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陆明童落下最后一笔,舒出一口气,抬头望向父子俩交错的眼神。不论杨老爷的决定是对是错,自今日开始,杨桐身上背负着的,便是整个杨家了。
他将宣纸整理好,交给身后的豆芽,陆豆芽接过道:“少爷,封教主和段神医他们邀你过去,杨老爷将你们的位置排在一块了。”
这一点倒是让他舒心不少,陆明童点点头,跟着他一路至于封霁身后,见他懒洋洋地坐在那儿,便道:“怎么,还没睡够懒觉?”
封霁转头笑道:“风云使大人好大的火气,我什么都没做便要成为大人的出气筒了。”
段恒在一旁微微一笑,陆明童脸上有些挂不住,又想问段恒是否看见杨老爷衰老一事,但周围都是人,急得他抓心挠肝。
封霁就像是练出了读心术一般,在他面前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写给自己看。
陆明童低头瞧了一眼他的掌心,觉得大庭广众下做出这种动作实在太惹人注目太不要脸面了,伸手轻轻一拍:“算了,回去再说。”
封霁笑道:“既然这样,那就不要再为其烦恼,今日对于杨桐来说算是个大日子,你是他朋友,应该笑着度过吧。”
陆明童点点头,二人简单地说了几句,期间杨桐便一直在杨老爷身旁坐着,礼貌又疏离地和前来劝酒的人说话。
陆明童拉了拉封霁的袖角,用眼神一指那边的慕容姑娘,轻声道:“你看那个姑娘,漂亮吗?”
封霁道:“不及你。”
“我可不会为了这话开心。”陆明童肉麻道:“我今天听到人说,杨老爷有意要撮合她和杨桐呢。”
封霁笑道:“为何你总能离这些小道消息这么近,杨桐不是傻子,他现在继承了家主的位置,有些事杨老爷便不太好逼迫于他了。”
陆明童望去,只见慕容小姐也被父亲带着过去敬了杯酒,杨桐神色淡然,似乎对她眉目中的朦胧水光视而不见。
二人草草地用完餐,杨老爷还为宾客精心准备了表演,但陆明童满心都是要回去和他们二人探讨自己的疑问,自然不欲多留,绕过人群偷偷地溜出去了。
可惜他回房的计划还是被老天爷破坏了,一出宴厅,陆明童便闻见了空气中飘散着的木头烧焦的味道,他望着远处黑暗之中冲天而起的烈烈火舌,停下了脚步。
那是裴怜住着的地方。
第八十章
陆明童心头一跳,身旁的封霁留下一句在这儿等着,便施轻功过去查看。
陆明童当然不会这么乖,他转头望了一眼,宴会还在继续,陆明童随手抓住一个正一脸慌张地从前面跑来的侍女:“那边是怎么回事?”
“走,走水了。”侍女突然被他抓住,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流畅的话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突然就着了,烧得好大。”
“和你们老爷禀报过没?”
侍女摇摇头,陆明童低呵道:“快去禀报你们家主,让人来帮忙!”
他放开侍女,看着她提着裙角跌跌撞撞地跑进宴会厅中,默默地朝着着火的地方走去。
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凑巧的事,宴会将杨枫一调开,裴怜那儿便走水了?他记得宴会厅门口是站着守卫的,火光冒得那么烈,没理由看不见,更没理由不去禀报。
陆明童赶到时,门口已经乱作一团了。
火舌吞吐间,木制的门框已经摇摇欲坠,发出承受不住的断裂之声,小厮们捧着水桶手忙脚乱地往里面泼,侍女们远远地聚在一起,只会尖叫发抖。陆明童静静观察了一番状况,上前道:“你们别靠太近,这门柱随时会倒下来。”
劝告完,他默默地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刚刚没发现封霁的人,他有些焦虑,这人该不会直接进里面查看了吧?
“明童。”
身后传来一声呼喊,陆明童才算是放下心来,他转头望着封霁,快步上前道:“你去哪儿了?”
封霁道:“我方才进去瞧了瞧。”
他还真敢进去!陆明童先是讶异,接着立刻转为生气:“你怎么能这么贸然就进去,火这么大,万一梁柱倒下来压着你怎么办!”
说完围着人转了一圈,四下检查一番,见他完好无损,只是袖子上沾了些烟灰,才拍拍那烟灰:“看见人了吗?”
“没有。”封霁道:“里边已经烧毁了一大半了,房间被火堵上了我没能进去,只盼望裴怜不在里面。”
陆明童手都在发抖:“你……我真不知怎么说你好,你当真以为自己武功天下无敌啊?那么大的火,你要是被烧坏了脸,我就不要你了!”
四周无人,封霁便短暂地取下了自己的面具,朝他微笑道:“喏,检查检查,不会给你丢人。”
陆明童愤愤地盯着他的脸,抬手冷冷地将那面具按了回去:“我刚才已经让人去通知杨桐了,估计他一会儿就能到,你还是把这玩意儿戴好吧。”
封霁整理好衣冠,沉声道:“我刚才在里面唤了几声,没人回应,现在只能等火熄灭,才能知道裴怜是否安然无恙。”
陆明童道:“我真担心杨桐会承受不住……我们还是先过去看看。”
封霁亲了亲他的手,安慰道:“结果还未知,我之所以进去,正是因为侧窗是开着的。往好的方向想,也许火烧起来的时候,裴怜正好从那儿逃了呢?”
陆明童叹了口气,没说话。
二人绕回正门,杨老爷已经在指挥着人灭火了。杨桐在一旁站着,身后跟着一大群从宴会上匆匆离席的人。大伙儿听说突然走水,都吓了一跳。
陆明童望向杨桐,他旁边站着两个师弟,正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提防他会突然冲进去。杨枫在一旁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儿,他却面无表情,只是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间着火的房子,好像要把它看穿一般。
石惊天也在救火的队列中,他忙前忙后地跑了几波,一直到火灭了下来,杨桐立刻快步带着人进了屋子检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灰,走到陆明童面前道:“明童,你怎么也在这儿?”
陆明童道:“刚才出来的时候看见了火光,心里担忧便过来了。”
石惊天点了点头,道:“我看你早早地离开了宴会,还以为你是哪儿不舒服。”
他回首望了一眼屋子,火已经扑灭了,只剩湿哒哒地从门框上滴下来的水和一团已经扭曲了的木门,奇怪道:“这火烧得实在太快了,我们赶到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得很厉害了。难道是今晚看守的人太少,连报备的速度都变慢了?”
陆明童心下发凉,不错,若是一着火立刻找人来救火,想必也不会烧得像现在这样。现在看来,要么是杨老爷示意下人刻意压着消息,要么,就是这房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加快燃烧的速度。
封霁悄悄地勾住他的手指,陆明童一抬头,见杨桐一行人已经从里面出来了,面对着泱泱一群,杨桐沉声道:“房中未发现尸体的痕迹,我已派人去调查失火原因,今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惊扰了各位,我十分抱歉,宴会还未结束,诸位可以回去接着观赏。”
众人安慰了几句,便慢慢散开了,杨桐无暇关心他们,带着杨枫等人接着进屋接着查探。
陆明童在后面看着,也想进去搜查一番,杨老爷脸色不变道:“虽然已经灭了火,但屋中多的是黑烟灰尘,风云使还是小心为妙。”
陆明童朝他笑了笑,摸不准他这一句究竟是善意的提醒还是在拐弯抹角地警告自己离远点儿。今晚走水的事情,他已经把苗头对准了杨老爷,因此杨老爷的一动一静在他眼里都变得极其可疑。
杨老爷交代了几句,带着几个亲信离开,陆明童望了眼屋内,决定还是让杨桐自己查看,按照杨桐对于此事的重视程度,恐怕自己留不留在这儿,都不会影响到他对于现场查看的细心。
反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和封霁说。
“我今日见到杨老爷时,察觉到他似乎一夜之间老上了许多岁。”回到房间,陆明童开门见山:“段大哥,你今天看到他的时候,可曾注意到这一点?”
“有。”段恒道:“这事我也和封兄提过,只是当时周围人多眼杂,便没再细说。”
“就算是遇见了再愁苦的事情,也不至于一夜之间衰老吧。”陆明童问:“段大哥,你上次所说的回魂草,和在杨老爷身上发生的征兆是一样的吗?”
段恒道:“很像,不过回魂草对人的身体伤害极大,若是没能及时服用,便会肝脏衰竭,若是长期服用,日后的反噬会更大。杨老爷今日看上去虽然衰老,但气色尚佳。在没有诊脉之前,这事虽然蹊跷,但还不能断定是服用了回魂草的原因。”
陆明童道:“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更加怀疑他在服用回魂草。”
段恒一愣,二人转头望他,陆明童道:“我之前一直在想,杨老爷明明比我爹还年轻一些,为什么要如此忌惮裴怜,又为什么要马不停蹄地推动这一系列事情的发生?若是将回魂草的事和他关联上,那便有的解释了。”
封霁道:“你的意思是,他为了某种原因而服用了回魂草,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才会催促杨桐继承家主之位?”
陆明童点点头,道:“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服用这东西,但我现在已经有了很深的怀疑,若是日后能找着机会为他诊脉便好了。”
封霁道:“杨老爷不是傻子,他如果服用了回魂草,必定会在隐瞒这事上下足了功夫,所以段兄之前为杨桐诊脉时,他并没有提及为自己看看。”
段恒也道:“诊脉一事实在太贸然,若提出,他必定能猜测出来我们已经起了疑心。眼下看来,裴怜已除,杨桐也继承大任,他绝不愿再惹是生非,只怕接下来便巴不得我们离开了。”
陆明童道:“哎,可裴怜的下落还不明确,杨桐必定会追查到底,不知道他究竟是逃过一劫,还是已经被……”
“今天这场火,是放给我们看的。”封霁淡淡道:“他之所以用失火这一招,就是因为尸首在被火焚烧以后会发生极大的变化,就算是最亲近的人,也看不出来原先是什么模样。”
陆明童心头一跳:“所以……”
“所以他大可以在之前便对裴怜下手。今日杨枫也被调开,他想要派人去杀裴怜,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仵作是他的人,隐瞒真相,再将他们事先准备好的言辞昭告天下,你猜除了杨桐,还有谁会从中起疑?”
“但是屋中偏偏没有尸体。”陆明童道:“所以裴怜真的有可能逃出去了!”
“一切都还只是我们的猜想。”封霁道:“若是他逃出去了,必定会暗暗联系杨桐,到时候你只需试探试探杨桐,便能知道了。”
“废物,废物!”
啪的一声,桌上的玉器被全数挥打在地上,门口的侍女已经被尽数遣退,杨老爷发泄完怒火,才扶着桌子坐了下来。
只不过是区区一个裴怜罢了,竟然到现在也没把他除去。
派出去的人都是废物,一个半条命都没了的人,是怎么把他放跑的!
发泄完怒气,杨老爷想倒杯茶给自己顺顺气,可桌上的玉器已经全摔碎了,他闷闷地坐在桌旁,一动不动。
一直到约定的时刻过去,他要等的人还是没有来。
杨老爷这才发现事情已经脱离了掌控,他静静想了想,出门去让侍女将地上的碎片都扫干净了,自己则只身朝书房去了。
按照自己的指示,暗卫会在处理好裴怜的事情后回来向自己禀报,可是今天,不仅裴怜的尸身没有留在失火处,就连暗卫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