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桐这几日闭门练剑,陆明童没见着他的身影,今天倒也牵挂着弟弟,出现得比陆明童还早上许多。
二人打了招呼,一同用过米粥,陆明童捏着个包子细嚼慢咽:“二公子最近状态如何,今日可有胜算?”
杨桐道:“他已经在后场备着了,我派人打听过,抽到与他同一场的是个魁梧大汉,武功不高。”
“那二公子……”
“一定能赢。”杨桐道:“我已经通知十二师妹了,等她过来,还请风云使给个面子,一道撑撑场子。”
“那是自然。”
杨枫的比试在第六场,那十二师妹接到消息来了,陆明童见着她,点头一笑。
上次见她时她穿了身水红色的衣裳,活泼艳丽,今日虽然素雅了些,却依旧楚楚可怜。
以前在家中,陆夫人和她一帮好友闲暇时总爱聚在后花园涂脂抹粉,常指使着陆明童帮忙搬妆盒。长久的耳濡目染之下,陆明童也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一下就看出这小师妹虽然看上去妆容清淡,实则也是经过了精心的打扮的。
看来杨桐所言不假,这十二师妹对于杨枫的心思也不仅仅止步于师兄妹啊。
陆明童心中已道一声稳定,上前悄悄朝杨桐道:“杨公子,十二师妹武功如何?”
杨桐瞥了一眼旁边一脸紧张的人:“怎么说呢,握剑都握不稳,我爹当时就是看她长的讨喜才突发异想要收她为徒的。”
陆明童对于杨老爷这全凭心情收徒的行为已经能做到淡定以对,闻言波澜不惊道:“既然如此,待会儿比赛开始,咱们就在她耳边煽风点火,做出一副险象环生的模样,如何?”
杨桐说:“好。”
比赛开始,杨枫出场。他按照约定往擂台最前方看去,见着熟悉的三个身影,微微一笑,朝着眼前人一拱手:“请。”
陆明童猛地一拍手:“好!”
杨桐和师妹一愣,这台上的两个人还没动作呢,好什么好?
陆明童面不改色心不跳道:“过招之前,先要过的是心理战。面对如此魁梧雄壮的对手,二公子依然能维持一片云淡风轻之色,身形挺拔,不卑不亢。实在是好,实在是好啊!”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他们站位靠前,台上二人武功又不差,自然将他这番话统统收入耳中。
杨枫面色一僵,那对手莫名其妙地看了眼台下的人,也一拱手:“请!”
二人同时出招,一招擒虎掌袭来,杨枫闪避开,还未动作,陆明童在台下又是一阵夸耀:“好闪躲!你们快看二公子这轻巧的回身,这灵活的闪避,真是少年出英才啊!”
杨枫:“……”
对手也是一愣,这人是来捣乱的?他朝陆明童这方向瞪了一眼,发现是大名鼎鼎的风云使,怔了怔,更是迷茫——风云使应当不会信口开河,难道这小子真的暗藏玄机?
他心中疑惑,出招更加谨慎起来,杨枫与他小心对招,台下杨桐咬牙切齿,怎么不多看一看这儿,抽空抛个媚眼很难吗?
比起他来,陆明童算得上游刃有余,杨枫每出一招,他都能接上话。
“好俊的动作,能做到这种难度的动作,我猜杨二公子的腰一定非常有力,想必身材也是极好的,真是令人羡慕啊!”
“快看二公子的眼神,柔中带刚,绵而不软,真是俊俏啊!若我是这台上的另一位大侠,见到这般俊秀的对手,恐怕早已自惭形秽!”
“多么凌厉的进攻!二公子步伐真是沉稳过人,剑法快不可挡,佩服,佩服!”
他在台下侃侃而谈,对于杨枫赞不绝口,台上二人的对战也已结束,对手脑门上冷汗直出,最后被杨枫抓住机会,挑掉了手中的剑。
十二师妹一声惊呼,连忙上去迎接凯旋的杨枫。
杨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哥,风云使,师妹……”
惜败的那位大侠也随着一同过来,陆明童心虚地往后缩了缩,却被一把揪了出来。
“在下方才还在想,风云使为何对杨公子赞不绝口。本以为多有虚张声势之疑,没想到二公子果真技高一筹,在下心服口服。”那侠士朝着陆明童一揖:“多谢风云使今日的指点,在下感悟良多,多谢!”
陆明童一头雾水地看着他离开,完全想不起自己对他有过什么指点。
赢了比赛,陆明童和杨桐强硬地拉着杨枫去给小师妹买胭脂,夜晚回到房中,封霁和段恒已经在房中等着他。
封霁道:“你今日可出了好大的风头。”
陆明童疑惑道:“什么风头,我今日什么也没做啊。”
封霁笑道:“当真什么都没做?杨家可传开了,风云使在杨二公子对战时亲自出面讲解,现在他们都研究起了所谓的心理战了。”
陆明童这才反应过来,哎呦一声叫苦道:“这可怎么办,我胡诌的,他们竟然当真了!”
封霁扶着桌子大笑不止,段恒道:“明童不必担心,自古以来,心理战都是兵法中详细记载的战术,他们只知你提起过此术,却无从得知你是怎么解释的。”
“何止。”封霁道:“谣言流窜的速度何其之快,现下已经出现了不下五种说法,每一种都说是有人在现场亲眼所见。”
陆明童惆怅地捂着脸,封霁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只是一天没看着你,你又闯祸了。”
陆明童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段恒道:“明童,你难道不觉得……”
陆明童看向他,段恒纠结了半天,又不往下说了。封霁深知他这种不把话听完会被折磨疯的毛病,便替他往下道:“段兄想说的是,你难道不觉得自己有时候像个红娘一般么?”
陆明童一怔,望向眼前的两人,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或多或少都曾经介入过这两个人的感情之中。
段恒与沈淮安,封霁与萧朗。当然了,封霁这一对绝对不能成。
“你这一说……好像真有点道理。”陆明童吞吞吐吐:“我是不是有些太无聊了?”
二人没回答,陆明童有些挫败:“大概是最近没什么事让我分心吧,或许等到名剑争夺的结果出来了,就有我忙活的了。”
段恒安慰了他几句,替他施了针。封霁留下来陪他说了会儿话,陆明童道:“你最近好像很忙,连比武都没去看。裴怜和杨桐对上的那一场,你能来吗?我想听你给我说。”
封霁心头一软,想起二人同坐于武林大会上的那些日子,自己也是负责给他讲解场上的战况。怀中的人那时候还对自己防备满满,而自己每每望着他那副气急败坏又不敢声张的表情,都会窃笑不已。
也许二人的感情就是在那时发生了变化,封霁握着他的手,轻声道:“好,那天我来接你。”
日程一到,封霁果真如约前来,陆明童起了个大早,见着四下无人,打折胆子直接牵着手便去了,一直到人前才分开。
杨枫在台下候着,陆明童问:“你大哥最近和裴怜比过招没?”
杨枫道:“没有,大哥说在正式比试前,禁止裴大哥去找他,他要苦心练剑,到时候好把裴大哥打个措手不及。”
陆明童惊讶地张大了嘴,这对有情人示爱的方式还真是与众不同。
封霁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态,只望着擂台淡淡道:“比武不是儿戏,虽然裴怜武艺超群,但杨桐也未必不想赢。这时候见面,只会引二人分心。”
陆明童点点头,等了没多久,二人便在众人的高呼声中出场了。
陆明童紧张地握住了身旁封霁的手,封霁低头看了一眼,也回握住了他的。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陆明童念叨了两句,场下的欢呼声也逐渐沉寂下来,台上的两个人影却一直没有动作,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他们怎么还不动作?”陆明童道:“该不会也听闻了那些传言,要玩什么心理战术吧?”
“不是。”封霁抬头望了眼二人,笑道:“他们在交流。”
“交流?”陆明童重复道:“交流什么,用眼神交流吗?”
“对。”封霁说:“用只有他们能看得懂的方式。”
陆明童似懂非懂,也看向他们的眼神,只见裴怜和杨桐一动不动,视线却牢牢地纠缠在一块,内中情绪不明。
陆明童暗道,他们脑中想的是什么,该不会是些你今天真好看,我想你了之类的话吧,那可不是试探,而是明晃晃的调情了!
封霁感受到他的焦虑,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示意他不要急。
果然,下一刻,杨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他和裴怜依旧谁都没有出声,却又比任何一对上来比武的人都要默契。不需要言语,不需要指令,二人像是约定好一般同时出剑,当啷一声,两把银光闪闪的宝剑已经交接在一起。
残影闪动,台上二人已然快速拼上几剑,陆明童看得目不暇接,封霁在他耳旁轻声道:“初试探之下,裴怜有一瞬间显露出惊愕,显然是你说过的杨桐准备给他的惊喜起作用了。”
裴怜往后一仰躲过了杨桐送上来的剑招,杨桐手腕一转,正要换个方向追击,他又借力起身,腾空一脚踢在剑柄之处。
杨桐吃痛收回,往后一甩,封霁道:“刚刚那一脚,裴怜留情了,若是直接蹬在杨桐手上,再趁机用另一只腿扫过他胸前,这一把就可以直接结束了。”
陆明童闻言担忧地望向杨桐的手,杨桐中招后,以剑横在胸前,作出防卫姿态,裴怜并未乘胜追击,而是负剑与身后,朝他示意——再来。
杨桐微微一笑,毫不气馁,运气再次出剑,裴怜伸手与他小心拆招,一招一式都极尽温柔,直到最后,杨桐发现对方未尽全力,逼势变得凶猛起来。
“他生气了。”封霁道:“杨桐认为,在比武场上为他退让,对他来说是一件不齿的事,他要裴怜拿出全部实力来和他打。”说罢摇摇头:“只是这样他也清楚,自己很快会败下阵来。”
果不其然,裴怜被他的怒火逼迫得连连后退几步,就连台下观众都以为他要赢了的时候,裴怜终于使出全部功力,一套剑招使得行云流水,咄咄逼人。杨桐在这般凌厉的剑法之下撑不了多久,便败下阵来。
台下一阵惊叹,杨桐似乎用尽了力气,双腿一软便要倒下,裴怜连忙上前去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杨桐直喘气,眼中却笑意丛生,掐了把裴怜的腰,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气音道:“你赢了。”
裴怜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你打的很好……新想出来的那一招,很好。”
“可惜还是比不过你。”杨桐叹了口气,笑道:“不过这一次我在你手下撑了这么久,已经是难得了。”他抬头,眼中一片氤氲,混杂着骄傲和青睐之色:“裴怜,你果真没让我失望。”
台下,杨老爷默默地看着场上重叠着的两个身影,深深吸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