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脑中某根弦被触动,陆明童灵光一闪,脱口道:“对了,有他们在,我必能安然无恙。”他拉着陆夫人的手,严肃道:“娘亲,既然你不放心,不如你随我一起出趟门吧。”
话音一落,身后的陆豆芽顿时发出惊天大咳,直咳得面颊通红,他不敢置信地望着陆明童:“少爷?”
陆夫人也呆住了,她显然没想到陆明童会突出此言,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接口,陆明童又道:“娘亲随我一起出趟门吧,看一看江湖是否如同娘亲口中那般险象丛生。”
陆豆芽站在后面,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少爷这是抽什么风,带着夫人一起上路,万一真出了点什么闪失,谁能担待得起啊。
陆明童不理会身后人发出的怪声,蹲下身来望着陆夫人的眼睛:“但是娘亲得和我说好了,名剑大会娘亲不能去,娘亲就陪我去石惊天大侠的拳法馆看一看吧,确认安全后,我再派人送娘亲回来。这样娘亲既可以放下心来,又能借此出门游玩一番,两全其美。”
二人出了院子,陆豆芽还在震惊:“少爷,你当真要带着夫人一同前往啊?”
陆明童道:“你刚刚不是都听见了么。”
陆豆芽手慌脚乱:“可是这太危险了,万一出了什么茬子可怎么办?”
陆明童道:“不会的。”
“我和她说好了,只去石大哥的拳馆看一看。这一路都是官道,遇不着什么危险。我会将家中武功佼佼者全部挑出护送,待到她确认过石大哥的本领时,再让九天一行人护她回来。”
陆豆芽道:“九天哥送夫人回来,那少爷你怎么办。”
陆明童道:“呆子,不是和你说过了么,石大哥必定也会去名剑大会,我们同他一起,有石大哥在,还怕什么?”
陆豆芽豁然开朗:“少爷好聪明!”
陆明童咳了咳,道:“不过在此之前,我还得提前告知石大哥一回,让他与我一起演出戏。”
一个月后。
大雪初融,马蹄声踏着白雪地,缓缓传进福南镇。
城门口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纵是天气寒冷,那高大的身躯也没被厚重繁琐的棉衣束缚成臃肿的形状。
依旧是一袭布衣,眉目正气。
陆明童远远便瞧见了人,待到马车驶近了,才从车上跳下来,喊了声石大哥,又转身从车上扶下一位裹着狐裘的美妇。
“娘亲,这位就是我与你说过的石惊天石大侠。”
“陆夫人。”石惊天道。
陆夫人微微仰起头,正视着石惊天,在众人讶异的眼光中快步上前握住了对方的手。
“石大侠是吗,果真一身正气,谦逊有礼,如松石兰竹。之前童儿多亏你照顾,不知石大侠今年多大,家住何方,可有婚配?”
石惊天:“……”
陆明童:“……”
第五十一章
陆明童轻舒出一口气,上前默默接过了自家娘亲的手:“娘亲,你这是做什么呢。”
他长相随的就是陆夫人,二人笑起来,眉眼弯弯,有八分相似。陆夫人便顶着这双如月笑眼,轻声道:“哎呀,我见石大侠气质端正,面容英俊,闲来时给那些小姐们说媒说多了,没能忍住。”
陆明童擦擦汗,又听得她道:“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啊,人总归是要成家立业的,石大侠若是没有婚配,不妨考虑考虑,我手里头多的是与石大侠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石大侠要是感兴趣……”
陆明童猛咳几声,立刻将她的思绪拉了过去:“童儿受凉了么?”
陆明童裹了裹肩上的披风,无力道:“也许吧……我觉得我现在非常需要在室内用一碗姜汤来暖暖身子。”
石惊天会意道:“外头这么冷,咱们还是不要在这儿站着了,我带你们去拳馆歇息。”
陆明童不由分说地将陆夫人馋上马车,自己也虚弱地抖着身子进了马车,由石惊天引路带去拳馆。
甫一至门外,便听见内中传来朗朗清亮的孩童喝声。
陆明童掀了帘子,雀跃地扶着陆夫人进了门,只见一位老者站在门前翘首等候,虽两鬓发白,却依旧精神矍铄,身量挺拔。
陆明童猜测,这应该就是石大侠的父亲了。
果然,石惊天迈大步走至那人面前,带着笑意略一点头道:“父亲,这位便是我与你说过的风云使。明童,这位是家父。”
陆明童人乖嘴甜,上前便恭恭敬敬一鞠躬:“石伯伯。”
石鸣带着止不住的欣赏的目光将人扶起:“陆公子不必如此客气,你们的事,阿天已经和我说过了。他能有今天的作为,还要多谢陆公子的鼎力相助。”
陆明童道:“石伯伯喊我明童便好。石大哥对我也有恩,行走江湖得一真心好友不易,我们都很珍惜对方,互相扶持更是情理之中。”
石鸣笑道:“阿天性格耿直,我们这番派他出去,还怕他不通人情会得罪于别人,没想到阿天运气这么好,一来便认识了明童。拳馆能创办,都是托了明童的福气。”
陆明童道:“哪里的话,石大哥为人正直善良,又不吝拔刀相助,就算没有我,他也一定会因此招来别的缘分,将石家拳发扬光大。”
客套的话点到为止便可,石鸣又与陆夫人打过招呼,一行人聚拥着和乐地去前场观看弟子习武。
拳馆之中,数十个小童穿着统一简洁的练功服,马步稳扎,正一脸严肃地对着各自面前的木桩子霍霍出拳。
见到石惊天进来,便齐齐收势,抱拳扬声道:“师父。”
石惊天点了点头,介绍道:“这位是风云使大人,我的好友。”
弟子们左右对视一眼,乖巧跟着道:“风云使好。”
陆明童被他们炙热的目光锁着,下意识地挺直背道:“你们好。”
石惊天道:“风云使是拳馆重要的客人,你们不要冒犯了他,先休息一炷香的时间吧。”
“是。”
弟子们一团散开,三三两两地去做自己的事了,有几个胆子稍微大些的,结伴过来,黑漆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陆明童,小心翼翼道:“风云使大人,我们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他们刚刚练习完一套拳法,浑身气血通畅,脸蛋红扑扑,可爱至极。陆明童瞧着心痒痒,非常想往上面掐一把。
他挪了挪脚,让孩子们靠近些:“当然可以,你们想问什么?”
孩子们脸上的兴奋之意跃然而出:“听说风云使是记录江湖上各种事情的使者,无论什么事情都逃不出你的眼睛,是真的吗!”
陆明童顿了顿,内心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对着孩子们热切的眼神,他实在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是的。”
为首的孩子顿时欢呼一声,和另一人一人一只手将躲在最后面的孩子揪了出来:“阿广,我们就说风云使大人肯定什么都知道,你快问问他!”
那孩子大约生性害羞,结伴过来时便畏畏缩缩地躲在最后面,这时被推上前来了,也支支吾吾地不敢直视陆明童。
陆明童心下一软,努力将语气放到最软:“你叫阿广是吗,他们说你有问题要问我,是什么问题呢?”
周遭的人都不说话了,阿广红着脸扭了半天的手指,才怯怯地抬起头,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说到:“风云使大人,你能告诉我,我爹去了哪儿吗,他什么时候才来接我?”
陆明童一愣,望着他眼中快要奔涌而出的泪花,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广,你是什么时候进的拳馆?”
阿广道:“年前进来的,我阿娘送我进来的。”
陆明童笑了笑,道:“我知晓了,武林中记载的事情太多了,我需要回去翻找一下,等我找出来了,再告诉你好吗?”
阿广点点头,陆明童便笑着把他的手交给一旁的玩伴们,看着他们又闹作一团了。
陆夫人喜爱小孩,见这遍地都是朝气蓬勃的模样,脸上的微笑就从没停下过,她问过了石鸣,能否去厨房为孩子们做一碗热羹汤。得到允许后便喜笑颜开地去忙活了。
陆明童则趁着石鸣检查弟子功课时悄悄拉着石惊天走开了。
“那个叫阿广的孩子……”
他们交谈时,石惊天就在一旁,不待他多说,便叹了口气。
石惊天道:“阿广的父亲,在年前便去世了。”
陆明童心下一凉。
“阿广还小,他母亲怕他接受不了这个消息,便寻了个借口,说他父亲是出远门了。”石惊天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明童道:“是得了痨病才走的,阿广从小便体弱多病,他母亲越想越怕,听说我开了拳法班,便寻人将阿广送来了。”
“拳法班里的孩子不少,家里离得近的,便每天早上来学习,晚上回家歇息。离得远的,便加些钱,一日三餐带着入寝。阿广便是后者,算一算日子,他已经有一个月没回家看过了。”
陆明童难受至极,又听石惊天道:“加上他生来腼腆,不爱与旁人交谈,故来拳法班这么久,朋友也只有寥寥几个。好在他足够努力,每次练功都无懈怠之色,父亲经常夸赞他是可造之材。关于他父亲的事,改日我会找个理由让他安心,明童不必为难。”
二人说完话出来,陆夫人已经和厨房的人备好了一大锅热羹,她丝毫不嫌累,举着个比她手腕还粗的勺子给孩子们分汤喝。
陆明童主动过去帮她,见她擦了擦额前的汗,笑道:“童儿,我煮了好多,你记得自己也喝一碗。”
陆明童一碗碗分发完,自己浅浅尝了几口,见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便走出去想看看院中景色。
却见走廊旁的阶梯上抱膝坐着个小身板,在一片黑暗中静静地捧着碗汤一口口啜着,穿着白袜的脚也贴着地一点一点。
陆明童放轻脚步走过去:“阿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