑笑,“叶沧云说你在好转,可是我的心却越来越不安。我们过几天就成亲好不好?”
胡侃侃还是没说话,她不知道是该说疯话还是正常话,她试着不着痕迹地抽开手,她越抽,他越是攥得紧。
“……侃侃,我们成亲吧。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其实你什么也没做,很多事都是你发疯时做的,那跟你无关。你仍是以前那个粘缠着我的,费尽心思调戏我的长不大的女孩。”胡侃侃此时真想告诉他,那个发疯的自己也是她的一部分。也许,卓世清喜欢的根本不是真正的自己,她又何尝不是?
卓世清硬牵着胡侃侃一路走回去,吃饭时,他仍想像以前那样,把她圈在怀里喂她,胡侃侃却挣开他坐在了另一边。她匆匆扒了几口饭便离开了。卓世清一口未吃,他只是看着她,之前是失落之后是疑惑和不解。
胡侃侃行色匆忙地回到住处,她迅速掩上门,靠着门板对白如玉和魏二宝说道:“我怕我装不常了。”
白如玉的目光在胡侃侃的脸上逗留片刻,说道:“也许快了,对方很快就会出手了。”
胡侃侃问出了那个早已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师父,这些人缠着我死不放手,难道仅仅是因为我是凌天霜的后代这么简单吗?”
白如玉冷笑道:“当然不仅仅是。那是因为你的母亲当年留下太多的谜团。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三个关于她的传说:一说她有武功秘籍,二说,她有一张藏宝图,三说,她的血液可治病。前两个确实是真的,至于后面那个,也很有可能是真的,但这血只能医治中她独门奇毒的病人,比如说阴老贼那样的人。”
当晚,胡侃侃在灯下拿着母亲留下的东西看了半晌,这一夜,她辗转反侧,直到夜半才睡去。
第二天一醒来,就听魏二宝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说,昨晚闹鬼了,而且还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女鬼。卓世益等人亲眼看见的。
胡侃侃才不相信这世上有鬼,八成是人搞的鬼。此后一连数日,仍时不时地有鬼影出现,奇怪的是,岭上高手如此众多也未能将她捉住。那鬼来无影去无踪,而且并不伤人。
在闹鬼的第八日,胡侃侃在山间游荡时再次偶遇卓世益。她一见到他,不禁暗吃一惊。这个人的变化着实太大了。以前的他相貌虽不出众,但看上去正气凛然,憨厚敦实。如今的他却是身形瘦削,脸色白里带青,眼窝深陷,一双无神的眸子布满血丝,红得吓人。
胡侃侃想和上次一样仍是面无表情地擦身而过。可是,卓世益却不打算放过她。
他闪电一般地抓住了她的衣袖,用阴冷而低沉的声音质问道:“妖女,你没疯对不对?你是在装,你和你娘那个老妖女一样残忍。她杀了师母,你虐杀了姗姗。”
胡侃侃试图挣脱他,冷冷地答道:“是她先要害我的,而且不止一次。”
卓世益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辩解,毋宁说,她的辩解把他彻底惹恼了。他恨恨地盯着她,咬牙切齿地说道:“都是你!如果没有你,苍龙岭上仍会和以前一样,没有你,大师兄也不会变,没有你,姗姗也不会死。她死得好惨,她天天给我托梦说,说她看不清自己的脸。”
胡侃侃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和她计较下去了,她扬手一掌劈向卓世益的面门,想迫使他松开自己。可是卓世益的功夫也不弱,胡侃侃的功夫重在轻灵躲闪,如今近身搏斗根本不是她的所长,两人交手几个回和,便被卓世益占了先机,稳稳地钳制住了她的双手。他施展身形,飞快地将胡侃侃拖到断崖边上。他残忍地笑着,叫嚣着:“你下去吧,你不是装疯吗?我就说是你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哈哈。”
胡侃侃吓得腿脚发软,根本不敢看脚下的万丈深渊,她忽然急中生智,扭头对着身后叫喊:“世清——”卓世益不禁一惊,他脸色大变,急忙扭头向身后看去。胡侃侃早就等着这一刻了,她一扭手,手脚同时使力,极为艰难地向后退了一步,接着极快地拔起一根簪子狠狠地向卓世益的背部刺去。卓世益“啊”地一声惨叫起来,他终于放开了胡侃侃,身躯情不自禁地蜷曲着。胡侃侃不暇思索,抬起脚,助他最后一脚之力,将他踢下了深渊:“你去陪卓姗姗吧。”
山谷中传来了卓世益惊恐的回声,那是他坠崖的途中发出来的。
回声过后,再无声响,山谷一片死寂。胡侃侃在地上呆坐了好一会儿,待心情平静下来,才起身缓缓往回走,她的双腿像绑了千斤巨石一般沉重。她又杀了人,江湖上杀人不稀奇。不过,她杀的是毕竟是卓世清的师弟。
第51章
胡侃侃略有些踉跄的慢慢往回走,她的腿起先还有些发软,走了数十步才渐渐恢复正常。她停住脚步,忍不住回头去看卓世益掉落的那个地方,空山岑寂,春风清劲,吹得断崖上的青青碧草起伏得像绿色的波浪。往上看,碧空万里,一只鹰在独自翱翔。
良久以后,她的七魂六魄终于彻底归位。来到这里三年多,她是有失有得,最明显的地方就是在无数的历练中,她的身体反应快于大脑。很多时候,往往在她的脑子还一片空白时,身体已经
做出了本能的反应。刚才对付卓世益时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吧。也许是,也许不是。
胡侃侃就这么一路饱看风景,在山间水边流连踟蹰。她在溪水中洗脸、濯足、戏水,彻底洗净后,就坐在溪边的岩石上发呆冥想,听溪水叮咚作响。
天色由明变暗,夕阳西下之时,有人找到了她。那人不是卓世清却是权无染。
胡侃侃看到是他,不禁暗暗松了口气,抬头冲他勉强一笑,仍旧坐着不动。
“有很多人都在找你。”权无染撩起衣袍在她旁边的岩石上坐下。
“我知道,可我不想见他们。”
“连我也不想见?”权无染嬉笑着问道。
“你怎么来了?”她发现他最近来得似乎很勤。
“哦,我来这里,一方面是被某人强行邀请,——我最近有一批生意要和聂家合作。方一面呢,”权无染觑着胡侃侃笑吟吟地说道:“主要是想来看看你,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人了。”
“哦。”胡侃侃很平淡地应了一声,她看上去心绪不佳。权无染及时调整表情,很快便换上了一副严肃正经的表情,“对了,刚才在山上碰见白如玉,她问我当年订下的口头婚约还做不做数,你说我该怎么回答她?”
胡侃侃不禁笑了一下,她自然记得白如玉的女儿跟权无染那没有作数的婚约。只是白如玉为何这么问?难道她已觉察出她和卓世清之间的隔阂,然后提前替她寻找下家?
权无染站起身来,“回去吧,……二妞。你的大牛哥到处找你,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况且,你那时正在发病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胡侃侃微微垂着头跟在他身后,默然片刻,她问道:“权公子,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家财、年龄、婚事皆可。”
胡侃侃轻笑一声,接着问道:“假如你处在卓世清这样的地位,你会怎么想?”
卓世清的神色蓦地端肃起来,似在沉吟,过了一会儿才答道:“这个问题我还不好回答你,你知道的,这世上的人千差万别,不同的人对待同一件事一般都有不同的看法。有时候我们甚至很难说清楚谁对谁错。我如此想并不代表别人也这么想。”
胡侃侃若有所思,低声道:“是啊,你是你,他是他。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清比较好。”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回走,胡侃侃走得极慢,权无染也不催她,随着她徜徉在春日美丽的黄昏中。
有权无染陪着,胡侃侃的心情莫名地轻松起来,同时她也有了说话的欲望。权无染静静地听着,时不时插上几句,不知不觉中,他们已走到了路的尽头。
分别时,权无染颇有些依依不舍的架式,他故作深情地说道:“侃侃,有空的时候多想想我,想换人先考虑我。”
胡侃侃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权无染让她蓦然记起了当年的一个好哥们,他和权无染差不多,家世不错,长相俊美,性格风趣幽默,但他同时又很叛逆,不走寻常路。十几岁开始就引得不少怀春少女脸红心跳。那些年,他们一起干过不少坏事,他还帮她捉弄过不少男生。奇怪的是,他从来不在胡侃侃的倒追名单上。她曾笑言说自己是“兔子不吃窝边草”。高中时,他去了国外,再后来他们的联系渐渐少了。在她穿来的几天前,他们还通过电话,她记得他在电话里说:“侃侃,你知道吗?你是个傻瓜,你被自己欺骗了。我才是你要找的人,才是最了解最喜欢你的人……”
胡侃侃沉浸在漫无边际的遐想中,她的前世今生诡异地充满着各种各样相似的境遇和惊人的重合。人们说,历史总是惊人的重复,那么人生和轮回也是如此吗?
她正想得入神,突然听到有人叫道:“侃侃。”
“啊?”胡侃侃不自觉地应了一声。
这次叫的人正是她一直想避而不见的卓世清。
他在紫灰色的暮霭中缓缓向她走来,他的步伐十分滞重、迟缓。
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平板地说道:“你早已经好了。”
胡侃侃的心头无端涌上一股苦涩,她黯然答道:“也不很早,我……”她想解释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卓世清突然径自笑了起来,那笑声十分短促,敷衍,带着自嘲自怜,“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我不知道。那么你是在什么时候好的呢,一定是在姗姗死后对不对?”
胡侃侃往他跟前迈了一步,看着他的脸说道:“我的确是在她死后好的,我要感谢她,若不是她的暗器我好得不会那么快?”
“暗器?”
“为什么不告诉我?”
“已经没事了。”
“我说过,我不会怪你。你是在发病时伤她的。”
“可是,我今天要告诉你的是,那个发疯的我,也是我的一部分。应该说,那才是最真实的、不受道德和理智控制的我。”
卓世清一阵错愣,他大概需要时间消化。
胡侃侃冷静地继续剖析自己:“那个卓姗姗,我即便没发病时也照样要杀她,而且我不会让她死得那么容易。”
“我知道,我早就打算等到事情彻底查清一定会给她应有的惩罚。她的死不是我最介意的。”
“你知道我介意的是什么吗?”卓世清说到这里,声音蓦地低了下来。他的语调失落伤感:“你介意的是你欺骗我。”
“你还有更介意的,我的话还没说完。”
卓世清的心突地下沉,他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尽管他不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但他不想听,更不想让她说下去:“别说了!”他猛地打断她的话。下一刻,他已经伸开了双臂将她紧紧地箍在了怀里。
胡侃侃木木地依在他的胸前,这个拥抱没有给她温暖美好的感觉,她只感觉到一种悲凉。这一刻,她突然后悔了。如果她没有杀掉卓世益该有多好。她应该把他绑回来交给他。可是……以她的武功,她能轻易制伏对方吗?她若是因为有所顾忌而被对方钻了空子呢?也许掉落悬崖的就是她了。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