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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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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准就会有人借人多闹红的机会闹出点事端。真出了事,砸牌子丢脸还是小的,吃上官司都有可能。

    如果按原来的设想,张歆也准备让程启出面招募人手,按她的要求进行训练管理。毕竟程家势大,比她一个寡妇镇得住。眼下情急,更是只有去程家挑现成的人手。

    于是乎,程启回家找董氏讨人。年底准备送旧迎新,正是事多繁忙的时候,董氏为了一力支持儿子的事业,愣是从自家和娘家的家生子中抽调了二十四男二十女,交给陪嫁的心腹管家董方和他娘子阿瑞带队,送来酒楼交给程启使唤。

    这样一来,从人数上论,程家的势力在酒楼成为压倒多数。

    虽说程启的态度很明确,酒楼大小事务都是张歆说了算,程家来人都得听张歆的,张歆可知道这些人不会老实听程启的,最多不过来个阳奉阴违。

    她最怕最防的就是人际纠纷,何况这回派系分明,己方明显处于弱势。敢请他们进门,自是已有对策。惹不起,咱躲开。

    张歆把酒楼分成服务部,厨房部,供应部,后勤部。各部之间需要交接的地方,设有专门的窗口,交接汇总进行,在两边主管监督下进行,每次都要登记在册。工作时间,各部人员只能在自己部门的服务场地活动,严禁串门。举例说,服务部的人负责宴客厅的卫生和服务,可以在酒楼对外营业的面积内走动,但不允许进入厨房仓库和后院,需要其它部分提供什么,只能报给自己的主管,主管认为需要,就去与相关部门协调。反之,其他部门的人员,不得进入宴客厅。服务部归程启管,其他三个部门由她协调管理。

    程启不想管这个,也不喜欢张歆泾渭分明的区别。

    张歆淡淡道:“令堂抽调人手送到酒楼是来帮程爷的。程爷也当理解令堂的苦心,好好用这些人才是。令堂派给程爷的管家和管家娘子定是见过世面,能够对应寿筵场合的。程爷不妨交代清楚,放手让他们去做。”

    程启如抓救命稻草,忙问有哪些需要交待。

    张歆细细讲来,各部门的职责划分,物品如何交接,她在其他三个部门准备如何明确岗位责任,设立奖惩制度,为了减少必须人手,提高效率,酒楼改造时,引入了一些机械装置,与服务部有关的那些都是如何设计的,该怎么使用,她在北边时见过有酒楼是什么做法。

    程启认真地听,琢磨出来张歆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服务部,回头找到董方阿瑞,交待一番,果真让他们自去安排,放手去做。

    程家的服务员到位那日,张歆露了一面,简短说了几句,无非“欢迎,辛苦,拜托”,丢下一个胡萝卜棒子:宴会那天服务的好,无差错,官太太们会打赏之外,她也有奖金发,每人一个月月钱。

    干一天,可以得一个月月钱?虽然程家董家富裕,这些家生子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好事,个个兴奋不已。

    董氏从阿瑞口中听说这些,愣了一阵,说不出什么感触。这么一分派,寿筵圆满成功,自是张歆的功劳,在客人那里出了岔子,责任却全在程家。

    此女虽然年轻,见识不凡,精明谨慎,手腕利落。阿启遇上她,到底是福是祸?

    祸福

    如今的酒楼,就算朱家人来,也认不出来。原来红红绿绿的二层建筑,朴素沉静了。楼上原有的雅座包间隔断全部拆除,只留下承重的柱梁,重新打磨上漆,突出木头经历岁月染上的深重色彩。顶棚拉高,刷成明亮温暖的浅色。地板,回廊栏杆,桌椅都刷上厚重的桐油。学着日式建筑,设了许多处推拉门。宴席时打开,可以多摆几张桌子,还有足够的通道给人行走。平日里合上,仍是一间间雅座。

    主体色调是微暖的中性色,用软装饰营造喜庆气氛,将来也容易根据宴会性质和主客喜好进行变化。

    这回的寿筵,这二楼是女宾处。张歆深知女士在某些方面事多,挑剔,在这层楼设了三处豪华更衣室。每一处都是两个或三个宽敞的独立单间,可供客人在内方便,更衣,化妆,稍事休息。张歆建议程启,可能的话,那日让专人负责更衣室的卫生和用具。

    楼下因是酒楼入口,面积被分成几块。连接入口,楼梯,侧院的一大块坐了大堂,供主家迎客,客人进门来也可略作寒暄,再由引座员引导入座。隔出专门一间,摆了几个架子,可以暂时存放中小件礼物,那日都交给主家看守使用。紧邻厨房的一边做了其他三个部门与服务部交接的服务区和储物间。万一客人多出预计,无处设座,还可在大堂加上几桌。

    侧院就是原来的茶庄,本身有一个院子,一座小楼。张歆一样利用原有建筑进行改造,楼下和厢房打通原先的隔断,变成几大间。想着泉州气候温暖,只需避雨通风,不必考虑取暖,张歆越性让人连院内那侧的墙都拆了,留下一截游廊,连接各间,也是设推拉门,可开可闭,灵活机动。小楼二层原有招待贵客大客户的客厅,还有供东家与掌柜理事休息的两间客房,都不动,只重新布置一番。

    这茶庄原来就是青石地板青砖灰瓦木质原色粉白墙壁,院子角落处,几丛修竹,几簇兰花,几块太湖石,清淡雅致,极对张歆胃口,不但统统予以保留,还让原来的酒楼往这头统一。

    原来酒楼和茶庄之间的墙拆了,连成一个大庭院,一侧搭起半层楼高的戏台。戏台下面却是杂物间。到时候,院子里搭起简易的棚子,可以摆个二十来桌。

    这么着,总算可以把客人加随身仆人都容下,车轿马匹,车夫侍卫,跟来的其他仆从还是没地方落脚。总不能让他们都呆在大街上,张歆把主意打到了对街的客栈,提出包下客栈一天,安置这些车马人员。

    年底大家都是往家赶,谁出门呢?客栈正没生意,又瞧着是官府人家宴客,来的没有小角色,自是愿意。只是客栈的厨子也回乡下去了,只能管茶水,不能像张歆希望的那样,提供那些底下人食。

    张歆再找上隔壁的饭庄,给了个招待标准,报了个大概人头数,问是记实际人头数,事后结算,还是约摸地估个数,预先结了,多不退少不补。那饭庄也是生意清淡的时候,主人也愿意凑这个热闹,捧这个场,还喜欢张歆的能干痛快,愿意交个朋友结个善缘,选择预先结了,省得麻烦,得知这笔钱是张歆自掏腰包,还给打了个九折,流露出日后有机会,希望还能合作的意思。

    张歆会意,感谢一番,客气一番,“还要请您多多关照!”

    说实在,余家把寿筵交给她办是好意,给她一个难得的机会大展手脚,也是做定了她的靠山,却在客观上打乱了张歆原来的规划,带进了太多的不定因素。

    原本张歆很庆幸遇到程启这么个有些背景又不显赫的生意伙伴,善良朴实,有担当又容易沟通,有长久合作的打算,有心一点一点建设共同的团队。可在她还没站稳脚跟,没有基础的时候,这么大一单宴会砸下来,她只能借助程启家族的人力物力去度过这关,使得合作这条船一下子失去平衡,难以掌握起来。

    “寡妇”孤儿无疑是弱势人种,张歆一向只求自保稳妥,小富即安,剑走偏锋也不过谋求立足之地,鬼神避走,麻烦不上门。不敢轻忽自身的种种问题,她从没想富贵出名,只想为自己和子女挣出一份安稳富裕的生活,让小羊体面地出嫁,给小强一个自立发展的基础,再给自己留下一个安宁富足的老年。出头椽子烂得快,何况她是根心虚的椽子,要立足,要得到周边人的认可和尊重,张歆需要名誉,却不要名气。偏偏同知府的这场寿筵把她摆到了泉州人注意的焦点上,提供了一个危险的高起点。

    最大的变数就是程启,和程家。原本,程启不过是个程家旁支,一个富有但没什么权势的海商,公私两下带着走私和克妻的污点。张歆有官府的干亲,家族虽不起眼,却有位受人尊敬的节妇大姆,和“孝女”的名声,可令程家不敢简慢轻视。这一场寿筵,办好了,首先成就的是福寿阁和程启。假如程启和程家利用这个机会扩张势力,攀上高枝,还怎会把她放在眼里?摘桃弃枝,都有可能。

    张歆承认程启是个很好的人,感动于他的善意和真诚。然而,张歆出身于后世浮躁的时代,见过太多变化,知道人都是会变的,不敢对人性抱以太大希望。就算程启不想变,地位上升,环境也会让他改变,程家也会让他改变。

    朝廷禁海,逼得多少老百姓放弃祖传的手艺,靠海吃海的传统,上岸苦苦刨食?这样的政策风气下,程家铤而走险,逆流而上,成长为闽南最大的海商,怎会是易与之辈?程启姓程,是程家一员,也在海上行商。张歆并不敢太过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歆不喜欢张扬与同知府的关系,是自尊自持,也是避祸。宦海沉浮,权势冰山。余同知未必能久任泉州,职位未必只升不降。靠得太近,好处未必能得多少,却要承担余同知离任留下的麻烦。张歆最怕的就是麻烦。

    祸福无常!越是分析,越觉得这场寿筵带来的坏处怕是要大于好处。张歆却不能推却,也不准备退却。

    人生如此,机遇总是伴随着风险,危机处理得好就是机会。向着最好的结果努力,同时为着最坏的可能作准备。

    对街饭庄老板的态度增强了张歆的信心。她在福寿阁的真实地位,这些日子的作为,怕是难以瞒过仅隔着一条街的竞争对手的眼睛。这拉拢示好的态度,是否一种肯定?

    饮食这一行,看似简单,技术含量也是不少。二十一世纪,决定成败的,最终是技术和资源。只要掌握这两样,她就不怕程启改变态度,程家翻脸不认人。合则合,不合则分,实力在手,创下口碑,自会有机会伙伴找上来,也可以自己干。

    早先说好,合作开始所有投资对半承担。店堂改造,程启却没让张歆出钱,理由是酒楼归他所有,改建装修自然都该由她负担。

    程启心里也有点担心合作前景。原本,他娘撒手不管,与张歆合作,是他一人的事。可如今,是他自己去求家里帮忙。他娘帮了忙,虽然暂时没什么说头,把董方和阿瑞派来,就是插手了。将来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眼下,他就能感到张歆态度的微妙变化。

    似乎,合作刚刚开始,酒楼还没开张,还在一同张罗她义母的寿筵,她心里就已隐隐有了去意,有了其他的打算。本来就只有商议事务才能见到她,议起事来,她总是公事公办,如今看向他更多了两分疑虑考量,也不大愿意让小强与他见面亲近了。

    程启总是怀念与他们母子的第一次意外相遇,有着酒楼作幌子,往薛伯家里去得勤了。没能见到她几回,倒是时不常能同小强亲近玩闹一同。小强同他熟了,每次一听说他来,就蹬蹬蹬跑来,一头扑进他怀里,有什么得意作品,也要带他去看,张歆给做了什么好吃的,也会分出一份留给他。那些糕饼糖果,被小强揣在怀里,压得碎了,捂得化了,程启吃在嘴里却是香甜。自从识得小强,他还真想当爹了,想有一个小强那般活泼贴心鬼精灵的儿子。

    那日在薛伯家园子里,阿晨阿旭小强三个正围着他嬉闹。他刚寻了把椅子坐下,小强就爬到他怀里,勾着他的脖子,摸他的短须。

    程启逗他,拿胡子扎他的脸。小强不但不怕不躲,还咯咯笑着,主动往上凑。

    怀里抱着软乎乎的小身体,眼前闪着粉嫩嫩的小脸颊,耳边

    听着脆生生的欢笑,程启满腹柔情,忍不住在那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可巧张歆回来,虽然没说什么,脸色有些不好看。

    小强一天没见她,自是弃了程启,扑向亲娘的怀抱。

    那以后,程启好些日子没能见到小强。据说,张歆忙碌,穗娘小羊等人也不得闲,小强被送到同知府,托给他干娘照顾。小强白天还好,一入夜定要找娘,故而张歆都是早间送去,晚上接回。其实,小强留在百草园,自有薛婶照顾,也有阿晨阿旭做伴。

    程启不是个多心的人,可就是觉得张歆将小强送到同知府,是为了避开他。程启心里怪郁闷的,可也没法责怪张歆。她对他,对程家有了戒心,还怎会放心宝贝儿子与他亲近?

    程启不知怎么同张歆相谈交心,只好更加事事询问,样样听从,怕她积蓄不多,带着两个孩子花销大,能不让她掏钱的地方就找借口自己掏了。

    于是,改造酒楼的投资,程启一力承担。桌椅家具,装修摆设,餐具瓷器,都是遵照张歆的想法置办,程启一人付的钱,还找了种种借口安张歆的心。

    程启想让张歆感觉到,他很珍惜她这个合作伙伴,很需要她。可惜,他的心意没能传递到张歆心里。在张歆成长的年代,点子主意很值钱。花时间学习,自己画图,为了兴趣,为了合意,奇*|*书^|^网也是想省下请设计师买图纸的钱。假如程启不看重她的设计,认为不值钱,张歆无法。程启看重,认为值钱,她也理所当然。

    程启姿态放得越低,张歆越会想起一位好友控诉变心老公的话语:“人都是会变的!男人一旦变了,能变得你认不出来。”

    而张歆把小强送同知府日托,也是有防他的意思,却与生意无关,而是程启无论如何想不到的缘故——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75章200加更。jj统计正好200条,却只给俺看其中67条。俺没能读到200条留言,貌似可以赖掉这次加更滴。可俺一诺千金啊!

    另外,小夏同学,你到底灌了几桶水?www奇qisuu書com网

    上次可能没说清楚,根据留言数加更是对正常一周两次更新而言,简单计息。利滚利的话,老大们暴发起来,俺累死还还不上。

    本周应该还会有第二次正常更新。俺还要抽时间写游记,再不写就写不成了。

    小字辈(上)

    阿松阿兔阿云兄妹三个第二天就来了。

    听说张歆缺人手,家里的长辈连夜给几个孩子收拾好行李。一大早,孩子们就带着父母祖父母的反复叮咛上路了:要听阿姨话,勤快多做事,去帮阿姨,不是去享福偷懒的,与共事的人好好相处,不要同别人争,更不能吵,不可让阿姨难做……

    阿松还带来阿金的口信。头天,张歆走后,阿金才想起来,农场没办起来前,鸡鸭菜肉,也可以供货。

    这时候,没有大型农场,更无养鸡场养猪场之说。一般都是农家利用空闲地方,种些菜自家吃,有多的拿去卖,再用剩饭剩菜,谷糠野草,养上一些禽畜,回头换些银钱。不少大饭庄,需要量大,就从菜贩鸡贩那里进货。菜贩鸡贩走村串户,或是在集市上,收购的也是农家种的菜,养的鸡鸭。猪羊之类大型牲畜,屠宰是门手艺,买的卖的都知道去找屠夫。

    如果张歆希望福寿阁日后从自己的农场供货,在农场办成之前,可以考虑收购供货。阿金的一个儿子以前帮人收购过鸡鸭,可以办这事。屠夫也可请到。

    张歆大喜,正好宴席的大致菜单已经有了,已经送同知府请潘氏过目,得到首肯,便与顾实顾嫂穗娘商议,连夜整理出一个单子,让阿松再跑一趟,拿回郑家村交给阿金去预备。

    这些日子,张歆忙着解决场地设备,顾实与穗娘几个也没闲着。

    闽南的气候水土与江南不同,食材更是与淮扬一带相差甚远。张歆对此有些概念,可没准头。毕竟后世交通方便,包装保存技术精进,物流发达,哪里的特产都买得到,对本乡本土的东西反而印象不深。顾实这阵子忙着调查市场,新食材要去了解,一样的东西也要弄清风味成色的不同。这事情到泉州后就开始了,本来可以慢慢来的,被这寿筵一催,不得不加紧步伐。青青机灵仔细,记性好,又同小羊一样学了点闽南话,正可给她爹做小秘书。

    人手不够,接手酒楼后,张歆就买了十个下人,准备放在厨房做帮手。厨房重地,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她只准备用“自己人”。张歆带着穗娘顾嫂一起挑的人,铁的标准是本分肯干,背景清白,不笨得令人发指,蠢得自作主张就好。张歆准备借鉴麦当劳的成功经验,在厨房实行流水作业,控制质量,提高效率,需要螺丝钉类型的工人,不用太聪明能干。

    挑人那日,叫了小羊青青两个旁观,既让孩子们见识见识,也让她们从旁观察,做出自己的判断。张歆相信直觉,也相当相信孩子的敏锐。果然,两个女孩校正了两处大人疏忽偏颇的地方。

    见到自己的意见得到采纳,发觉自己也有比大人正确的时候,小羊和青青十分欢喜,处理起事情越发有信心。

    那十个人交给穗娘和顾嫂,学习帮厨的手艺。经过半个月,各自的性格长短清晰起来。穗娘顾嫂与张歆商议过,把他们分做两下。四个归顾嫂带,以后就是顾实顾嫂的下手。四个归穗娘带,跟着学做冷盘和甜点。年纪最小的两个女孩交给小羊和青青,却不是给她们做丫头,而是她们这支机动部队的小兵。

    在调研的基础上,顾实拟出主菜菜单。张歆从中选出十二道,加上穗娘拟出来的冷盘点心甜汤单子,拿给程启和薛伯看。他二人加了几道这边宴客少不了的套路菜。添添减减,修修改改,反复了一次,定下初稿,送同知府审查报批。

    拿回来的菜单,再让顾实和穗娘,一样一样铺写开,列出主要材料,辅助材料,调料,要多少,哪样自家做,哪样外面买。

    记录清单,从详细单子里整理出采购目录都是小羊和青青在做。这工作听着高深,技术要求其实不高。两个孩子一开始吃力,战战兢兢,一会儿这个字不会写,一会儿那个数记错了,好在两个人一起做,有事商量,互相也有个对照,再有自家大人不厌其烦的指点教导,慢慢也就上手。最后交出来的单子,张歆一核算,除了该合的一些项没合起来,竟没什么错。

    张歆大力称赞一番,又特意让顾实穗娘做了她两个爱吃的,摆了一桌,一大家子一起给她们庆功。

    小羊青青兴奋的小脸发红。小羊腼腆羞涩地垂着头。青青则高高地仰着头,两眼亮得发光。

    小强乐呵呵地替姐姐高兴,抓起一根他自己爱吃的卤鸡腿放到小羊碗里,借花献佛。小羊爱吃鸡翅膀,可还是高高兴兴地接受弟弟的好意,吃了那根鸡腿。可惜,她胃口小,等妈妈特地做的粉蒸排骨上桌,小羊尝了一口就吃不下了。

    阿福懂事了不少,见两个姐姐帮着做事,那么有成就感,也要求帮忙。

    张歆想让自己的班底专心于“特色菜”,就同程启商议又找了个本地厨子,负责宴会的本地菜。后勤部也开始招人。择菜洗菜,洗碗刷盘,这些外围活计,做得不好要拖厨房后腿,得派个自己人去盯着。

    四个大人顾不了那头,张歆喜欢青青伶俐泼辣,有小管家婆派头,准备派她去管临时工。丫头小红和阿福跟着去,给她添四只眼睛四个耳朵,也给她壮胆帮腔。

    虽然张歆亲自到场,为她立威,话说青青刚上任,还是遭遇了严重的年龄歧视。好在小丫头见过世面,又得张歆打气指点,母亲穗娘薛家阿公撑腰,有思想准备,没给哄得迷糊,也没给气得哭,吓得跑,稳稳当当地呆住了,揪了两个闹事不干活的,报告张歆开除了,又给情节不那么严重的几个记了过。那些人意识到张歆真把这孩子当大人用,不是闹着玩,方才老实了。

    张歆也不是由着小孩子胡闹,自己隔一阵会突击巡查一下,大面上对那些人的表现有数,因而有纠纷时能处理得公平。程启薛伯有时看到青青昂首挺胸得意洋洋的样子,也觉得有趣,意味不明地称赞张歆:“知人善任。”

    张歆惦记着找陈大少奶奶买塘泥的事,却总抽不出空亲自走一趟。

    还是薛伯偶然说起,张歆才知道陈大少奶奶手中有六七十亩鱼塘,一两年总要放干水,挖一次塘泥。薛伯种花种草,每年都要向陈大少奶奶讨些塘泥回来。这挖塘泥,往往都在新年前,塘里的鱼卖得差不多的时候。

    陈大少奶奶要管家,又逢事多繁忙的季节,不会到泉州来。买塘泥,事情不大,可连熟人也算不上,先前找房子,还承了陈大少奶奶一份大情,这事那事的,还没登门好好谢谢人家。毕竟是求人的事,不好托人传话。

    突然想到青青都能独当一面了,小羊也该放出去历练历练。

    于是乎,最近一个宜出行的日子,小羊由薛家一位年长稳重,去过几次南安县城陈家的仆妇的陪同,携了一篮自家做的糕饼糖果,登上相熟的车行雇来的车,往南安县城而去。

    陈大少奶奶正在分派年前大扫除的任务,却也没让小羊久等,很快就见了她。

    小羊行过礼,代表一家人感谢陈大少奶奶帮忙找到房子,使他们能够很快在泉州安顿下来,认得了薛伯薛婶这么好的人家,得到许多帮助,又替妈妈表达了事务缠身,不能亲来的歉意,并呈上那一篮点心。

    泉州也有过年前亲朋友好互相送年礼的习惯,普通人家有不少护送吃食,大户人家之间走礼讲究就多了。年礼讲究有来有往。这一篮子,作为年礼,也轻了些。小羊记得妈妈的话,只说:“自家做的点心,不知合不合胃口,还请不要嫌弃。”

    上次见面,陈大少奶奶就对这个乖巧文静的女孩很有好感,这回见她小小年纪,替母亲出门办事,举止恰当,不慌不忙,说话条理分明,不亢不卑,更是喜欢,亲自上前扶起拉到身边坐下,指了那篮里的一款小点心命丫鬟取小碟盛来尝尝,一面与小羊攀谈,问:“你母亲可好?料理余府的寿筵,可还顺利?你弟弟还好?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上回初见,陈大少奶奶就知道张歆不一般,却还没想到她认了同知母亲做干娘,又这么快就同程家的人做上了生意,还是由她说了算。以她这样的来历和才干,南安大户的陈家也是乐意认亲的。

    这些年,陈大少奶奶在南安一枝独秀,也有些寂寞,于公于私都愿意与张歆来往结交。

    小羊不料她这么热情和蔼,原先的紧张去了一层,乖顺简要地回答了她的问题,紧接着就道明来意。

    “这么点事,你娘就巴巴地支使你跑一趟,也不怕这么好的女儿被人拐跑了?”陈大少奶奶半开玩笑地说。

    小羊认真地回答““母亲支撑门户,抚养我和弟弟,十分辛苦。我年纪小,还不能为母亲分忧,只能跑个腿传个话。母亲请了薛家的人陪我来,一路走的都是官路大路,很平安。”

    陈大少奶奶笑眯眯地听了,不住上下打量她,眼中笑意愈深,尝了一口点心,赞了声好,站起来说:“这点心我吃着甚好,更合我们老奶奶的口味。你陪我走一趟,给她送过去。”

    塘泥还没着落,小羊心里着急,也不敢违逆了她。娘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一定不能办砸了。

    当日就是陈家老奶奶把陈大少奶奶派去的泉州,自是知道张歆回乡认亲那回事,也听说了她近来的动向,见到小羊也是十分热情,拉着手问这问那。

    老太太一口闽南话,幸而小羊语言能力不错,这些日子下来,已经能听懂大半,也能说简单的常用语了。

    听见小羊生涩的闽南话,陈家老奶奶笑个不停:“真是个乖孩子,聪明又懂事!”

    陈家二少奶奶不屑地哼了一声,瞥了一眼小羊露在裙外的脚:“好好的女孩家,不缠足,不在家里做针线学女红,抛头露面的,不像样。”

    小羊学了妈妈的“听不懂”策略,不予理会。

    陈家老奶奶却不让她回避:“是啊,你娘怎么不给你缠足?”

    小字辈(下)

    小羊是个实诚孩子,早先的经历加上妈妈的教导,让她知道旁人的非议可以不理,可长辈的问话不能不回答,事关妈妈,更不能让别人误会,斟酌了一下,说:“我娘曾说她这辈子最不痛快的就是双脚在幼时被缠过,不能走远路,不能带我和弟弟爬山涉水,领略名山大川。我觉着小脚行动不便,不好做事。我不愿意,我娘就不逼我。”

    缠足的问题,在松江,穗娘就提起过。张歆自己不喜欢这个,可不清楚这时代不那么贫苦人人家是不是一定要给女儿缠足,天足的女孩是不是就嫁不出去,因而专门与小羊谈过,告诉她缠足是怎么回事,奇﹕书﹕网时下一般人怎么看,自己是什么看法,给她看了自己被缠过的脚,还带她去看过附近住的小脚女人,让小羊自己选择。

    小羊决定不缠足时,朦胧地就知道有一天会因为这双脚被人议论。她不在乎!她喜欢自己的脚,喜欢在家里,兴起时,和弟弟一起脱了鞋在石板上,草地上,跑啊跳啊,觉得热了,还可以把脚泡进水里,体会那份清凉。

    陈家老奶奶和陈大少奶奶不意是这样的答案,有些动容。有些离经叛道,联系她母女的经历,又自然恰当不过。这样自在坦然的性情,叫人喜欢又佩服。

    陈二少奶奶可没有这感觉,嗤笑说:“贫家小户,鼠目寸光。你娘自以为疼你,其实是在害你。”

    陈大少奶奶皱了皱眉:“弟妹慎言。本朝开国皇后可是有名的大脚。”

    要说陈大少奶奶心里,很是看不上这个妯娌,识不得字,算不得帐,针线也做得不好,啥也不会,啥事不做,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米虫一条,还喜欢搬弄是非,拖人后腿。见个女子就爱看人脚,拿脚说事。也是,她这辈子也就缠了双三寸金莲,比周围女子都小巧些,觉得天大的成就,生怕别人不知道。

    亏她敢笑话张歆小羊母女贫家小户,也不看看小羊身上的衣裳。他们陈家是南安数一数二的大户,也舍不得拿这么好的绸缎给小孩子做衣裳。这般别致大方的式样,细致用心的手工,有钱也难买到。

    陈家老奶奶没有在意两个媳妇之间的暗流,接着又问:“你不愿缠足,不怕说不到婆家,嫁不出去?”

    妈妈说过这事,小羊知道“婆家”“出嫁”都是什么意思,毕竟年幼单纯,没有半点感觉,还有些抵触,娇憨地笑笑:“我娘说人长了脚就是用来走路的,要紧的是好好做事,好好做人。嫁不出去才好,我就喜欢在娘身边,哪里也不去。”

    陈家老奶奶和陈大少奶奶都笑了:“真是个孝顺的乖女儿。你娘为你们辛苦,也算值得!”

    告别陈家老奶奶,回到原先的院子,陈大少奶奶又开始问这问那,就是不提买塘泥的事。

    小羊着急,想催问,又开不了这个口,下意识地用手去绞裙子。

    “这身衣裳,是你娘给你做的?”

    “嗯,娘裁的样子,穗娘缝的。”

    “袖口这只白羊,是谁绣的?好生有趣!”

    小羊脸一红:“是我自己绣的,绣得难看,让大少奶奶见笑。”

    陈大少奶奶撩起来细细看:“绣得不错。我女儿比你大五岁,还绣不了这样。她今日往她姑母家去了,下回叫你们见见,认识认识,好好相处。”

    “是。”小羊鼓足勇气,下定决心:“大少奶奶,那塘泥——”

    陈大少奶奶大笑起来:“我说你怎么心不在焉,原来惦记这个。挖鱼塘挖出来的泥,我也没什么用,有人要就拿去。你家刚买的地,忙着修整,怕是腾不出人手来挑。我让人挑过去吧。同你娘说,赏那些挑夫些酒钱就是了。”

    小羊大喜过望,连忙起身万福称谢。

    陈大少奶奶笑道:“你这孩子,怎这般多礼?说起来,你们一到泉州,我就同你们认得,多大的缘分。又是一个陈姓。以后常来常往,我比你娘大上几岁,你叫我阿姨吧。”

    小羊毕竟年轻,只觉得陈大少奶奶和蔼可亲又大方,很有好感,连忙恭敬地答应了,叫了声“阿姨”。

    倘若张歆在此,只怕连塘泥也不要了,早就寻借口带小羊告辞,落荒而逃,从此对陈大少奶奶避退三舍。陈大少奶奶那么打量小羊,分明是在相媳妇啊!张歆还没准备好嫁女儿呢。

    陈大少奶奶确实看中了小羊,倒也没想马上说亲。上回顺口一句,就惹得张歆那般紧张,这会儿遣媒人上门,定是自讨没趣。再说,两个孩子都还小呢。

    陈大少奶奶有两个儿子。大的五岁时,叫祖父糊里糊涂定了个娃娃亲。亲家说起来也算世交,大人孩子都是认得的。就因为认得,陈家婆媳两个都是老大不乐意,看不上!爹娘两个平庸的紧,还自视甚高,假正经。女孩儿塔鼻子小眼睛皮肤蜡黄,呆头呆脑,跟她说三句,还不定能明白一句。原来还指望女大十八变,这些年,变得只有年纪个头,还是那模样,那德性。

    不乐意归不乐意,这亲定了就是定了。要是没什么变故,将来,陈家长子长媳就是那呆呆傻傻的丑丫头。

    这媳妇都成了陈大少奶奶的心病了。还好老大敦厚,略微懂事,被人拿这事取笑,虽不高兴,也没抱怨出来。老二却是人小鬼大,威胁偏疼他的祖母和母亲,若是给他寻个不讨喜的媳妇,他就出海去,再不回来。

    不管是为了把老二留在家里,还是为了略减自己的郁闷,陈家老奶奶和陈大少奶奶都要睁大眼,给老二找个理想的好媳妇。于是,每回出门,或者家里来客,总要留心人家是不是有年纪合适的女儿。这么留意了两三年,要么容貌不中意,要么性情不好,要么亲家不好相处,总没合适的。

    小羊样样合意,唯独缠足这事上,有点异类。不过,眼前有二少奶奶,听说丑丫头家里也挺肯在脚上下功夫,陈家婆媳自是明白过日子不能靠小脚的道理。

    张歆这是刚回来不久,认识的人不多。小羊长大长开,认得她的人家多了,怕是有人抢呢。陈大少奶奶决定先下手,薛伯是她阿伯不是?过年去薛家拜年,带上老二。当然也会同张歆一家见面。孩子青梅竹马,大人老交情,过几年,水到渠成了,再下定。

    张歆特意给了车钱,阿松哪里舍得花?行路全靠一双脚。农家孩子吃得苦,二十多里的路,一天赶了个来回,替张歆把话带到,带回阿金汇报工作的口信,还给小羊和小强带来几个木头刻的小玩意。

    这些木雕都是阿松自己平日闲时做的,送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