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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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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也是个男人,总有顶用的时候。

    张歆对顾实两口子也是以哥嫂相称,又特地嘱咐他们不要对孩子说卖身的事,以免孩子们一处玩耍不自在。因为张歆承诺十年后给他一家自由,虽说他夫妇俩觉得给张歆为仆比从前在家“为主”还要省心好过,情愿一辈子这么过下去,事关子女,当然还是希望他们长大能堂堂正正做自由人。张歆让青青和阿福叫她姑姑,日常也是当侄儿侄女看待,吃穿用度,都与自己孩子一样。顾实夫妇看在眼里,着实感激卖力。

    房东家开着一家布店,兼做裁缝。父母去世,幼妹长女出嫁,夫妻二人带两个没成年的儿子,住不了三进的院子,加之生意不好,手头拮据,就想着空出两进院子出租,贴补家用。

    刚住下时,为了搞好关系,张歆特地到他家店中买了几件衣服。布料织得不匀,裁剪一般,手工粗糙,张歆实在看不上眼。顾实两口子倒是不挑,高高兴兴拿回去了。

    估摸着要在松江住些日子,张歆打算尝试创业。过去的朋友同学,有些打几年工积累些经验人脉,就自己开公司,还有些随时计划辞掉东家,自己干。张歆无雄心大志,得过且过,只要不失业,口粮有着落,就懒得多操心受累,只等别人发工资。如今,时代不同,环境不同,无处打工,只能创业了。

    松江不是最终目的地,人地两生,短期操作,不指望闯出大局面,只盼练练手,积攒些经验。因是暂居,即使一败涂地,也不过折几个本钱,买个教训,没有包袱。

    听说张歆想在附近租个小铺面开店,房东夫妇连忙过来打听。他们起初还想包揽租客的冬衣和过年新衣,看见张歆给孩子做的衣服,连忙打消了这个念头,到担心起张歆会是同行,抢生意。听说张歆要开小食铺,放下心来,回去商量一夜,主动提出将布店的铺面租给她。

    他家的生意主要靠一些老主顾支撑,关了那个铺子,在家中接活也是一样。生意惨淡,不如房租收入来得容易还丰厚。张歆他们就住在他家房里,也不怕收不到租子。

    张歆也看好前店铺后住房,方便,容易管理。略略一番讨价还价,商定租金,请罗六和一位德高望重的解放做中人,签了租约。张歆原先租的后两进,换成了前两进。顾实一家和房东一家对换了院子。因为要改造店面和厨房,约定一次付足半年租金,半年后,如果续租,按月付清。

    要开店,就嫌人手不足。这时候不兴招工,张歆就请罗六帮忙介绍个牙婆。

    牙婆隔日就带了几个粗使妇人过来供张歆挑选。

    张歆注意到最后一人衣服破旧,虽然极力低着头,还是看得见脸上有疮,隐隐有脓血流出。

    不等张歆发问,牙婆赶着解释说:“奶奶放心,她这是冻疮烂了,化脓,不过人的。来时路过陈老爷家,他家要迁往外地,不耐烦带个有伤的上路,把这妇人打发出来卖了。前头有工人进出做活,不好叫她一个人站在外面,才让她一同进来,在旁等着,并不是带给奶奶相看的。”

    前院在施工,动静不小。小强好奇心重,总想往那边凑。张歆怕他乱走乱跑,弄出事体,就让两个孩子在自己视线所及处玩耍。看见一下进来这么些生人,小羊和小强本能地靠到妈妈身边。

    小强只是好奇地看着。小羊也注意到那个妇人,悄悄地拉张歆的袖子:“娘,她会死么?”

    张歆心口一窒。这是第一次听她说到“死”。经历了祖母的死,倪甲的死,那母女俩的死,还有被缉拿关押审讯,小羊提到这个字是什么样的心情?

    “不会!”张歆斩钉截铁地说:“不是说了,她脸上是冻疮,只要清洗干净,敷上药,小心别再冻着,很快就能好。”

    牙婆连忙附和,开始介绍她带来的几个人。

    张歆想找一个能够帮厨,做点针线,带过孩子,手脚勤快,为人本分,温和耐心的女佣。

    牙婆带来的几个都看不上眼。一个眼神不大老实,一个热切谄媚多话了些,两个问题回答得不好,还有两个的历史有问题。

    牙婆走东串西,最会看人,见张歆挑人的架势就知道是当过家见过世面心里有数的,迟疑了一下,赔笑说:“穗娘就是脸上有疮,破了像,命数也不好,其他倒是合适。”

    见张歆认真听,便继续说了下去。穗娘,年轻时叫做穗儿,是陈夫人的陪嫁丫头。六七岁被卖到大户人家,忠心勤快,老实本分,针线好,懂厨艺,是照着小姐的臂膀培养的。跟到陈家后,嫁了陈老爷的得用小厮,做了管事的娘子,尽心得力,很得夫人看重,还是一位少爷的奶娘。

    这样的来历,怎会落到这个地步?张歆看了看穗娘,见她头垂得低低的,肩膀微动,似暗暗抽噎。

    牙婆自然明白她的疑惑:“也怪她命不好,奶的少爷三岁上没了,自己生的两个孩子也没站住,男人也死了。就有人说她命中带煞。那年陈夫人生病,听了这话把她调开,不久病竟好了。这一来,夫人信了那个说法,就把她撵去做粗活,不许她靠近主子。墙倒众人推,见她被夫人厌弃,跌下来不能翻身,孤身一人,也没依靠,底下人都把脏活累活苦活推给她,好点的东西都要弄走,有错都往她身上推。今年冬天冷,前些天还下了雪。她要洗全府上下的衣裳,成日站在井边,吹冷风,泡冷水,脸上手上起了冻疮,没法治,还不能歇。哎,好好的,脸上生疮流脓,怕是只能卖去做苦力了。”

    小羊听得眼睛红红,拉着张歆的胳膊:“娘,我们买了她吧。”

    张歆这阵一直在鼓励小羊勇敢说出心里所想,表达意见,自然不能无视这个正当而且善良的要求,只是担心穗娘除了冻疮,身体还有其他毛病,早年风光得意,也有些不好不对之处,才会弄成后来那样。

    把穗娘叫到近前,问了几句话,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和手,特别让她抬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阵,已是有些愿意。

    小羊见她只盯着穗娘的脸看,还当妈妈嫌穗娘脸上冻疮难看,着急说:“娘,我过年不要做新衣服,省下钱给她治病吧。那个药膏还有剩的,让她擦了,在屋里暖几日,就会好了。”

    小羊以前冬天也要打冷水洗衣服,手脚也长过冻疮,知道多冷多难受。前些日子冷,冻疮复发。张歆记得几个方子,熬了药水给她泡手脚,又制了药膏给她擦,叮嘱注意保暖。孩子生命力强,不过几日,果然好了。

    张歆看着小羊,笑着问:“预备给你做三身衣服的。你都不要了?”

    小羊坚定地摇头:“我已经有好些新衣服了。”

    张歆养女儿,第一个乐趣就是当洋娃娃打扮。这些日子,已经给小羊添了十几件衣服,多半是看见合适的成衣,买来稍稍改动,也有两件她自己缝制的。象所有女孩,小羊天性也爱美,喜欢新衣服漂亮衣服。妈妈喜欢打扮她,她就欢欢喜喜地被打扮。

    前几天,听见青青的爹娘议论说张歆太溺爱孩子,不该花那么多钱给孩子添置衣服。小孩子长得快,过不了一阵就穿不了了,白浪费。又看见张歆算账,翻来覆去地想前院的改造工程怎么能少花钱。小羊突然不那么喜欢新衣服了。

    张歆问牙婆穗娘的身价银子。

    牙婆没口地夸小羊心善,聪慧,欢喜这么快就能把穗娘脱手,大概也有几分恻隐,想促成这笔买卖,要了个偏低的价钱。

    张歆请大夫为穗娘检查身体。除了冻疮,长期营养不良,操劳过度,有些劳损的毛病,其他还好。大概张歆治疗冻疮的方子果真管用,穗娘脸上手上的创面开始愈合。

    顾实夫妇也是吃过苦的,同情穗娘,抢着把好些活都干了,让穗娘先安心调养。

    穗娘绝处逢生,满心感激,换了心情,很快振作起来。她确实能干,手脚麻利,会做好些小菜,针线活比不上紫薇白芍,差得也不多,哄孩子带孩子也是一把好手,更难得忠诚细心,见过大场面,处理过不少事情,有经验有胆量,还是松江本地人。有些事,张歆没想到,顾实不知道,穗娘不声不响就一一处理好。

    有了穗娘,张歆总算可以松口气,不必时时绷紧,事事操心。

    穗娘跟着张歆,面上对四个孩子一般看待,心里自是更在意小羊和小强,尤其看重小羊。

    过年时,小羊果然没有新衣服。穗娘心中不忍,想同张歆讨块衣料,抽空给小羊做件衣服,被张歆阻止。

    张歆不希望给小羊留下错误的印象,以为牺牲和慈悲只需口头付出就够了。

    看见青青和阿福穿上张歆缝制的漂亮新衣,高高兴兴地跑进跑出,快乐得像要飞起来,小羊眼中有一丝黯然。

    张歆在她面前蹲下,微笑地搂住她,亲了亲:“小羊是世上最好的女儿。娘为你骄傲!”

    小羊脸上瞬时明亮光彩,象小强常做的那样,抱住张歆的脖子,回亲一下,响亮地叫了声:“娘!”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喜欢看,再唠叨两句孩子经。

    好像,很多父母都愿意“讨好”孩子,却不知道孩子到底要什么。带自家儿子,以及接触其他小朋友的经验:年纪小的孩子在物质上的要求其实很少。他们想从父母那里得到的东西很natural,对于大人却很奢侈:时间,关注,良性的纵容。很多父母拿不出这些,就用物质补偿。一来二去,大人习惯了物质的付出,有些小孩子也搞不明白自己要什么了。

    成功

    张歆懒得费心取名字,小食店就叫无名食肆。

    缺少开店的经验,为防止准备不足,手忙脚乱,张歆决定先尽量简化品种,先从早餐开始,目标市场就是附近的住户。

    某天清晨,附近几家人一推开门,就被诱人的面香粥香钻进鼻子,唤醒了隔夜的饥肠。从巷子里走过的人,也被这股温暖的香甜带到了食肆门口。

    白面馒头,赤豆粥,茶叶蛋,腌萝卜,酱瓜,还有隔了两条巷子的豆腐店送过来的热乎乎的小方豆腐和甜丝丝的豆浆。

    物美,价钱公道,还方便。这天,附近好些人家的早饭,都是在无名食肆解决的。

    时近中午,难以抗拒的肉香又从无名食肆飘出来,无声无息地沁过整条巷子,潜向大街和深宅。

    肉香不怕巷子深。被这肉香引到经济实惠的无名食肆的人,吃上一口红烧肉,第一感觉就是:“这肉闻着香,吃起来更香。”

    热乎乎白喧喧的馒头,或者,饱满清香的捞饭,配上入口欲化的红烧肉,再来一碗滑嫩的海带豆腐汤,一顿中饭吃的爽快,所费还不多。

    空气中的肉香尚未散尽,无名食肆已经关门上板。准备的东西卖完了,没赶上的人明日请早。

    没有鞭炮,没有鼓乐,没有事先造势,没有大声吆喝,无名食肆开张第一个半天,卖完了准备的所有食物,也抓住了很多人的胃囊。第二天,刚开门已经有邻居拿了锅碗等在外面。

    开业三天,张歆一算,这么下去三个月能把改造店铺和厨房的钱收回来,开过半年,为了开店多付的房租可以收回来,基本不亏本。

    然而,食物的香气招来了食客,也招来了附近的乞儿。

    顾实顾嫂和穗娘都是心软的人,不但不象别家撵人,还悄悄施舍些吃的。结果,第一天来了两个,第二天四五个,第三天来了大小十多个乞丐。

    顾实顾嫂穗娘知道张歆开店投进去不少本钱,指着有些赚头,不是开善堂赈济乞丐,店里的食物要卖钱。一两个小乞儿,还可以发发善心,谁受得了这么多人都指望他们喂饱?继续施舍下去,怕是全松江城的乞丐都跑他们店前来,怎么做生意?怎么同张歆交待?三人一碰头,狠下心来,不理。

    那些乞丐也不知道是没别的地方可讨食,还是认定了他们心软抗不住,愣是不走。有个看不出男女的孩子悄悄凑近,把手伸向一个买了馒头端回家吃的邻居大婶没来得及盖好的食盒。

    大婶一惊,叱喝了一句,犹豫了一下,终究不忍心,把被他碰脏的那个馒头拿出来,给了小乞儿。这一下惊动了蜂窝,一群乞丐一哄而上,抢了大婶的食盒,互相争夺撕抢食物,乱成一团。大婶被撞得跌在地上,大骂。

    穗娘和顾嫂赶出来,上前搀扶。就有乞丐冲进店里乱拿东西。原在店内吃饭的客人,过来买饭的邻居,避之不及,赶忙走掉。

    幸亏,罗六叫了几个同倪乙相识有交情的官差,约好这日过来张歆店里吃饭,给她捧个场,赶上这场混乱,以霹雳手段镇住场子,还抓了个借机打劫的小偷。

    张歆守着“闺训”,只在后面策划安排,食肆开门时不到前面来。此刻正忙着预备等下招待罗六等人的材料,把小羊和青青抓来择菜,一边还要留意阿福和小强,只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八只眼,压根不知道前面的事。

    罗六的两位兄弟押了那个小偷和领头抢大婶的成年乞丐回衙门上枷示众。这边罗六做主让顾实提前把店门关了,请张歆出来说话。

    听说经过,张歆连忙向罗六等人致谢。幸而他们来的及时,方才那么乱下去,弄不好有人受伤,惹上官司,惹得邻居厌憎嫌隙,店开不下去,自家住下去都难受。

    张歆也不责备那三人,只让他们把没卖完的东西收在一边,清理好店内狼藉,回头再统计损失。先摆好桌椅,下厨准备饭菜,招待客人恩人。

    顾实顾嫂穗娘心中有愧,分外用心。不一会儿,就摆满一桌南京大酒楼水平的菜肴。跑腿的两位官差回来,还带了一个人。

    张歆亲自给每一位斟上一杯龙井茶,歉意地说道:“我知道六哥和几位都是好汉,无酒不欢。只是我的身份在这儿,早已定了店里不卖酒。今日只好以茶代酒,谢谢诸位解围!替我保住这个店,保住了名声。改日,几位去六哥府上,请告诉一声。我让人送两坛好酒过去助兴。”

    这些人平日虽也有仗着一身虎皮,在小百姓面前作威作福的时候,却有豪爽讲义气的一面,一方面要卖罗六倪乙面子,另一方面同情张歆背井离乡,生活不易,也敬佩她的心志勇气,遇事沉着,处事机变,听了这话都说好:“这么好的茶,可比酒难得。下午还要当差,正不是喝酒的时候。哪日缺酒喝了,再请你破费。”

    罗六被倪乙托姊,又是街坊,夫妻两个都同张歆很熟了,就要摆一摆老哥哥的架子:“张家妹子,我知道你心善,用的人也老实心软,家里现有几个小的,看不得孩子受苦。可,生意不是这么个做法。”

    “六哥指教的是。今日之事,实在出乎意料。以后,想来他们也知道小心了。只是,六哥,松江富庶,怎会有这么多乞丐?”

    这话打开了几位官差的苦水罐子。松江有很多织户,纺织是支柱产业。出产的大量丝绸,本地消化不了,一靠出口,二靠内地商人买去。朝廷禁海,能出口就很少了。时有倭寇海盗犯境,内地商人来的也少了。松江的繁荣比起早先太平年景已经差了好几倍。

    松江府最大的麻烦是倭寇,说不清什么时候就来了,所过之处,常是抢光,烧光,杀人也不少。松江城里的乞丐,一大半都是被倭寇毁了家园,杀害了亲人,不得以流落街头。官府也有些安置赈济措施,可是杯水车薪,兼顾不了所有需要的人,更管不了一世。这些难民乞丐无所事事,绝地求存,无疑威胁了松江的治安和稳定,给这些官差衙役增加了工作量。

    到底乡里乡亲,不知同样的命运几时就会落到自己亲人朋友身上,这些差役骂得更多的是军队士兵:就知道跟地方要粮要饷,倭寇一来,跑得比老百姓还快。

    政治的东西,张歆关心不了,听着听着,倒是有了主意,问罗六能不能找到离这里最近的那拨乞丐的头儿。

    罗六朝两个衙役后来带进来的那个人一指:“这个,问韩金。”

    倪乙会把自己姐姐外甥女托给罗六也是有缘故的。罗六真是肯出力,人也精明,过来时看见那一团混乱,立刻想到张歆一家妇孺,顾实只会出死力气,指望不了,张歆虽然机变,却不好抛头露面。今天可能只是意外,往后生意好起来,保不定有人眼红捣乱,可是麻烦。转头就让人去把这一带的泼皮首领韩金给找来了。

    韩金眼看罗六称张歆妹子,另外几个也是少有的客气礼貌,心知不能小看这个寡妇,加上吃人嘴短,听见问到他身上,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回答:“这附近几条街巷,约摸有二十多个乞丐,白天上街讨食,也有小偷小摸的,晚上睡在桥下或者门洞里。成伙的只有两拨,都是半大孩子,都是死了父母或是父母失散的孤儿,来自下面两个县。他们人小,不抱团就会被大乞丐欺负。两拨之间,不时也会打上一架。”

    张歆说出自己的想法,众人都说好。罗六更是翘起大拇指:“这法子,只有张家妹子你想得出来。”

    稍顷,众人散去。韩金受张歆之托,找到两个乞儿头领,对他们说无名食肆愿意雇他们做事。

    张歆计划从两个乞二团伙各雇二人,头领,和头领自己挑的助手,打扫巷子卫生,并在食肆开门营业的时间负责维护店外秩序,防范可能行偷抢捣乱的来人。无名食肆为这四人提供三餐,到关门还没卖掉的馒头肉汤粥都可以给他们带回去与同伴分享。如果他们做得好,将来食肆需要帮工,还会优先从他们的同伴中挑选。

    这些孩子并不是从小乞讨,一两年前还是好人家子弟,流落街头,乞食偷摸,被人打骂,受人白眼,心里自有一股委屈和羞愤。

    无名食肆今日发生的事,他们都听说了。最早从无名食肆得到食物的小孩,今天动手摸大婶食盒的孩子都是他们的同伴。

    那样的结果,他们也不乐意看到。张歆明明可以找到他们,却不是惩罚警告,而是提供给他们自食其力的机会。

    两个首领对视一眼,同声答应,互相憋了一股劲,要做得比对方好,要让更多的同伴得到工作机会。接受无名食肆的雇佣,也意味着得到韩金,罗六等人的庇护,不用再白受大乞丐欺负。

    韩金让他们挑出自己的帮手,四人一同立下保证,规矩本分,好好干活,然后带着他们到食肆。穗娘把当天没卖掉的吃食都给了他们,让他们回去饱餐一顿,早些休息,明天一早上班。顾嫂和罗六的妻子已经找出四件干净的旧男人衣裳,给他们做工作服。

    乞儿的问题解决了,张歆备下礼物,亲自去探望受了惊吓的大婶,赔不是。

    第二天,无名食肆照常开业。四个新雇工已经把整条巷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无名食肆跟前街面的青石几乎照得出人影。两对半大男孩,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地护卫在门口,偶然还会上前搀扶老人,扶起摔倒的幼儿。

    还有些乞丐来打转,眼看转不着什么,就走了。渐渐地,白天,这条巷子,乞丐绝迹了。

    无名食肆的生意恢复了,更好了。附近的大人孩子抵御不了无名食肆的食物芳香,感情上也愿意照顾他们的生意。

    也有人慕名而来,变相敲诈勒索。刚得了一点甜头,走出不远就被不知哪里来的乞儿撞到,连钱袋一起摸走了,追着弃儿跑出老远,眼看要抓住,却被个官差大哥拦下谈心。

    附近的地痞流氓明白了一个道理:老实本分心软的生意人,不一定都是可以惹的。

    无名食肆生意多了,忙不过来,确实需要雇工,也确实从两个乞儿团体里又雇了四个人帮忙搬东西择菜洗碗。

    开店还算顺利,小羊的启蒙教育则遭遇瓶颈。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六一。明天入v。

    既然这文吸引了不少妈妈和准妈妈,应景,就孩子成长环境聊几句。

    西方有句老话,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一个孩子的成长需要整个村庄的参与。

    许多年前,在日本街头,赶时间,明明看到行人过街的红灯亮起,见小街无车出入,俺步伐不减,就要往前冲,被相识的ol阿也子一把拉住:“不可以!”

    稍后绿灯亮起,走过那个街口,阿也子向俺道歉,说自己平时也经常闯行人红灯,刚才阻止俺是因为看见对面有位小朋友。她说大人闯行人红灯都是左顾右盼,确定无车安全才会走,可是小朋友判断能力不足,看见大人见到红灯不停,照样走,有样学样,就有可能被车撞到,很危险。

    阿也子的工作介于秘书和办公室小妹,学历可能只有高中毕业,最多短大,家庭在日本属中下层,当时大约二十二三岁,未婚,无子女,几个月前被未婚夫解除婚约,娶了他人。

    这件小事给俺印象很深。从那天起,俺知道了日本人的可敬可怕。

    更早之前,大学里,有一年暑假,独自乘船回家,无所事事,站在甲板上看海,吹海风。有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跑来找俺说话,或者说,找俺听他说话,并向俺提问。

    俺对陌生人慢热。俺刚热起来,小男孩被同行的大人叫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跑回来,对俺说:“他们说你是坏人,不让我和你说话。我知道你不是,你是好人。我得走了,他们来抓我了,我等会儿再来找你。”

    直到下船,没有再见到小男孩。

    对这件事印象也很深。那时俺第一次被人当成坏人,那之前,都是俺被教育要小心坏人。

    俺有了孩子,儿子。俺希望他有男孩样,有勇气胆量,鼓励他尝试冒险,又不能忘了安全教育。物理性的安全,比较好办,最多设计点苦头给他吃,孩子就明白了。社会性的,就比较棘手。安全意识和安全感,阳光开朗热于助人的好性格和自我保护的意识,在日常教育中,是不容易找到平衡点的两对矛盾。

    俺越来越觉得,和平宁静的村庄,对于养孩子是多么重要。

    真诚地希望,每个孩子都有个安宁的村庄,每个大人都愿意做那村里的一个人。

    启蒙

    几个月下来,小羊在张歆跟前已经跟亲生女儿差不多,爱说爱笑会撒娇,又懂事听话。穗娘不知道小羊的身世,还悄悄纳闷两个孩子长得都挺好,可都不大像娘,姐弟两个也不相像,不知那个爹长得甚么模样。

    食肆的生意走上正轨,顾实两口子渐渐上手,又有了帮工,穗娘不须时时在店里帮忙,张歆更是有了空余的时间精力。

    小羊马上七岁了。

    两个外甥女,还有她们的小朋友,到这个年纪,很多都会读书写字简单算术弹琴唱歌跳舞。

    张歆觉得小羊必须启蒙了。上学,不可能。请先生,不现实。自己教吧。

    青青比小羊小两个月,阿福也已经五岁。教一个是教,教三个也是教。张歆对顾实夫妇说让青青和阿福同小羊一起读书。

    乞丐事件有一个“副”作用。从前,顾实夫妻和穗娘,虽然也听从张歆,更多的是这个时代教育出来的对主人的服从,自认不违背规矩的地方,就不一定完全遵照张歆的主张。经过那件事,虽然张歆没有半句责怪,三人心里明白险些闯下大祸,好心也会办坏事。见识了张歆的处理手法,了解了她的胸襟智慧,从此真正从心底里敬服了。

    盼望孩子比自己有出息,过得比自己好,是做爹娘的心愿。顾实夫妻两个想让阿福读书识字,却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孩子读什么书?倒不如学好针线女红,容易找婆家。心里虽有些不以为然,仍是感激地接受了。想来,张歆若提出让青青和小羊一起跟她学针线,他们会更感激些。

    张歆安排了一下,每日固定抽出一个时辰,给三个孩子上课,识字和算数。小羊青青是主要学生。阿福年纪小些,坐不住,要求放宽。

    小强弄不明白上课是怎么回事,见妈妈把哥哥姐姐拢到一起说话,以为是什么好事,也往前凑热闹,有时趴在张歆腿上听,有时拿了玩具坐在旁边玩,有时好奇地抢张歆做好的字卡,给哥哥姐姐预备的石板炭笔沙盘。

    青青很在意自己的东西,不让他碰。阿福巴不得他来动,好以此为借口,怠学。小羊最疼弟弟,轻声细语地解释,还要忙着给他擦口水擦手。

    觉得小强影响了课堂纪律,让她的学生分心,张歆让穗娘把他抱开。

    小强一声不吭,紧紧抱着妈妈大腿,扁着嘴,眼睛发红,似有水雾要出来,看得穗娘老大不忍。

    小羊更是出声求情。青青和阿福跟着帮腔。

    经常,一堂课的大半时间就这么混过去了。对这样的课堂和比龟速还慢的进度,张歆很是头疼。

    更让她失望的是小羊的“智力”。到她身边这么些日子,小羊的乖巧懂事让张歆很喜欢,也认定她是个聪慧的孩子,决心要好好教育。可一开始真正的学习,小羊竟十分吃力。

    青青是个很普通的孩子,顾实两口子也没怎么教,学习的能力在张歆看来也一般。可好些时候,青青懂了,记住了,小羊还弄不明白怎么回事。

    张歆不能接受她的女儿学不过顾实的女儿,就按照青青的进度继续教,一边另外寻时间给小羊补课。可任凭张歆多讲一遍,两遍,三遍,平时看着也算机灵的小羊就是不开窍。

    不会说话不爱出声的小强都替她着急,啊啊直叫,不知是替妈妈催促,还是想替姐姐回答。

    张歆挺失落的,想起张音说过的所谓教育研究结果,心里暗暗嘀咕,早些年没人管没人教,小羊是不是错过了智力开发的时机,真就定型了?

    她自以为在孩子面前掩饰得不错,没有流露出心理的焦躁和失望,却不知小孩子敏感,尤其小羊这样“重生”的孩子,几乎就是为了妈妈的肯定和爱而活。

    她也反省自己的教法不对,可为什么青青能学会,小羊却不能?纠结中,张歆忽略了小羊的情绪变动。

    还是穗娘发现小羊闷闷不乐,饮食也少了,撞到她独自躲在一边难过。追问下,小羊流着泪说:“我笨,总学不会,娘不喜欢我了。”

    听说这事,张歆幡然悔悟。这年头,没有入学考试,没有升学压力,就是真成了文盲,也不影响小羊有一个美好的人生。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仍然保留着纯净善良的心灵,温顺柔和的性情,已是难能可贵。何必为了几个字,一点算术,为难这么一个孩子?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若是为了这些,断送了好容易培养纵容出来的一点自信开朗,导致新的创伤,可不是因小失大?

    退一步,海阔天空。虽不放弃刚开始的启蒙教学,思路和侧重都做了改变,进度和态度都松缓了很多,尤其注意鼓励孩子们的态度和进步,又额外关注称赞小羊。

    小羊重又精神起来,也许觉得自己念书不行,更加积极帮忙做事。

    穗娘腌菜,见小羊跟在旁边要帮忙,随口教她:“一斤菜要加两勺盐。”

    小羊接口说:“娘才说这些菜有三斤。”想也没想就舀了六勺盐进去。

    张歆在一旁看得一愣,恍然明白,小羊的长处在于应用,不是读书考试型。

    张歆不再给她补课,也不提要求。可小羊知道,妈妈还是希望她能读书识字算账,聪明能干,虽然有些吃力,有些慢,肯用功用心,一点一点地进步着。

    三个多月过去,张歆发现龟兔赛跑的案例发生在她眼前。小羊学得虽慢,却很扎实,一点点积累下来,进步是很大的。而青青也许受到父母态度的影响,对学习这事不上心,学得虽然比小羊快,忘得也快也多。虽然很喜欢领先于小羊的优越感,青青在慢慢失去领先地位,甚至开始落后。好在小羊不爱显摆咋呼,这种变化一时不容易看出来。

    张歆母亲的虚荣心复又膨胀,暗暗为女儿自豪。就算放到现代,这样的小羊也能有出息!

    真正陪伴小羊读书的,是小强。爱动爱闹的小强,经常会在小羊独自用功时,跑到她身边陪着。

    小羊会把妈妈教的复述给弟弟听,也会对弟弟解释自己的思路想法,甚至,不确定时,还会问小强的意见。

    穗娘看着稀罕,悄悄对张歆说:“少爷聪明着呢!我看着,小姐说的话他都听得懂,有时还给小姐出主意呢。奶奶也教少爷呀。”

    张歆哑然失笑。小强还不会说话呢!

    反正他们姐弟相处和乐,对小羊的学习也有帮助。张歆并不干涉小强“伴读”。

    无名食肆从来不做广告,也不吹嘘用料上乘,工艺讲究。

    隔壁巷子里,住了个美食家老饕。某日来吃了顿早餐,尝出那粥是加了高汤熬的。坐在店内,一直等到午餐,又吃出来大锅肉里有鱼虾贝类的鲜味,漂亮鲜嫩的蔬菜是用高汤加油汆烫出来的,那以后,大半日子准点到无名食肆用餐,酒楼都不大去了。

    这老饕就是个活广告。听说这平价小食铺不但味道好,材料手艺比大酒楼还讲究,包括李公子在内,追求真好味,而不是讲究面子追求新奇的食客蜂拥而来。附近的人家有点觉得占了便宜,有点担心便宜被别人占走,也怕无名食肆名声大了,来的有钱人多了,改走高档线路以后,吃不起吃不着了,来得更勤,买得更多。

    无名食肆的生意好到爆!顾实两口子深受鼓舞,问张歆要不要扩大店面,至少准备更多的食物。

    张歆没想在此长期经营,无意扩大,考虑到店面人手厨房等因素,决定保证质量口碑,防止意外事故,继续限量供应,结果就是每日开门营业时间只有半天。

    食肆关门,也不等于就不做生意了。

    近旁住了一个小官,自从无名食肆开张,早午两顿就吃他家的,越发嫌家里的厨子手艺不好还贪污,干脆辞了。晚餐没着落,他家奶奶跑来找张歆,请他们晚饭多做些,卖给他家。张歆他们自己吃什么,他家跟着吃什么就好。

    张歆觉得这主意不错,又听说他家男人管着码头进出船只登记,也有意结交。

    这事传了开去,又有几家人找上门要买晚饭。多几家人,万一有事,还容易说得清,张歆全都答应了。

    街那头有个年老致仕的官员,大病初愈没味口时,吃到了无名食肆的粥,以后也是一日三餐命人从这边端。贵人,又是老人,讲究多,都是点菜,还有诸多要求。张歆不跟这种人客气,特别定制当然多收钱。

    先是罗六的同事,那日跟着罗六在店里美餐一顿,惦记上顾实的手艺。不久他父亲寿辰,特地托了罗六来求张歆让顾实过去掌勺,操持一顿寿筵。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