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就需要她这个老婆子呢?
外孙们说张歆买来的佣人多是放在酒楼里用,家里只有两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打扫卫生,洗衣服。张歆忙完外面的事,回家经常还要做饭。打发小强睡下,还要检查小羊的功课,等小羊也睡了,张歆还要看账本,考虑第二天的工作分派,每天忙到深夜才熄灯。陈林氏抱怨外孙女们没用,不能真正帮到阿姨,心里明白她们到底年纪小,经的事少,不敢拿主意,张歆不能放心把家交给她们管。她要去了,至少能替阿妹把家里撑起来。
等听说张歆买地要盖房子,抽不出身跑工地看进度,想请个懂行的管家,请不到。陈林氏着急了。盖房子是关系家族百年的大事。可不光监督进度,还要管工匠饭食。工匠们吃的满意,才会用心在房子上。另外还有些规矩讲究,阿妹多半不知。
这些日子下来,陈林氏了解到她家阿妹聪明能干,不怕花钱怕麻烦,总想花钱买省心,做个甩手掌柜。万一碰上个j猾的,活脱脱就是冤大头,被人榨干了都有可能。
再听说小强没人管,在薛家园子里游逛,摔了一跤,差点伤到眼睛。陈林氏坐不住了,匆匆忙忙收拾了东西,嘱咐阿怀媳妇几句,就往泉州赶。憨仔是阿妹一辈子的依靠,可不能有差错!
小强其实不过是钻篱笆时让枝条擦出了一条血印子,正好伤在了眼角,看着有点惊人。
陈林氏见到小强时,小强虽然还只是嘣单字,却已经能说不少话了,词汇量每天见长。
离着一段,看见陈林氏,小强唤了声“婆”,就双手张开,扑到她身上。
陈林氏满心喜悦,答应着,蹲下身来抱他,也想细看他脸上的伤口。
小强一把抱住她的脖子,吧嗒吧嗒往她脸上亲。
陈林氏脸上起了红晕,扯开他,教训说:“不是跟你讲过,不好这样。”
趁这功夫,张歆已经传达下去第二步战略部署:“稳住阿婆,不要让她回家。”
要稳住陈林氏,第一步就是让她看到张歆很忙很需要她。张歆开始带着外甥甥女早出晚归,制造忙不过来的假象,把家,小强,和正在盖的房子都交给陈林氏。
陈林氏果然老辣,管家做饭带小强,有条不紊。每天牵着小强,带着丫头去张歆的新家园给工匠们送饭送点心,与年长的几位把话聊天,了解工程进展情况,小问题当场拍板解决,大主意转告张歆自己拿。
出了正月,程启就要带船下南洋。给张歆盖房子的工匠就是当初改造酒楼那批人,是程启介绍的。木料砖石,也是程启帮着买的。
程启担心自己出门几个月,张歆新房这边出问题影响进度,想趁出门之前尽可能帮她把事情都落实了,得空就往这边跑。
小强有一阵没见到他了,也不觉得生疏,欢天喜地地凑到跟前:“抱,抱。”
程启欣喜地抱他起来:“当真会说话了!会叫人了么?”
张歆没说小强他爹是哪年生人,也不知道比程启年长还是年轻。陈林氏想了想,催促小强:“阿伯这么疼你,快叫阿伯。”
小强沉浸在兴奋中,没理这茬,而是往上指了指:“高,高。”
程启笑呵呵,托着腋下,把他举过头顶。
陈林氏不高兴了:“小孩子,怎可没礼貌。快些叫人。”
正好旁边领头工匠的儿子有事过来请示,一开口先唤爹。
小强听见,手舞足蹈地叫:“爹,爹,高,高。”
陈林氏险些晕倒。早想到这憨仔会招人,只防他长大招惹女人,没成想刚会说话,就给他娘招惹男人。
瞒
程启听见那声“爹”,又惊又喜,喜大于惊,本能地想要大声答应,见陈林氏青白了脸,意识到此事不妥,不敢造次,抱着小强站住,尴尬地笑,却也不想告诉小强:“别叫我爹,我不是你爹。陈林氏稳住神,紧紧拉住小强的手:“这是阿伯,你该叫阿伯。不叫阿伯,阿伯不同你玩耍。”
小强眨巴着眼睛,看看她,又看看程启,没觉得什么威胁,不吱声。
领头工匠的儿子不明白这些人为何神情怪异,他爹也盯着那个小孩,不理他,又迟疑地唤了声:“爹?”
小强嘻嘻一笑,发挥拷贝功能,声调语气都学得十足:“爹?”
这下,连程启都糊涂了,搞不明白小家伙是真把他认作爹,还是鹦鹉学舌闹着玩。
领头工匠觉得是自己儿子出场惹出了这场乌龙,赔笑着告个罪,把儿子拉到一边去说话。
陈林氏示意程启把小强放下,弯下腰,拉着他,指着程启:“叫阿伯。”
小强小嘴一张:“爹。”
陈林氏又气又急,往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叫阿伯。”
小强嘴巴一扁,眼睛立刻红了,虽不哭出来,满脸满眼尽是委屈。
程启心疼得不行,连忙拦住陈林氏:“阿姆,孩子小呢,不懂事,也不是有心。阿姆好好同他讲啊。”
小强一头扎过来,把脸埋在他两腿间:“爹,呜——”
程启满心想要抱他在怀,柔声安慰,却不敢动,只能扎着手脚,僵僵地咧着嘴,不知所措地看着陈林氏。
陈林氏拍了那一下,已经后悔。这么大点的孩子,还不懂事,又是阿妹捧在手里养的,哪里受过这委屈。她打他逼他,不过让他更觉得程启可亲。陈林氏叹了口气,伸手拉小强。
小强紧紧抱着程启的腿,扭着身子想要摆脱她。
程启生怕陈林氏因此更生气,再给小强几巴掌,连忙把他抱起来,陪着笑脸说:“小孩子闹脾气,哄哄就好了。阿姆莫急,待我哄哄他,让他高兴了,就忘了方才的事情。^
陈林氏想起什么,有些发怔。
程启只当她默许,连忙抱着小强走到一旁,给他擦眼泪,把他举高高,嘴里发出滑稽的声音。
小强破涕为笑,想了想,又噘起嘴巴,一会儿又笑。
程启抗拒不了心中魔鬼的诱惑,看看还在发呆的陈林氏,小心翼翼地又走远几步,悄声说:“再叫一声,小声点。”一边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小强觉得这么偷偷摸摸的很好玩,会意地凑在他耳边叫道:“爹。”
这回可不是鹦鹉学舌了。程启心喜如狂,紧紧搂住怀中的孩子,连声答应:“哎,哎!乖,乖!真乖!”
他是“爹”了!小强叫他爹了!程启大笑出声,一把把小强举起来,放到自己肩上,负着他满园子跑,眉飞色舞。
小强高兴得咯咯直笑。
陈林氏被他们闹出的动静惊动,往这边看来,看见闹成一团的一大一小,忍不住心酸。
阿海小时候,也是喜欢亲近阿德的。阿德经常在外面跑,回家的时候不多。每次他回来,阿海总是一头冲进他怀里,非要阿德把他抱起来举高转圈,闹上一阵,才能安稳下来说话。她性子急,常有对孩子粗暴的时候。每次挨骂挨打,阿海也是那么扁着嘴,满脸满眼的委屈,眼泪却是一定留到阿德回家,扑到阿德怀里才流下来。阿德看见孩子哭,心疼得什么似的,又不好说她,就怪自己没尽到做爹的责任,在家的时候总是尽可能地陪她陪孩子。阿海淘气惹祸,遇到阿德在家,怕她着急上火打骂孩子,总是赶紧把阿海带开,哄着他玩够了,叫孩子向她认错。
阿德原本打算再跑两趟东瀛,用挣的钱给自己和两个弟弟各买一百良田,再留出给阿霞的嫁妆,和给阿海娶媳妇的钱,就洗手不干了,在家里种种地,陪着父母,陪着妻儿,过安稳日子。老天却不肯成全他。
阿德去的时候,阿海已经六岁,记事了,每天跑到村口张望,希望能见到爹突然回来。来的却是债主。
家中境况突然一落千丈。婆婆又是伤心又是着急,一下病倒了。不知阿霞对他说了什么,阿海突然懂事,不再缠着她问阿德什么时候回来。可她听见他在梦里喊爹。
昏昏沉沉地烧了几天,阿海在最后时刻醒了过来,对她说:“我见到爹了。爹要带我出去玩呢。”
阿海去了,她认定是阿德回来接了阿海去,因为她没能好好疼爱儿子。阿海跟阿德在一起,她能放心,可以专心看顾两个女儿,养大两个侄儿。熬得辛苦时,她以为撑到女儿出嫁,侄儿成丨人,她的精力也该差不多耗尽,可以去寻他们父子了。谁知,人贱命硬,竟是死不了。他们父子在那边,还好吧?是否也这么欢喜?会不会也念着她?
憨仔比阿海更可怜,生下来就没见过父亲。不认得亲生父亲,渴望父爱却是孩子天性,父亲还是男孩的榜样。阿妹再怎么爱他,周围人再怎么疼他,没有爹,他的世界总是不圆满。程大爷是个难得的好人,真心想要帮阿妹,疼宠憨仔,也难怪孩子会把他认作爹。
虽然情有可原,爹又怎是可以乱认的?今天的事若是传出去,叫阿妹怎么做人?同程家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了。想到阿妹这些日子,在那个酒楼上花费的心力,陈林氏打定主意,要把刚才的事压下来。
虽然被人在头上堆了一堆溢美之词,塑造成妇德的榜样,陈林氏没读过书,对礼教的本质却有清醒的认识。礼教是吃饱没事干,满脑子算计人的老爷们琢磨出来,不让人好过,尤其不让女人好过的东西。
卫道士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祖孙三四代,邻居加亲友,都为填肚子发愁的人家,顾不上这样的大义。贫苦百姓任何时候都是把争取活下去,争取活得好,放在第一位。闽地山多田少,朝廷有海禁,海上有倭寇海盗,大多人家活得都不容易。男人出外谋生,不定什么缘故就回不来了,留下孤儿寡母。心性没那么坚强的,觉得前途无望,选择好死的投海,选择赖活的改嫁。大部分人会为投海的感叹几句,却也不会为难改嫁的。还有的人家,为了减少吃饭的人口,分家的户头,劝守寡的媳妇改嫁,甚至帮着找下家。
陈家林家都有改嫁的女人,就陈林氏所知,差不多都有苦衷难处。陈林氏守寡带大女儿,养大侄儿,得了表彰,却也没觉得自己就高出那些女人一截。熬出头了,回首这些年,多是不愿触及的伤疤。
寡妇门前是非多。陈林氏自己年轻时,就有过几回被人口头占便宜吃豆腐的不快经历,早不在乎虚名,还怕张歆年轻脸嫩,想不开。今天这事,纯粹巧合,小强年幼不懂事,胡乱喊人罢了,也不是程启有意占便宜,更不是张歆做了什么。妹花了那么多心思力气,才打开局面,若是因为这么一点小事,一时想不开,与程启与程家闹翻,实在不值得。陈林氏准备把这天的事瞒住瞒紧,连张歆都不让知道。
程启不是就要出海去?要去好几个月呢。小强这么大的孩子,正是一天一个样的时候。有这么段日子不见,慢慢教他认人说话,让他长见识。等程启回来,小强还认不认得他都难说。
主意既定,陈林氏去找领头工匠说道。刚才那回事,除了程启,只有他们父子看见。程启是老实人,大家子,料想不会出去胡说。只需叮咛这对父子缄口就好。
那工匠也是半百的人,有家有口,有阅历,有分寸,就算陈林氏不嘱咐,也不会把孩子一时的错话放在心上,更不会出去宣扬,听出陈林氏意思,立刻发了个誓,并保证他儿子也不会乱说,又劝道:“阿嫂不必多心介怀。小孩子刚说话,乱叫人是常事。我那大孙子,刚说话时,见到女的就叫娘,见到男的就叫爹。大家听了也不过笑笑罢了。”
陈林氏黯然道:“那是有爹的孩子。我家憨仔是没爹的。”
想到她家两代寡妇,实在不易,名声大了,要防的事情更多,工匠心里越发同情,一抬眼瞧见程启负着小强兴高采烈的样子,迟疑着开口:“阿嫂,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程大爷是赤诚男子,真是把那孩子当作亲生的在疼。你家侄女倘若愿意多走一步——倒是一对佳偶。”在酒楼那边做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程大爷对张氏动了真心,又是个真懂得疼人的男子。就算他有个克妻的名声,倘若程大爷看上的是他家女儿,他也会劝女儿嫁了。
陈林氏这一向只想着要让张歆安顿下来,经济上自由,再把孩子平安养大,猛然听这一说,再看小强那高兴劲儿,也有些心动,再一想,却是摇头:“我家阿妹,有儿有女,有田有房,哪里就需走那一步?再说,程家什么人家,哪里能娶个寡妇作嫡妻?我那孙儿孙女又怎么办?”
工匠再一想,也是,张氏不是需要仰仗男人的平凡妇人,有钱在手,有儿可依,上有余家撑腰庇护,下有陈家搭手帮忙。程大爷有父母在堂,婚事哪里就轮到他自己做主?就算程家老爷夫人疼爱儿子,许了,还有整个家族呢。张氏就算进得门去,将来的日子也不好过,还连累儿女。还不如现在这样,虽然辛苦些,自己做主,万事自在。
祸水
小强还说不清什么,陈林氏倒不怕他泄密,一边牵着他往家走,一边吓唬说他乱叫人的事,被他娘知道,定要生气的。
小强还不知道阿婆的利害,不怕她,却很明白惹恼他娘的后果,立刻老实许多。
陈林氏这才教训他:“以后,告诉你怎么叫人,你就怎么叫。不可胡乱跟着别人叫,明白了没?”
小强乖乖点头。
晚饭后,陈林氏听见三个外甥女谈论起小强。
小强管娘叫妈妈,初时让众人很不适应。过了一阵,几个女孩发现“妈妈”两个音在小强嘴里,竟有许多变化。前长后短,前短后长,两长,两短,前轻后重,前重后轻,尾音有时提起有时放下,根据不同的时候,不同的心情,小强能够把一声“妈妈”叫出各种情绪,不同韵味。相比之下,叫“娘”就很难发挥,迭声的“娘娘”哪里还是娘?结论——小表弟不但可爱,还聪明过人,知道挑好听的叫。
这几人可不知道,幸福妈妈张歆已经被小强叫得头疼。小家伙开口第一声叫的不是妈,也不知道为了弥补还是什么的,如今逮着机会就叫妈妈。只要小强醒着,张歆在家都做不成什么事,同别人说话也总被打断。小强“妈妈”“妈妈”地叫,一会儿拿来个什么给她看,一会儿跑过来要抱一下亲一下。
小强自己一个人玩得高兴,也会唱歌似地开始叫“妈妈”。起初,张歆以为他怎么了,连忙走过去。小家伙得到妈妈的注意,欢喜地笑。张歆觉得可爱,贴心,搂着亲着,陪他一会儿。次数多了频了,张歆提前老年化,耳背了,十声里面只能听见一声。
最受不了的是小家伙坐在小马桶上方便,一时不能完事,又不能干别的,就开始“妈妈”“妈妈”叫个不停。
张歆满心想要冷处理,可惜,现在人多了,表哥表姐们都把小强当宝贝。小强叫妈,张歆装作没听见,就会有谁替他跑到张歆跟前:“小姨,弟弟在叫你。”
张歆说:“,知道了。等我做完这边事情就过去。”
那谁一步三回头,回去也不专心做事,不时伸着脖子看张歆动向,替小强期盼。
小强一声一声不停,隔不了一会儿,又会有谁谁跑过来:“小姨,弟弟叫你,叫了好久了。”
瞧这势头,张歆要是不去应付小强一下,大家伙就都别干别的,还要觉得她这妈当得不好。小强若是早一两个月开口,余老夫人的的寿筵都能被他砸了。
张歆心里后悔:不该逼他说话的!如今真情愿他不开口才好。还好陈林氏来了,张歆把小强丢给她,自己早出晚归,也未必没有躲着儿子的意思。
小强叫妈叫得好听,表姐们最想听得却是他叫姐。克服了第三声的难度,小强叫姐,如今是字正腔圆。 虽是单字,也少变化,尾音那么一拐一颤,听得表姐们心里麻痒,一个个都想被他这么唤上一唤。奈何,这声“姐”是保留给小羊的。表姐们想诱惑小强叫姐,总是得到短短一声“假”。
也许怪她们自己的方言发音?表姐们在小强那里碰壁,羡慕小羊之余,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阿云说:“阿樟就没有小强乖。连阿姐都不叫,总是阿云阿云地乱叫。小强要是我亲弟就好了。”
阿兔说:“阿樟越大越没礼貌。小时候叫我阿姐的,现在,长辈不在跟前,就只叫阿兔。”
阿玉也忍不住说:“阿兴倒是叫姐的,就是没有小强叫得好听。”
阿兴听见这话,顾不得小姨在城里新买下来的房子还没收拾好,第二天一早就卷起铺盖,拉着表哥阿松搬过去了。阿松一边庆幸自己是老大,哥哥,一边为弟弟阿樟捏把汗:阿兔阿云回家的日子,阿樟要倒霉!
陈林氏旁观这一切,再看小强,就觉得童颜祸水。在家里惹事就算了,还招惹外人!上回冲着程大爷喊爹,还好没几个人听见,程大爷又是个好心明事理的。下一回,还不知会招惹到谁,有没有这样的运气。
陈林氏看着这憨仔,真正发愁,提心吊胆,也不提回家。
阿彩回娘家了一趟,给怀孕的阿祥媳妇送了点东西,见到她母亲和娘家嫂嫂过来照顾她。阿祥媳妇一向亲娘家,有她娘她嫂子在,想来比谁都强。阿怀媳妇请人送了些自家做的熟食来,带话说家里一切都好,请大姆安心在泉州住下。
家里,至少阿祥的心情现下很不好。
应女儿所请,阿祥岳母是过来了几天。阿祥媳妇不但容貌肖母,性格及毛病也是一脉相承。可想而知这位丈母娘能提供什么样的照顾和帮助。刚见面,母女两个亲亲热热,聊天八卦,说起张家长李家短,批这个笑那个,很是共鸣。聊着聊着,肚子饿了,分歧就来了。女儿觉得自己怀着孩子,母亲来照顾自己,理当做饭做家务带孩子。母亲觉得远来是客,还没有大腹便便,行动不便,或者养月子,女儿理当伺候娘才对。
那顿饭最终对付过去了,母女两个肚子里都不高兴。忍到第三天,争吵起来了。母亲骂女儿娇气得没理,称家里媳妇生了四娃,每次大肚子都干活干到进产房。女儿哭娘不贴心,说前面三胎陈林氏服侍得多么尽心。吵到后来,一致决定要把陈林氏从泉州叫回来。
陈林氏去泉州是去帮张歆。阿祥媳妇早就搞定了丈夫的三个兄姐,却有点怵这个回乡不久的妹妹。讨好没用,得罪不敢。断断不想自己出头。阿霞阿彩离得远,阿怀阿祥不在家,就找上了阿怀媳妇。
张歆把陈林氏拐到泉州的目的,阿彩早想到了,上回回娘家,看望阿祥媳妇还是其次,主要是指点阿怀媳妇,让她配合。
要说一大家人里,陈林氏吃力不讨好,可毕竟是长辈,阿祥媳妇还不敢明着杵逆。吃亏受气最多,最怨恨她的,要数阿怀媳妇。阿怀媳妇也不笨,真要放手对上,虽然赢不了,也不至于这么窝囊。只是陈林氏和阿怀为了面子,怕了她那张想到哪里说到哪里的大嘴巴,不去管阿祥媳妇,反而压着她。
阿怀不在家。陈林氏这座大山被张歆搬走。阿彩留下话说:“大姆辛苦一辈子,老来也该享享儿孙福。若是让大姆这般年纪,还做牛做马,我们这些人都得被人吐口水。大姆在泉州虽不是享清福,动口不动手的时候多,有阿妹他们敬着舒心,也体面。家里的事,还请弟妹多担待。没什么要紧的,不要去惊动老人家。”
听见阿祥丈母娘的说法,阿怀媳妇笑笑:“亲家阿姆想也听说了,我们大姆去泉州帮阿妹管家带孩子了。阿妹在泉州,除了我们,举目无亲。两个姐姐和我都有一堆活,一大家要管,又没见过世面。也只有大姆能给她点帮忙。余家那样的官家,能认个干亲,借点体面,已是运气。现放着嫡亲娘家,也没有让干娘出力的。弟妹这才两个多月的身子,等到孩子生下来,做完月子,还有一年呢。阿妹不是亲家阿姆的孩子,亲家阿姆不心疼。让阿妹把生意停上一年,地荒上一年,木料堆上一年不盖房,大姆可要心疼死了,就是回来,怕也不能把心思放在弟妹这边。若让阿妹自己去忙那些,小外甥没人看管,有个好歹,亲家阿姆和弟妹也是做娘的,就忍心么?我家阿妹回乡时候不长,那份孝心却是人人看得见。她那么孝顺大姆,大姆自是该帮她。弟妹对亲家阿伯阿姆的孝心,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如今,她求上门去,亲家阿姆倒不愿意帮亲生女儿么?”
阿祥丈母娘没想到惹出她一大堆话,拉拉杂杂,觉得哪里不对头,想驳,一时又无从驳起,只能讪讪的。
阿祥媳妇想着自己这么些年在婆家人的白眼下,往娘家搬了多少东西,有什么事都是把娘家放在第一位,第一回求亲娘帮点忙,就这么难,不由委屈万分,嘤嘤哭泣。
阿怀媳妇安慰道:“弟妹是有身子的人,心思难免多些。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亲家阿姆自是体谅的。哎呀,我喂猪喂到一半,听见弟妹叫,就过来了,也不知道猪栏关好没有,得回去看看。”丢下她母女两个自己去磨。
阿祥丈母娘又呆了两天,呆不下去,非要回家,倒是答应让儿媳妇过来照顾女儿。
阿祥媳妇往家搬的东西,能落到她嫂子手上的也没几样。况且这个小姑还喜欢帮自己娘算计嫂子。她嫂子倒是乐意有个机会摆脱厉害婆婆,过来了,除了每天给做三顿饭,衣服脏得看不过眼了胡乱洗洗,其它一概不管,倒是和村里不少妇女交上朋友,每天乐呵呵地与人讨论小姑子不地道的地方。
阿祥媳妇气得大吵,她嫂子二话不说,把烧火棍和锅铲一丢,出门找人诉苦去了。阿祥媳妇淌眼抹泪地找上阿怀媳妇。
阿怀媳妇嘴上说:“多大点事,就值得弟妹恼。弟妹不想着自己,也该想想肚子里的,身边的。大人饿饿不妨,可别饿着孩子。”手里不停,该干什么干什么,也不提帮她做饭,也不提帮她管孩子。
阿祥媳妇无法,只得自己回去把那顿饭做完。
阿怀媳妇原本还让女儿留心,倘若堂弟堂妹饿得急了,就带他们过来吃点点心,但要叮嘱他们不许说出去。瞧见这个结果,微微一笑,丢开了去。
阿祥丈母娘打发媳妇过来照顾女儿,自己就得撑起家里那摊事,这才明白那个家离了她不妨,离不得媳妇。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还得把陈林氏叫回来。女儿不敢出头,阿怀媳妇等着看热闹,就让阿祥自己去说。倒要看看,姓陈的侄儿,姓张的侄女,到底哪个在陈林氏心里重些。
阿祥丈母娘亲自跑到阿祥做事的地方,没能立刻见到阿祥,先对他的同事诉上苦,尽力把情况说得严重。造势啊!
还什么都不知道的阿祥听见东家相请,连忙放下手头事情,赶过来,看见丈母娘在场,只道家里出了大事。
东家冷淡地说:“既是你家里有事,你去帐房把工钱结了,回家料理去吧。”
阿祥恭敬地陪着笑脸:“多谢老爷好意!想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先问个明白,晚上回去一趟也就够了。料场那边——”
“你不用管了。你手头的事务,交给何升。你老婆怀了孩子,不能没人伺候。万一因你在我这里做事,家里出了什么事,我也过意不去。你回家去吧。若有余力,在村里做个学堂先生,也是体面。”
听见“学堂先生”几个字,阿祥脑子里轰地一下,白了脸。他年前回家,没有辞工,回家听说村里要设学堂,谋之不成,年后照旧回来上工。虽然只是个小插曲,却犯了东家大忌。而他被族人拒绝的缘故——
阿祥的眼睛一向往上看的,爬上去了,根基却是不稳。虽没怎么大得罪过人,坐在旁人希图的位子上,自有人看他不顺眼。就有人把这事告诉东家,又借机抖落出他夫妻在家里村里的行径。
因阿祥办事不错,又很会在东家面前表现,东家对他印象不错,本还将信将疑。他丈母娘跑来说他媳妇有孕,缺人照顾。再一问,才不过两个多月的身孕,就非要刚刚被侄女接到城里去的大姆回来伺候。这是什么样的贵妇少奶奶?目无尊长,又岂会真把他这个东家放在眼里?
阿祥攥着从账房领到的几个工钱,失魂落魄地走出来。新年后开工,还不到一月,账房按天给他算,拢共也没几个。
阿祥丈母娘不成想她跑这一趟,就把阿祥的差事跑丢了,怔怔地回不过神来。
一同做工的大多听说了来龙去脉,就没几个人同情他们,倒有人跑来同他丈母娘搭话:“阿姆女儿好福气,穷家媳妇娘娘命。如今,阿祥工也不做了,专心回家伺候老婆,阿姆可以放心了。”
“阿祥,你老婆一怀上就这般金贵,生出来的孩子定是不凡。等你做了老太爷,可别忘了提携我们这些穷兄弟。”
阿祥紧了紧拳头,突然想起“红颜祸水”。
阿祥
阿祥岳母闯了祸,也不敢摆丈母娘的架子,甚至不敢与阿祥同行,找个借口分开,回到自家,叫儿子过来把媳妇领回去,有些日子都不敢跟女儿女婿照面。
阿祥回到家时,午饭时间已过。一双儿女躲在大门后面角落里拿着饭团啃,头发蓬乱,手脸肮脏,衣裳邋遢,看见父亲回家,叫着阿爹,亲热地跑出来,扑进他怀里。
阿祥皱了皱眉。陈林氏好洁讲规矩,很注意孩子们的卫生和礼仪。早些年,家里穷得冒烟,经常半饥不饱,衣服都是补了又补,阿祥却不记得自己或者兄姐有过这么个样子的时候。
阿祥压下心中不快,拉着儿女往里走,一边问他们吃过饭没,为什么躲在门后吃。
儿子说:“大姐讲不可让娘和舅母看见。娘和舅母若是知道二姆会给我们吃的,更不肯做饭了,说不定也要跑到二姆家吃饭。”
女儿把手里的饼举起来:“爹,大姐做的饭团和糟肉真好吃。糟肉被我和哥哥吃掉了。”
“你们娘在做什么?”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娘在睡觉。”
阿祥媳妇其实已经醒来,正哼着小曲对镜梳妆,往脸上匀了一层薄粉,仔细抿好头发,从妆盒里挑了只金钗簪好,又捡了朵绒花戴在头上,对镜左顾右盼,满意地笑笑,起身,一转头,看见丈夫牵着一双儿女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她,吓得又跌坐回去。
不过刹那,女人脸上绽出甜美的笑,一手轻拍胸口,薄嗔道:“你这死人,回家也不说一声。走路也没声音。吓死我了!”
扭动着腰肢迎上来,看见儿女手中没吃完的饭团,眼珠一转,问道:“谁给你们的?二姆?我就知道她不敢饿着你们。”脸上是算计成功的得意。
阿祥没有说话,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女人,心里一半是冰一半是火焰,一半被怒火烤得冒烟,一半被突然呈现在眼前的现实冻得彻骨。这是他自己看中的女人,不顾大姆强烈反对,执意娶进门的媳妇。
婚前,她明眸善睐,风情万种,是十里八乡出名的美人,想娶她的人很多,她却看上了他。他很得意。婚后,他在家的时候不多,每次回家,窗明几净,有条有理,儿女双全,妻子总是明艳照人。他很幸福。妻子不愿种田,讨厌禽畜的味道,不肯象大姆象嫂子那么操劳,他不在意。那也是他想摆脱的生活。他也不想妻子的美貌消耗在那些低贱的事情上。他能挣钱,他们可以生活的舒服,比兄姐都高尚。
大姆就没喜欢过他的妻,大姆希望他娶一个姐姐嫂子那样会过日子的女人。他明白,所以,在妻子和大姆兄嫂的矛盾中,他一直站在妻子一边,相信她的说辞,认定妻子是被为难的一方,从不觉得应该换个角度看看想想。亲人的沉默与容忍,越发让他觉得自己是对的,比他们都高明,甚至隐隐地认为亲人都在嫉妒他。
大姆突然成了远近闻名的节妇,被包括他从前先生范秀才在内的文士推崇,阿祥好似突然才记起:他确实是大姆养大的。
堂妹突然回乡,以村人不曾见识过的钱财气度作派折服了几乎所有的乡邻。阿祥高兴,也有点不是滋味。从此,他不再是兄弟姐妹中过得最好的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堂妹最愿意亲近的,可堂妹从头到尾,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他,求她帮忙争取学堂先生位置时,他在堂妹眼中看到鄙薄。
这些日子,阿祥不那么自信了。也许,他真地做错了什么?
美丽贤惠的的妻子,可爱聪明的儿女,仍是他最大的骄傲。尤其妻子,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就是他的解语花。
知道她娇弱,没想到这么娇贵,有了身孕就连做饭扫地带孩子都做不得,要让丈母娘跑到他做工的地方,满世界诉苦,非要叫大姆会来伺候。
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在妻子不知情的情况下回家,因而看到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东西。大姆不在家。嫂子一向与妻子不睦,不肯帮手。他的一双儿女无人照管,饿着肚子等堂姐看不过眼给点吃的。他们住的院子有些日子没扫过地,好些东西胡乱丢着,挡着路。房间里有股不好的味道。只有他的妻子,仍旧光鲜照人。她并不知道他要回家,打扮成这样,给谁看呢?
进来路上,他问儿女以前他不在家,家里是怎样的。孩子还小,不懂得为母亲掩饰,加上母亲并不很在意他们,实话实说:“爹不在家,娘不怎么扫地的。地脏了,阿婆会来扫。爹不在家,娘都是睡到很晚起来。我们早上醒来,肚子饿,就去找阿婆。衣服脏了,阿婆会给洗,破了,阿婆会给补。爹不在家,娘就不好好做饭。我们不爱吃,娘就叫我们去找阿婆要吃的。”
他一直很会在东家面前表现,原来他老婆更是高手,一直给他看的都是表面文章。
阿祥媳妇被看得心里发虚,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打点起温柔模样,赔笑问:“你吃过饭没?我去给你做。”
阿祥还是不说话。他应该饿了,却感觉不到。
阿怀长女在外面叫道:“三叔回来了么?三叔赶路辛苦,我娘让我送一壶蜜水过来,给三叔解渴。”
阿祥心中恼怒,却还不至于迁怒侄女,笑着迎了出去:“替我谢谢你娘!我也要谢你。要不是你拿饭团给他们充饥,你弟弟妹妹这会儿还饿着肚子。”
“不是什么好东西,弟弟妹妹不嫌难吃就好了。事情多,忙不过来,没工夫好好做,都是瞎对付填肚子。”女孩想起什么,补充说:“弟弟妹妹小孩子,吃的又不多,没关系。这是龙眼蜜,二姑前些天来,带来的。给我娘一罐,三婶一罐。三叔尝尝,很香甜的。”
阿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