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没好气道:“姑娘,小雀儿来伺候你。”
我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一个硕大的身影来到榻前,那声音惊讶道:“姑娘,你就这么睡了”
又搓搓手,自言自语埋怨道:“怎的炭炉都没有,我就知道不会让我去什么好地方”
“唔”我勉力回她一声。
这哪是小雀儿啊,明明是一只大鸦雀,背壮腰圆,面孔黑实,要不是知道是宫女,还真以为是个男扮女装的汉子。
她打量我一番,惊讶道:“姑娘,你怎么能,就这样睡下去”
我翻翻白眼,在山里行路时,坐着都能睡着,哪还考虑怎么睡的问题。
我努力从困意中挣脱出来,对她道:“小雀儿姐姐,不用管我了,你快去睡吧。”
她万分愕然,满脸嫌弃,一面往外走一面嘟囔道:“怎的如此邋遢,还不如我一个下人呢,怪不得说乡下来的。哼,我进宫是来伺候贵人的,怎么这种脏活儿尽派上我”
我进湘国的第一夜,就在这碎碎念叨声中,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大早,便听有人高声道:“姑娘,该起床去给公主请安了”
娘娘该去请安了
娘娘给您请安了
一时间耳边回响着各种这样的声音,莺莺燕燕的声音。
我幻听了吗我迷迷糊糊地想。
只听那声音提得更高,道:“小雀儿,你个懒蹄子,又死哪儿去了还不给姑娘更衣梳头”
我努力抬起眼皮,还真有人在喊我,那几声娘娘又是怎么回事
一大早,吵什么吵
是昨天那个领我进来的宫女,身着碧绿夹袄月白绸裙,头簪香兰白玉钗,正鼻孔朝天眼转朝外斜瞪着我。
我挥挥手不耐烦道:“公主找我有什么事”
“哟”那宫女声音转了八个弯,阴阳怪气道:“姑娘好大的架子,凡这宫里的人,都要给公主请安,还要有什么事,才请得动姑娘么”
“我不是你们宫里的。”我抬眼看着她。
“嗤”她一声轻笑:“姑娘难不成还真想当个清客不成可惜啊,跟了蜀太子殿下,迟早都是公主的人,我劝姑娘你,还是早点学点规矩。”
“这是你们特意给我定的规矩吧,凡皇家后宫,只有妃嫔依序排列,给太后皇后尊长请安的道理,哪里见过宾客给公主请安的”
我随口答道,话刚出口,自己不由楞了,我怎么知道皇宫是如何请安的谁告诉我的
那宫女被我话一堵,又轻哼一声:“公主宫里就这规定,你不要以为跟了贵人就鸡犬升天了,就你这样的粗人,给我们公主提鞋都不配”
“既然如此,我就不配去请安了。”说完也不搭理她,闭眼继续睡。
“你你个不知好歹的狐媚子”那宫女气哼哼,转头便走。
刚到门口,听见“哗啦”一声响,
“哎哟”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你瞎了眼啦,一大早乱跑什么劲儿”是那宫女尖尖的嗓门。
“姑姑恕罪奴婢,奴婢去抱点炭来烧着,这里,太冷了”小雀儿哆哆嗦嗦道。
“这么好的炭你用得起吗不长眼的蠢材,你还真把人当主子伺候上了送回去”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还想回去洗恭桶”
“不不,奴婢,这就送回去”
两人声音渐远去。
我裹紧了被子,小气的公主
等我再一觉醒来,听见呜呜的抽噎声。
小雀儿
我起床来到正厅,见她正缩在墙角哭呢。
“有什么好哭的不就被骂了一顿么”
她抹了抹脸,冲我吼道:“你懂什么都怪你我这什么命啊,还得伺候比我更下贱的人”
我看了看桌上的冷茶,自己倒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下,向她摆摆手:“第一,我不要你伺候;第二,你不下贱,我也不下贱。”
“不要我伺候”她停止哭泣,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干脆坐下来,好言好语问道:
“小雀儿姐姐,谁派你来伺候我的”
她闷头道:“阿兰姑姑呗。”
“她是不是只派你做脏活累活啊”
“你怎么知道”
“你平时都干些什么”
“洗衣服。”她答:“清洗恭桶。”
果然是最粗最脏的活儿。
“是不是别的宫女都不愿来伺候我”
她直截了当道:“是啊,我们进宫都是来伺候贵人的。”
我笑着看着她,这人倒也是根直肠子,挺有意思的,遂道:“阿兰姑姑她们是不是总欺负你”
“啊”她略惊讶,还带点委屈地点点头,道:“总骂我笨,稍微做不好还挨打受罚,上次阿娥打烂了锦绣殿的玉花瓶儿,也推到我身上,害我被罚跪了半日。”
“她们让你来我这里,也是想害你呢”我替她分析道:“你也看见了,她们如何苛待我,可好歹我也是湘王的客人,万一惹恼我了,上顾太子或者湘王跟前告一状,难道他们还能责罚公主不成最后受罚的还是你。”
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道:“姑娘说的当真”
“当然,你们不是都传开了吗知道顾太子对我多好吧”
“嗯。”她点点头,大脸上露出胆怯地神情:“那,那姑娘会去告状吗”
我看着她轻轻一笑:“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不但不告状,还帮你报仇。”
“报仇”她眼睛亮起来:“我都听姑娘的。”
“那首先,还是去抱点炭来吧。从西门进,遇不到那阿兰姑姑。”
“姑娘怎么知道”
我眨眨眼睛,“西不冲王气,吉。”
壁炉和地龙都烧上炭了,暖洋洋的,真舒服啊。
我躺在壁炉前的贵妃榻上,细细思量着即将到来的湘梁大战,院子里响起纷沓的脚步声。
“砰”门被推开。
一个红影冲进来。
韩芝还真爱穿红。
芝芝公主,大名韩芝,小雀儿告诉我的。
“你这不要脸的东西到宫里白吃白喝白住,连叫都叫不动你还有,为什么顾哥哥不愿意见我”
她冲进来便一脚踢在长榻上。
我好整以暇坐直身子:“公主言重了,这宫里并不是我想来的。还有,顾因见不见你,你应该问他,而不是我。”
“你,你还直接叫他名字”
“我一向如此。”这刁蛮公主,跟她讲道理是讲不通了,我抬起眼,冷冷看着她。
她胸口急速起伏着,
“来人,把她给我赶出去赶出宫去”
来人把她给我赶出宫去
我脑中忽然飘过这样一句声音,更尖利,带着无穷尽的恨意。
待我努力捕捉那说话之人时,又变成一片空白。
这宫里,风水如此不好么怎的老让人神思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