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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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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怀着秘密的老婆,在余同知眼里突然变得神秘吸引。也想证明自己的魅力能让老婆失去原则,透露口风,余府几位姨娘,尤其是嫣红,突然就遭到了冷落。

    招待男宾的侧院挂了不少字画,显得风雅。

    程启也收到请柬。虽然是在他的酒楼,余府寿筵,他是外人。不需他出面招呼客人,也不需要他张罗酒宴。早早在酒楼里呆着,他就是个多余的人。可不早早进来呆着,难道到时候再拿着请柬,和别的客人一起进自己的酒楼?

    还是张歆出了个主意,叫他在角落里支起个桌子,准备文房四宝,请来宾就福,寿,春三个主题赋诗对联题字,既给余老夫人寿辰助兴,也给才子们一个发挥的机会,提高宴席的格调,打发开席前的时间,得了好的裱起来,还可以装饰酒楼。

    程启对张歆的指令向来都是乖乖照办。眼见本地最有名的三名才子开始较劲,一张张地写了画了丢给他,程启心里对张歆的敬佩又涨到了一个新高度。

    福寿阁的匾额就是周才子题写的。周才子之前,他求过何才子。何才子不屑程启身上之铜臭,压根不肯见他,更别提给他写字了。周才子穷些,没能扛住谢银的诱惑,最后写了,却在程启坐等两个时辰之后,出来时那鼻孔朝天的样子,像是把他当成了要饭的。

    话说坐在周才子家简陋的客厅里,连杯茶水都没得喝时,程启心里在挣扎疑惑。其实,他觉得那匾额让张歆写就够了。他不是很懂,这些日子见多了张歆随手的便条,简图,就觉得她的字比这些才子还顺眼。可张歆让他出来求名人墨宝,想是没打算自己写。他自己心里好像也有点不愿意让张歆的字被人看见。为什么呢?她的字写得那么好,他为什么会觉得不该让别人看见呢?

    这些才子,求上门时拽得二五八万的。今日不求他们,怕准备的上好宣纸不够,还限制每人一幅,他们却跟抽了风似的,抓着湖笔不松手,写上一张,你瞪我我瞪你,互相酸几句,接着再写。

    程启回忆了一下当初求周才子写字花的银子,悄悄数了数手中的“墨宝”,悄悄咂舌:好多银子呢!

    招待女宾的楼上挂了几幅喜庆的幔帐,悬了十二展宫灯。太太小姐们入座前,空气中飘着的是水县和兰花的香味,最吸引眼球的是寿星座位后面,落地大花瓶里那半树的桃花。

    与老太太一路走进来,只觉得眼前生机勃勃,鼻端暗香浮动,不由心情大好,看见那么大一枝桃花,不由顿住脚:“这桃花做的真象。谁的手这么巧?”

    潘氏扶着婆婆,笑道:“娘说错话了。桃花开得好,怎么说是做得象?”

    “腊月里哪有桃花?”

    “这时泉州呢。不过,找到开得这么早这么好的桃花,也费了不少工夫。”

    “真的?”余老太太走上前,又摸又闻,确定是真的桃花,喜笑颜开:“这地方春天来得真早。”

    潘氏与王氏相视一笑,心里却是感激张歆。当初,她昏头昏脑地想着要这么弄,那么弄,还是张歆提醒她:“义母不是俗人。夫人不如先弄明白义母的想法,再对症下药,有的放矢。”

    想不到,婆婆内心里竟是这般清雅!

    寿筵(下)

    虽然,其实,张歆没有为她做什么,潘氏还是认为自己生活中的改变与她有关系,想要有所回报。

    除了乡下那些亲戚,目前为止,张歆有交情的,不过几家。得知陈大少奶奶帮过张歆一些忙,觉得南安大户陈家值得一请,潘氏以自己的名义送了一张请帖去南安。这请的是女眷,陈家老奶奶懒得动弹,自是大少奶奶出席。

    刘家几代书香,老太爷生前也是一方名士。潘氏又补了一张请柬,请的还是女眷。

    潘氏又想到薛家。老太太的义女借住在他家,多得其照顾,怎么也该表示一下。于是,又写了张请柬。

    潘氏事先吩咐了管家娘子,见薛婶来了,就同刘氏婆媳一起,与陈大少奶奶安排在一处入座。亲戚们坐在一处,好说话,热闹不拘束。

    开席前,潘氏走了一圈,与女客们打招呼寒暄,特地在这一桌多停了一下,与这几位含笑问好,多说了两句话。

    受宠若惊,刘氏婆媳与薛婶,甚至陈大少奶奶都明白,同知夫人是看在张歆面子,才送给她们这番体面。

    程启那张请柬是同一般客人一起送出的。潘氏思忖一番,亲自又写了一张,请程董氏务必赏脸光临。

    董氏拿到这张请柬,很是高兴。说起来,福寿阁如今有一半是她的陪嫁换的。儿子们没分家,公中账务都在她手中,程启当日支援前大舅子,用来盘下酒楼的六千两也是从她手里磨去的。要说福寿阁整个都归她所有,也不过分。可气这个儿子对外人经常缺心眼,对着自家娘就精明过度起来。虽没明说叫她别去酒楼添乱,可绕来绕去,就是这个意思,还拿她从前的话来堵她。母子之间有关酒楼的对话,好几次都以董氏被隐含下面意思的话语噎住,而告终:“你老人家当初一点不肯帮忙,非要我自己争口气,把酒楼的生意搞上去,如今刚有转机,有点起色,你可别一高兴,给我搅黄了。”

    其实,董氏比儿子更看重更在意这个寿筵,更想保证成功,因而总担心程启一味顺从张歆,张歆盲目追求新奇花巧,不懂规矩,说不定哪里处理得不好,惹出乱子,连累了程启。

    从阿瑞传回来的消息,张歆似乎对人冷淡,独断专行,不少事上瞒着防着程家的人,也就是本来老实又鬼迷心窍的程启看不出来。董氏听得出来,阿瑞对张歆很有意见,对她的话并不全信,想要问问儿子,可程启对张歆放心得很,既不了解细节也不关心,怕董氏找到借口插手,心怀抗拒,还指责阿瑞不服从领导,有心滋生事端。

    这么个情况,叫董氏怎不悬心?最好的办法就是亲自去看看,没问题最好,有问题,她也可以早点帮忙解决。偏偏有一回被程启推拒得恼了,又一次冲口说出:“不管就不管,弄出事体,你自己去板直!”程启不服软,董氏放不下面子,只能干着急。

    余府的请柬,程启悄悄收了,显见也是不想让她去。

    这个儿子,犯起横来,真真能把人气死!如今,同知夫人下帖子请她去,看他还敢怎样!

    程启自然不可能再拦着母亲,只在心里犯嘀咕。明明已经给他们家送过了请柬,余夫人怎么又想起来专门请他母亲?又一想,有母亲到场坐镇,阿瑞那些人不敢玩花样,也是件好事。

    话说阿瑞对张歆的不满一半来自于自己的私心,另一半则是因为张歆高调祭出赏金大旗,使得阿瑞手下那些人愿意服从她的游戏规则,而不把阿瑞的吩咐当回事,冒犯了阿瑞的权威。之前一直抓不到机会,阿瑞确实有心利用寿筵的实战机会,给张歆出点小难题。阿瑞不敢也没想扰乱寿筵,只是想在上菜过程中,刁难一下厨房,叫张歆知道她的厉害,服个软,好叫手下那些人知道该听谁的。

    见当家主母到场,程家董家那些人心中一凛,加倍打起精神。阿瑞更是忙把手头的事丢至一旁,殷勤地跟在身边服侍。

    董氏皱了皱眉:“你这是做什么?这是酒楼,今日是余府寿筵。我不过是宾客的一员。你今日服侍的是余家主子,别忘了我先前的嘱咐。今日倘若有事,都落在你夫妻身上。”

    阿瑞有些委屈:“万一厨房出事,难道也要我们顶罪?我们又进不得厨房。”

    董氏眼睛微眯:“福寿阁是程家生意。今日出事,只会落在程家头上。我既把你两个派给大少爷,就是有事,你们也得保得无事。听明白了没?”

    犹如一盆冰水淋下,阿瑞清醒了,答应一声,连忙走开做自己的事,半点别的想法也不敢再有。她自幼服侍董氏,深知自己这个主子,一旦真恼起来,什么样的情分都能丢开,什么人的脸面也不会给。

    董氏被安排在余老太太旁边的一桌,与程家家主的妻子邻座。两家丈夫从小是好兄弟,好朋友。两位夫人却从来没互相看顺眼过。

    以董氏这房在程氏家族的地位,在泉州的实力声望,董氏是不该坐在这一桌的。同知夫人安排的座次,程氏主母不好抱怨什么,不阴不阳地笑笑:“你家阿启攀上余家的义女,好本事!”

    董氏皱眉道:“三嫂这话怎么说的?被人听见,误会阿启,无事,玷污陈家孝女名誉,岂不亏心?”

    程氏主母想好措辞回话之前,余夫人潘氏走了过来,对程氏主母点点头,问了声好,转向董氏又多了两分热情:“舍妹初到泉州,人生地不熟,生计不易,幸得夫人垂怜照顾,委以生意。家母并余夫妇念及夫人慈善,都很感激。家母听说夫人今日也来了,想请夫人移步一见。”

    在潘氏和余老夫人看来,张歆与程启合作总是不妥的。二人年纪相当,孤男寡女,再怎么小心避嫌,传扬出去,对张歆名声也是有损。那边张歆已经拉了薛伯作幌子,这边再把程启撇开,说成张歆帮董氏管理生意。因为这个缘故,张歆同程启认得,偶然程启替母亲处理生意上的事,与张歆有所接触,也说得过去。至少不会被说成私下往来。

    这番用心,董氏自然领会。虽然没多少共同语言,两下也算相谈甚欢。

    待董氏回到座位上,凉菜已经上桌。

    想让宾客坐得宽敞些,也减少排座次的烦恼,用的圆桌。桌子中央的转盘对众人是个新鲜东西。

    董氏早知道就着这圆桌圆转盘,张歆设计了一套八瓣花盘,专门用来盛抬头的冷盘,看见实物,还是同众人一起惊艳了一下。

    八个花瓣装的碟子一圈摆开,每盘里都有荤素两样凉菜,码放整齐,略加点缀。白瓷盘子,边沿略带粉红,颇为鲜亮。

    许多人顾不得动筷子,抑制不住地猜测花心处会是什么。那厢上菜的服务员端来八角形的盘子放在边上小桌上,实实地盖着盖子,看不见里面。

    随着潘氏介绍说:“这道菜叫做孔雀开屏。诸位看看象不象。”八角形的盘子轻轻落在花朵中心,掀开盖子,果见盘子一侧婷婷玉立着一只孔雀,身后一条华丽的尾屏。

    “象。真象。真漂亮!”席上传来一阵阵惊叹。

    某一桌的一位夫人看得不忍下箸,很想多欣赏欣赏,不妨同桌另一位更急着知道味道如何,挑自己喜欢的卤物,夹了一大筷子送进嘴里,边咀嚼边点头:“好吃,好吃!”

    看着孔雀被戳断了,弄散了的尾巴,这位夫人心中不悦,面带不屑地看着那位不够文雅的吃相,暗骂:吃货,就知道吃!

    另一桌两位客人都想把萝卜雕的白孔雀据为己有,争了起来。

    唯一让人不满的是,不论卤水拼盘还是其他凉菜,花样很多,可每一样都像是掐着人数,按每人一口,数着摆上去的。吃第二口就象抢别人那份了。不知男宾席那边,是不是也这样。

    转盘一圈圈地转,这些凉菜,每一样都是大家知道的,却有不一样的味道。一样样尝下来,很快大部分盘子都空了,众人的肚子也吃了个半饱。

    这才开始上酒水。据说空腹饮酒不利养生,故而请大家先垫垫肚子。

    热菜一道道地上来,一品红袍,金钩玉版,碧壶丹心,富禄南瓜,鸿运东来,狮子卧雪,鱼跃龙门,……

    每一道菜上来都先让人眼睛一亮,颜色搭配得好,盛器别致,名字讲究吉利又相切。不但色,香和味也够好。还是,每样份量都不多,不象很多宴席尽够你吃的大方,好象生怕客人吃多了哪一样错过其他好菜似的。

    太太小姐们虽然心里有所不满,觉得吃得不过瘾,也不会真抱怨菜的分量少,被人笑话大肚能吃。对下一道菜的期待,也冲淡了吃不着第二口的遗憾。

    “松鹤延年”的白鹤再一次引起轰动。

    而后,“百鸟献寿”。白斩鸡,骨肉全断,皮还连着,浇上汁,仿佛还披着羽毛,嘴里衔了枝寿桃。

    服务员上来,用小盘盛了寿桃,按人数切开,分给众人:“大家沾沾老夫人的福气。”

    宾客们笑而分食。寿桃有馅,每桌还不一样,有红豆沙,有绿豆蓉,有白莲蓉,有椒盐黑芝麻。每人还是只能吃到一样。潘氏笑道:“寿桃还有,大伙儿若是喜欢,回头再上。我娘福份大,够大伙儿分。”

    余老太太笑得不行,对同桌的客人说道:“以后不能再让她们姑嫂两个凑到一处,还不定会怎么捉弄人呢。”

    众人笑道:“老太太好福气,媳妇女儿都是孝顺能干,又和睦,叫人羡慕。”

    说笑间,外面通传说:“同知老爷来给老夫人磕头拜寿。”

    这是潘氏预先嘱咐的,叫丈夫等“百鸟献寿”上桌以后,过来给母亲磕头敬酒。

    一宴成名

    余同知向母亲拜寿敬酒,又向妻子敬酒道谢,接着,不等别人提醒,主动说:“这回母亲寿辰,烦劳妹妹许多,我也该敬她一杯,表示感谢才是。”

    余老夫人见他终于想通,当众认下张歆这个妹妹,十分欢喜:“理当如此。”

    要说这一日,可称余同知这么多年少有的出风头又欢畅的一天。

    虽然晋商富甲天下,山西土地贫瘠,穷人更多。除非富商大贾,高官显宦,山西人在东南富庶地方人的眼中免不了穷的印象。

    他出生清贫,中了进士,至今也不过五品地方官,又以清流自居,爱惜名声,日子就不太富裕,自不敢大手大脚讲排场,轻易也不敢出风头。

    这番为母亲过生日,排场是很大的,遇上母亲整寿,初到泉州,倒显得是一番孝心。况且还不是他夫妻自己操办,而是借了酒楼,由义妹出面张罗。客人是不少,场面也热闹,匠心独具,却有之间清雅不见奢华。菜肴别具一格,引起轰动,材料却是普通,就有山珍海味也是闽地常见之物,完全是靠花样心思取胜。风头出得足了,那么些礼物礼金落入袋中,还不必担心被人告说奢靡浪费。

    会场布置之大方风雅,菜肴设计之精致讲究,令一众同僚宾客大为惊叹赞赏之余,也为他脱去他人严重的穷酸印象。今日春风得意,风光无限,他由衷地感谢妻子,更感谢张歆。

    这一日,余同知对女子之才的认识也达到了一个新高度。

    到他该说亲的时候,余家虽然还是清贫,因为兄弟三人都有了功名,门庭已是不同。彼时,余同知年轻,前途大好,心高气傲,有了选择的余地,自不甘娶一个大嫂那样贤惠但粗鄙的穷家女儿。娶到才貌双全,出生大家的潘氏,起初很是得意。但很快妻子的出身和教养造成了挥之不去的压力和阴影。虽未说出口,他知道潘氏看不上母亲,甚至也不大看得上他,至少是看不上他从小养成的不知不觉中会流露的一些不够优雅不够上流的习惯。母亲也因为这个缘故与他疏远。

    潘氏的优雅矜持,她的才艺修养都成了他眼里心里的刺。恍然明白圣人为什么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他开始宠爱除了美貌一无所有的女人。除了青春美貌,她们的依附和奉迎也让他在心理上享受满足。然而,今日这样满足和得意,是那些女人不可能给她的。

    不曾听过张歆吟诗作对,不曾见过她的字画刺绣,但看经她改造过的这个酒楼,看这寿筵的种种安排,酒席上一道道菜名菜式,余同知已然相信这是他平生所见的最有才情能力的女子,心胸眼界更是少有。可笑自己当日还当他有心攀附,别有居心。

    母亲来后,认得张歆以后,潘氏有所改变。如今,他认识到潘氏的出身和才干与他是压力,而是助力。

    落了这么多好处实惠,又能讨母亲欢心,余同知哪里还会抗拒接受这个“义妹”?

    余老夫人正要叫人去唤张歆上来,却发现她带着小羊,不知几时已经站在了一旁,连忙招手:“快过来,让你哥哥嫂子替我好好谢谢你!”

    张歆从容上前施礼:“祝义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边余同知隔着帘子说了两句道谢的话,敬了她一杯,就下楼去了。

    席上众女客,对余家这个“义女”都有几分好奇,一个个盯着她看。董氏大概是尤为留心的一个。

    只见她一身青色衣裳,除了两颗珍珠耳坠,浑身上下全无首饰。放在这样的日子,过于素净了些,却符合守寡的身份。

    张歆全不在意,在潘氏的引领下,落落大方地见过几位夫人,也与董氏见礼,但没说两句话。

    事先听说了种种,见到真人,又是另一番印象。董氏不再担心她会“勾引”自己儿子。这女子给清冷如莲的感觉,根本不屑于那种算计。然而,她不觉放心,反而更担心了。虽是一厢情愿,阿启怕是已经深陷其中。

    王氏带着余家的孩子和小强从幔帐后面出来。

    为了给老夫人凑趣,潘氏也安排了让孙辈在宴席中给老太太拜寿,并献上自己的小礼物。

    潘氏的两个儿子送的是自己的功课。大的做了一首诗,小的写了一幅字。余老夫人虽然不懂,却是十分欢喜嫡孙的出息。

    余府庶出的几个孩子,在各自生母的提点下也都精心准备了礼物。余老夫人略略看了看,赞两句,不很上心。

    小羊送了一方自己绣的手帕,倒德了老太太好些句夸奖。

    小强不知从那里拿出来一个小盒子,走上前放在老太太手里。

    “咦,小强也给我准备了手里么?还挺沉,会是什么?”余老夫人一边笑问,一边打开。

    盒子里面,还包着一方小手帕。打开手帕,是一层纸。打开,小面还裹了一层纸。

    “包了又包的,这么宝贝,到底是什么?”不但余老夫人好奇,好些客人也都伸长脖子,等着看这不会说话的孩子送的会是什么礼物。

    势头。三颗小石头。好几个人掩嘴而笑。

    余老夫人不嫌这份礼微薄,只觉得有趣道:“这是你在哪儿见的势头?”

    小强凑近去,拿起一颗凑到她眼前,放下,再拿起一颗。放下,再拿起一颗,嘴里“啊啊”地不知想说什么。

    余老夫人仔细看看,点点头:“三块石头不是一样颜色啊,嗯,都挺漂亮。”

    小强满意地点点头,把三颗石头重新一层层裹好,放进小盒,连盒一块儿塞进她怀里。

    “给我了?”

    小强猛点头。

    余老夫人不缺孙子,见过的孩子也不少,还就属小强最好玩,总能干点出人意表的事。眼下,老夫人最宝贝的都不是两个嫡孙,而是小强。当下笑着搂了,介绍给身边的客人:“这是我最小的孙子,也是我外孙。”

    老太太高兴,嫌“干”字碍眼,都省了,听得不明底细的客人一头雾水。

    张歆站在一旁,眼看小强就凭着三块捡来的石头,夺了余家少爷小姐们的风头,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子哪里学来的包装手法?这一套在明朝就吃得开了么?”

    为防大一疏漏,张歆本来在厨房里盯着上菜。余老夫人和潘氏都不让她再下去:“你也坐下歇会儿,安心吃点东西。”

    宴席已经过了大半,下面主要是点心甜汤,都是预备好了的,料想出不了什么差错,张歆笑道:“这么着,我去跟大嫂子做伴吧。”

    一般说来,年轻守寡的女子,不好参加这样的酒宴。潘氏却不愿让王氏呆在家里,特地在幔帐后面射了一桌,让王氏呆着孩子们坐着。见张歆要守规矩,余老夫人和潘氏也不阻拦。

    酒足饭饱,余老夫人想起来,问张歆:“刻萝卜的是你外甥?能有那样的手艺,也是个伶俐孩子,叫来我看看。”

    潘氏拦道:“娘,这里都是女客,那孩子已经大了,不方便。”

    “那就算了,该天,带到家里来给我看看。”余老夫人就让打赏。

    潘氏的心腹婆子跑了一趟,回来笑道:“那孩子和厨子一起,被知府老爷和我们老爷叫去了。”

    不但福寿阁,顾实和阿松更是一宴成名。

    寿筵之后,收拾了一天半,福寿阁就放年假了。

    想着上上下下累了这么些日子,张歆本意想要给自己和大家放个长假,最好等到十五过后再正式开张。

    有些客人却等不及,第二天就跑来定席位。有的是寿筵那日的客人,要借福寿阁宴客,提高身份品位。有的不是那天客人,听说那诸般新鲜菜式,想要来见识一番。

    董氏程启都是传统的商人,无缘无故不会把上门客人和商机往外撵。

    那些干活的人这段日子赚的工钱和那日收的赏钱抵得上平时半年一年的收入,都愿意趁热打铁,把福寿阁的生意搞上去,自己也能得多挣点。

    想偷懒的张歆被迫同意初五开张。

    薛伯的二儿子携妻子儿女回家过年。大儿子人没回来,托人带了封信,说三四月里就会全家迁回来,预计三四年内不会在离开泉州。

    薛伯薛婶都愿意张歆继续在他们家住下去。就算两个儿子都回来,也还能留两个偏院给张歆。实在不行边上还有空地,再盖两个院子也行。

    张歆却另有打算。薛伯的儿子回来常驻,这园子里多了青壮年的男丁,对她总是不方便的。阿玉她们来了以后,张歆让他们跟着自己住,原来的院子也有点挤了。

    搬出去,要想再遇上一个好房东,也不那么容易。也算站住脚了,福寿阁收入前景不错,还是弄个自有住宅吧。是买现成的房子,还是买地盖房?

    张歆累坏了,只想好好歇歇,一时间什么也不想想,什么也不想干。先过个轻松年,要动脑子的事,都等年后再说吧!

    逼

    一般人过年必定一番热闹忙碌,张歆却习惯把春节当作休假的机会。

    来这里的第一年,有小强作护身符,还有一帮能干的丫头,多少事都烦不到她头上。第二年,客居松江,人手少,人口事务更少,又得了个能干的穗娘。过年几天不做生意,抽出半天往几家拜年之外,就是关在家里带孩子们玩。

    张歆是打算在泉州久居扎根的,又有了一帮子亲戚朋友,不比客居随便,可也没有根基,不象许多人家要开宗祠祭祖宗,迎来送往好些交际。

    阿玉和阿松兄妹回家时,把张歆送给两个姐姐家的年礼带去。不外乎吃食和布料。

    陈家那边,张歆预先请阿金多采购了几十只鸡几头猪,地整得差不多,结算工钱,正赶上这边杀猪,就一块儿宰了,连这寿筵用不着的下水一起分给陈林两姓工人。另外托阿彩给阿怀阿祥两家都送了几块棉布给大人孩子裁剪衣服。

    送给陈林氏的新衣是张歆早些时候抽空亲手做的。腰带是小羊的女红功课。

    这段时间,张歆也算见识了陈林氏的精干和固执。湖西村的青壮劳力开到郑家村开始整地,陈林氏就没怎么回过湖西村家里,一多半日子都在郑家村监工督促进度,帮着阿金调度安排,和阿怀媳妇一起给工人做饭。空闲的时候就在附近几个村转悠,打听那附近的田地。

    雇了那么多人,又要管饭又要发工钱,还少不得要买些工具种子,张歆一直惦记着,怕阿金手头资金不够。陈林氏却叫阿彩传话叫她不要管,把心思都用到寿宴上,缺钱了,自会同她开口。可一直等到地都整好了,除了留下看守的阿金的子侄,其他人都拿了工钱,提了猪肉活鸡,欢欢喜喜回家过年了,张歆也没等到陈林氏或者阿金开口要钱。

    不用算,张歆买地那日留给阿金的十几两银子,肯定办不了这么多事。多半陈林氏把张歆先前留在她处,请她帮忙送给族人过年的四十两拿来付工钱了。弄不好,第一次见面,张歆拿出来修整坟茔的一百两也被“挪用”。

    纵有不满,张歆也只能留到见面再同陈林氏分说。

    按规矩,正月初二是出嫁的女儿回门的日子。张歆通过阿玉阿松与阿霞阿彩约定,那日全员到齐,陪陈林氏热闹一日。

    说起来,余府也算她的“娘家”。张歆同潘氏说好,准备初一下午,就过去拜年,陪老夫人吃顿晚饭。

    让张歆有些意外的是,寿筵过后,潘氏来找她,说是她家老爷说的,余老夫人的寿筵只是拜托张歆张罗,说到底是他们夫妻该做的事,张歆出了力,就不该出钱,要把张歆为寿筵花的钱还给她。

    真说到筹备这场寿筵过程中的各项开支,数目可是不小,余家多半出不起。然而,扩张改造酒楼,置办家具器皿,招募训练人手,等等,与其说是为这场寿筵开支,不如说是先期投资。福寿阁借着余府寿筵一炮而红,钱途大好,程启只庆幸得到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哪里肯要钱。

    张歆却明白余同知这种“清官”是什么心思,转头就估计了几个数字,开了张账单给潘氏。包括阿金采购食材花的钱,那些临时工的工资,甚至还有寿筵中摔坏的几个碗盘的折价。按这份账单,热闹轰动的一场宴席,余家不过掏一百多两,比起收到的寿礼,不值一提。对此,张歆也有说法,福寿阁的场地设备,余家借用一天,有借有还,损坏的也都赔偿了。程家家人,是程启作为朋友,借来给张歆使唤,不过一日,余家已经打过赏。张歆孝敬义母一场,她的人为她做事,理所当然,怎能向余家讨要工钱?

    张歆还诚恳地感谢潘氏对她对福寿阁的信任,感谢余家把这么重要的一件事交给他们,让福寿阁沾了老夫人的光,一下子在泉州一带出了名。

    操持家务精打细算的潘氏,顾及名声爱惜羽毛的余同知,对张歆的态度和处理都很满意,越发将她当作自己人。

    剩下自家过年的准备,也不过衣食两样。

    今年,张歆穗娘没工夫亲自动手,早半个月请来裁缝给四个孩子量体裁衣。新衣服做好送来,比不上张歆和穗娘的手艺。孩子们亲眼见到,甚至参与了大人的辛苦忙碌,哪里还会计较这个?一个个高高兴兴地试衣服,体味到的都是长辈的关心爱护。

    至于吃食,寿筵的准备过程,剩下不少成品半成品,就不需要另外张罗了。

    眼见诸事妥当,再没什么需要她动脑动手,张歆彻底松懈下来,准备好好休息几天。有勤劳的顾实夫妻和穗娘在,她很可以过几天吃了睡,睡了吃的懒虫日子。

    只是——小强不允许!

    小孩子不会睡懒觉,睡够自然醒来,醒来就要活动,安静不住。

    原先,张歆起得早,没有感觉,这回想赖床,可算知道小家伙的能量和执著。

    搬到薛家,房子宽敞,张歆给小羊设了一间闺房,也给小强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小房间。

    小羊毕竟大了,第一天夜里,认生害怕睡不着,听见点动静,吓得跑去找妈妈。过了两天,熟悉了环境,就好了。

    小强却不理这茬,仍要跟着张歆睡。想着他小,张歆硬不下心肠,只能劝说哄诱。几个回合下来,小强倒是认得了自己的房间,可只当游戏室,藏宝室,捡到什么垃圾都拿进那个屋子收着,就没觉得那是给他睡觉的地方。

    往常他醒来,起床,妈妈多半已经起床了。偶然无事,妈妈会和他一起躺在床上玩一阵子。小强很喜欢和妈妈在床上藏猫猫,做游戏,喜欢妈妈咯吱他,更喜欢在妈妈的身体上爬来爬去。

    不能理解妈妈这回是紧张过后,想要赖床休息睡觉,小强早上醒来,看见妈妈还合眼躺着,就以为妈妈是在同他玩,抓住机会翻到张歆身上,又爬又骑,又挤又拱,又摸又扯,又笑又闹。

    张歆睡意朦胧,不甚其烦,把他拉下来,压在床上,指望能太平一阵,再睡一会儿。

    小强以为这是妈妈新的游戏方式,越发高兴,越发得意,努力挣扎出来,更兴奋更用力地往妈妈身上扑。

    张歆越想压制,小强越是来劲。只要张歆赖床不起,“别闹,妈妈累了,让妈妈再睡会儿”之类的说辞,在小强听来就跟“继续游戏”一个意思。

    穗娘和小羊比较能体谅张歆的渴望,自己也不赖床,听见小强闹得厉害,进来把他抱出去,变着法儿陪他玩。

    奈何小强有个固执的念头:先前妈妈太忙,不能陪他玩,经常把他丢给干娘,眼下,妈妈不忙了,躺在床上不用做事,当然就该是陪他玩耍的时候。小强也有足够的机灵,总能很快摆脱这些人,跑回他和妈妈的房间,继续马蚤扰张歆。

    于是乎,小强被抱开,张歆松口气,安心沉回梦乡。可周公刚露个影子,就被去而复返的小强又赶走了。

    如此几次,张歆只好正视当了妈就失去了睡懒觉的权利这一事实,郁闷地爬起来,对着精力过剩的儿子发呆打呵欠。

    小强不在乎妈妈的精神状态,只要在妈妈身边,他就有无穷的办法和点子让妈妈同他玩,或者,被他玩。

    张歆千万能耐,拿这么个儿子却没办法,只能在郁闷中消极抗拒。

    郁闷渐渐凝聚成不满。人和人之间,哪怕是母亲对儿子,一旦存着不满,就能挑出看不顺眼的地方。

    这会儿,张歆看见小强动手不动口的样子,听见偶然蹦出的“啊”,“哦”开始有气:两周岁生日早过了,一过新年,按这里的算法就三周岁了,怎么还不说话?!

    两周岁还不说话,即使尚不足以定性为“问题”,也是晚的了。张歆原来不大紧张在意这个。一是因为小强听和理解的能力并不差,虽然不会说话,能找到其他方式表达自己,也不错,更锻炼解决问题的能力。二则认为说话迟缓是语言环境混乱所致,等环境安稳下来,他自己理出头绪,自然就会开口。

    虽然都是同一种语言,小强却生活在多种方言的包围中。穗娘和松江那些人的松江话,顾实夫妇的南京话,薛婶陈林氏等人的闽南话,余家的山西话,如果再加上襁褓中的扬州话和山东话,以及官话,小强两年多点的人生中有七种口头语言。张歆一直说官话,因而能说点官话的人同小强说话,都会说官话。可这年头也没人去普及官话,说惯了方言的人,说起官话也是南腔北调,差点的就是一门亚方言。

    老实说,小强没被这么多“话”弄得糊涂,大多情况能够理解别人对他说话的意思,张歆暗地里已经很看好儿子的语言能力,不想多加强求。想着他一落地就会咿咿呀呀,就觉得不可能是哑巴。

    可如今,被小强搅得不能睡懒觉,张歆心气不顺,就想也给他点挫折。

    他是真的被几种方言搅糊涂了,说不出来?还是,因为周围的人太理解他,让他太舒心,觉得没必要开口?张歆考虑这后一种情况的可能,决定逼他一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