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童想了想,确认道:“那话本老手出过几本书?只在陆家写书吗?人可信吗?”
老板连着答应:“写过好几本了,每一本都售空了,百姓们特别爱看。人也是可信的……实不相瞒,还和老夫有些渊源,是老夫的侄婿。”
妙哉。
陆明童咳了咳,沉声道:“你去叫他来见我,我有事吩咐。”
虽说是话本老手,其实不过是个年轻模样的男人,见了陆明童便躬身道:“少爷,听说您要见我。”
陆明童让人一道坐下,问:“我听闻,你对于写话本有些门道?”
男人拘谨地握着手:“是……少爷也喜欢看话本?”
忠实的话本迷绷着脸摇头:“略知一二罢了。”挺住了面子,陆明童又问:“你……出过哪些话本?”
男人如数家珍道:“江南春,秦桥南柯梦,书生与狐妖不为人知的二三事,天降奇缘……”
他每报一个名字,陆明童身侧的手便微微攥紧三分。
原来自己以前爱看的那些话本,有一半都是出自眼前人之手!早知是自家的人,他何苦天天守着书店等新书,直接让人说给他听就好了!
陆明童将心头的喜悦强压下去,不动声色道:“好……都是坊间有名的话本,咳咳,你最近可有新的故事要写?”
男人老实道:“最近正准备写一篇穷酸书生与千金小姐的故事。”
陆明童痛心疾首:“又是书生,又是书生!十篇话本中,八篇主角是书生!大家都看腻了,何不来点儿新鲜的?”
男人一惊,下意识就想跪下,但他心思灵敏,立即反应过来陆明童此次来意有所图。
“是在下愚笨,不知少爷有何高见?”
陆明童试探道:“你有没有试着,想要写一写武林盟主的故事?”
男人冷汗直下:“不曾……少爷,这武林盟主的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现在又正值萧盟主刚刚上任,一写出来,难免看客代入啊。”
我要的就是他们代入。陆明童道:“看话本能代入其中,不也挺好吗?”
“是这么个理,可是……”男人苦闷道:“可是萧盟主的追随者实在太多了,若是这书中的女主有一丝像某个世家小姐,被人往开了说,少不了来店里问事的。”
陆明童道:“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写女主角了。”
男人一愣,陆明童循序渐进道:“这一本,你就写一个武林盟主和他的好友魔教教主的事情。那武林盟主英俊潇洒,年少有为,却被奸人所害,设计使他卸任盟主一职,并栽赃嫁祸给他,世间人皆与他为敌之时,一直默默守候着他的魔教教主挺身而出,护他安全,助他重夺回盟主之位!击退坏人后,二人并肩同游,赏酒舞剑,花前月下……”
男人听得愣了:“那……没有感情戏?没有感情戏,可就少了一半的女看官了。”
陆明童激动道:“谁说没有感情戏?武林盟主和魔教教主之间的感情不够深刻吗?出生入死,两肋插刀,肝胆相照!这是一般话本中能出现的感情吗?若还嫌不够,二人并肩作战时,总会生出些难以言喻的感情。你就抓住这一点,好好写!”
男人汗如雨下,抖着嗓子道:“少主才思敏捷,但是武林盟主和魔教教主这两个身份实在太显眼了,看客一见,就会自动代入萧盟主和封教主,未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还请少爷三思啊……”
这人胆子忒小,若不是自己文采不够,他就亲身上阵了。看着他浑身筛糠一般,陆明童思考一番,退让道:“也罢,那就一个是武林盟主,一个是爱好穿红衣的英俊男人好了。记住,盟主也要强调出天人之姿,男女老少都一见倾心的那种。”
爱穿红衣,不还是变相的指向魔教教主么。男人心肝直颤,望了眼陆明童兴奋之下不由翘起的嘴角,暗暗道,没想到少爷的爱好居然这么独特,好在没表明那红衣男要戴面具,他写起来还能应付。
陆明童天花乱坠地说完,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就按我说的去写吧,一定要把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写到天生一对,容不得任何人插足。哦,可以的话,中间写段有人勾引红衣男主,男主坐怀不乱的情节,表明他对武林盟主的衷心。”
陆明童交代完事宜,口干舌燥地出来,对着门口昏昏欲睡地等着他的陆豆芽喊了一嗓子:“走,少爷带你喝茶去。”
二人行至凉茶铺,却见一熟悉身影背对着他们,坐在旁边一小摊之上。
“石大哥!”陆明童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会在这儿,盟内的事务忙完了?”
石惊天讶然回头:“明童?”
他道:“盟主说我这些日子做的事太多了,再下去身体吃不消,命令我休息两天。”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便寻思着,给家里写封信报个平安。可惜我字太丑了,便想着出来找个替人写字的先生帮我写封家书。”
他眼前坐着一白发老翁,笑盈盈地望着陆明童:“这位公子也要写吗?”
陆明童摇摇头,在一旁坐下,好奇地望向那封信。
只见上面寥寥写着:
爹,不孝儿石惊天,在此请罪。
只这一句话,陆明童心下一惊,低声问:“石大哥,你这是请什么罪啊?”
石惊天垂头丧气道:“出门之前,我爹令我振兴石家拳法,我拍着胸脯答应了。可是大会结束至今,我每日除了跟着盟主东奔西走,便是独自练功,从未静下来思考过要如何振兴拳法一道。直到今日要寄信,先生问我要写些什么,我才发现我竟一个字也憋不出来。明童,你说我是不是太无用了?”
陆明童心下感伤,安慰道:“石大哥毕竟孤身在外,力量有限。更何况传承不是能以一己之力做到的事情,石大哥可有考虑过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石惊天恍然地望着那信的一角,良久才摇摇头。
“从小到大,我都是为了石家拳法而活,男女情爱的事情,我从未想过。明童,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形容我这种感觉,我是个粗人,却也懂男女之间要讲你情我愿。我一心挂在石家拳法之上,如果为此娶了个姑娘,岂不是耽误了人家吗。”
语毕,他朝着先生点点头,递上铜钱道:“抱歉,我想不出要和家里说什么,这点钱算耽误你时间的赔偿。明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陆明童点点头,他知道石惊天需要找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去好好思考自己接下来的路。
陆豆芽在一旁听得伤心,正偷偷地抹眼泪,被陆明童抓个正着:“你哭什么?”
陆豆芽小声道:“石大侠太可怜了,为了家人的信念,把自己完全交出去,就要这样孤独一生吗?”
陆明童刮了刮他的鼻尖上的金豆豆,嫌弃地掏出帕子让他擦干眼泪,笑道:“非也,我看石大哥的心,不是不在情爱之上,而是不止于情爱之上。能舍他人之不舍,他以后必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再说了,石大哥也许只是没遇见那个愿意和他一起振兴家族的人,要真遇上了,两个人生一堆大胖娃娃,我就把你引荐过去,给那些胖娃娃当活靶子练拳,你说怎么样?”
陆豆芽气恼道:“少爷!”
陆明童哈哈一笑,拉着他往凉茶铺里走:“别气别气,请你喝茶降火!”
“老板,两碗凉茶!”
陆明童双手撑着脑袋发呆,石惊天的迷茫尚有迹可循,那自己呢?失去记忆后的他,整个人都犹如陷在一团浆糊之中,连该做什么,该去向何方都不知道。
正迷茫感慨着,身后有人说了句什么,散开满座惊呼。
“你们听说了吗?沈淮安疯了!”
第三十九章
陆明童的耳朵竖了起来。
“沈淮安?你说的是那个江湖有名的采花大盗,一页千心沈淮安?”同样有不知情的人混在其中,闻言兴致大起,催促道:“未曾听说过,怎么回事?”
那人点点头,挤眉弄眼做足了卖关子的势头:“正是他,最近他在鹿城可是出名!”
旁人嫌道:“沈淮安名气本来就大,你倒是把话说清楚来,你说他疯了,是怎么个疯法?”
有人幸灾乐祸道:“我猜啊,必定是他寻花问柳多了,报应来了,那活儿出了问题,所以才得了失心疯!”
听热闹的群众立刻嗬的一声夸张后仰。
中间说事那人摇摇头,慢条斯理道:“非也,有医者观他面向,并非身体上的毛病。”
不是身体上的毛病,那……
众人的想法汇于一处,纷纷将目光投向那人,急道:“难道,是脑子出了毛病?”
“也可以这么说,大家都知道,沈淮安仗着自己的一副好皮相,和一根三寸不烂之舌,偷香窃玉多年,皆是挑当地最美丽的姑娘下手。但是最近,他……”停了停,那人露出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他似乎受了什么刺激,性情大变,专挑些老弱病残丑八怪下手。甚至给一位年近八十,脚下子孙满堂的老太递了花笺,气的那老太拿着花笺冲上衙门,要告他调戏良家……咳,良家老妇。”
有人唏嘘:“谁能想到沈淮安纵横欢场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告上官府,居然是一位八十老太。”
“不止这些。”男人道:“以往他挑选下手的对象,都沉溺于他的好皮相和花言巧语之中,故无人上诉。但这段时间,他挑选的全是江湖中出了名不好惹的主,一个个接到花笺后都气得不成样子,扬言要联合着把他抓起来送押官府呢。”
“这沈淮安,难道是尝遍了娇花滋味,一身精力无处发泄?”男人面露不忍:“哎,我见过其中一个收到他花笺的,那副尊容,真是……真是无从下手啊。”
于是众人又开始交头接耳,讨论起那沈淮安新看上的女人。
陆明童没接着听,喝完凉茶拉着陆豆芽走了。
“那沈淮安是什么来头?”
陆豆芽道:“回少爷,沈淮安是江湖有名的采花大盗,英俊风流,潇洒不羁。传言他每次偷香窃玉之前都会给对方留下一封自己亲笔书写的花笺,提前告知自己动向。而且那些姑娘与他共处一夜后还主动示好,不愿加怪罪于他,故而他出道至今并未受到任何的官府追捕,因此扬名江湖。”
陆明童心下哑然,一页千心,便是这么个缘故?
“你的意思是,那些姑娘,与他共处一夜后,全都不愿怪罪他?”陆明童匪夷所思:“他到底是长的多好看,豆芽,你见过他吗?”
陆豆芽道:“没有,沈淮安神出鬼没,使得一手好轻功,除了那些姑娘,外人通常不见其影。”
便是说,除了被递花笺的姑娘,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了?经历封霁一事,陆明童早明白,这江湖上,多的是靠自身幻想而胡说八道的人。
说不定那沈淮安也是长相平平,只是靠着某些手段摆平了那些受害的姑娘罢了。
不过调戏丑女是怎么一回事,尚且无从得知。陆明童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他决定顺着这味道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