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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算男人吗”

    她叫着。他给了她一耳光。她骂他,他又打了她一耳光。也许他把她打懵了。也许这是他们每星期都要玩上五次的游戏。如果去干涉,他们很可能会一起冲你来。刚当警察时,我第一个搭档无论如何都不插手家庭争端。一次,当他和一个酒鬼丈夫对峙时,那个老婆竟从后面袭击他。她丈夫打掉了她的四颗牙,但她还扑上去保护他,用酒瓶砸她救星的头。他的伤口缝了十五针,得了脑震荡,当他给我讲这个故事时,还用手指去摸伤疤。你看不到那个伤疤,被头发遮住了,但他的食指准确无误地放在了那个位置。

    “让他们自相残杀吧,”他曾说,“就算是她报的警,她还是会来对付你。让他们他妈的互相残杀吧。”

    街道对面,那个女人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见那个男人一拳打在她的肚子上。她惨叫起来,好像很疼。我收起笔记本,走进旅馆。

    我在大厅给金打电话。她的答录机响了,我开始留言,但这时她拿起了听筒,打断了我的话。

    “有时我在家也开着答录机,”她解释,“可以在接电话之前知道是谁。给你打电话之后,我没再听到钱斯的消息。”

    “就在几分钟前我们才分手。”

    “你见他了”

    “我坐他的车兜风。”

    “你觉得怎样”

    “我觉得他车开得不错。”

    “我是指”

    “我知道你指什么。听说你要离开他,他好像没太在意。他向我保证,你没必要怕他。照他的话说,你没必要找我来当保护者。你只要跟他说一声就行了。”

    “没错,呃,他会那么说的。”

    “你觉得他在说谎”

    “可能吧。”

    “他说他想听你怎么说,我想你要离开公寓他也得做些安排。我不知道你是否害怕单独跟他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

    “你可以锁上门,隔着门跟他谈。”

    “他有钥匙。”

    “你没有链锁吗”

    “有。”

    “你可以用它。”

    “我想是吧。”

    “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你不必来。噢,我猜你想来拿其余的钱,是吧”

    “等你跟他谈完,一切妥当后再说。但如果你在他出现时需要有人在身边,我可以过去。”

    “他今晚来吗”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或许他会通过电话解决这件事。”

    “他可能明天才来。”

    “嗯,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躲在沙发后面。”

    “你觉得有必要吗”

    “嗯,金,这取决于你怎么想。如果你不愿”

    “你觉得我有什么好怕的吗”

    我思忖片刻,把同钱斯在一起的过程回想了一遍,评估一下他给我的感觉。

    “不,”我说,“我不觉得你有什么好怕的。但我并不了解这个人。”

    “我也不了解。”

    “如果你感到紧张”

    “不,这很傻。再说这么晚了。我正在看有线电视里的一部电影,看完我就睡觉。我打算挂上链锁。那是个好主意。”

    “你有我的电话号码吧”

    “没错。”

    “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没事也可以打。好吗”

    “好。”   棒槌学堂e书小组

    “安下心来,我想你花了本来不用花的钱,但这是你的私房钱,所以可能无所谓。”

    “当然。”

    “关键是你脱身了。他不会伤害你的。”

    “你说得对。我明天可能给你打电话。还有,马修,多谢。”

    “睡个好觉。”我说。

    我回到楼上,也尽力睡个好觉,但因为过于兴奋只好放弃。

    我穿上衣服,拐过街角到阿姆斯特朗酒吧去。我本想吃点什么,但厨房关了。特里娜对我说,如果我想要的话,她可以给我弄块馅饼来。

    我想要两盎司波本酒,纯的,然后再往我的咖啡里加两盎司酒,我他妈的想不出半个不这么做的理由。反正不会喝醉,也不会因此进医院。那都是毫无节制地、没白天没黑夜地喝才造成的,而我已经得到教训了。我再也不会那么喝了,绝对不会了,我也不想那样。但睡前小饮和出去狂饮之间还是有本质区别的,不是吗

    他们对你说,九十天之内不要喝酒。你得在九十天内参加九十次戒酒聚会,每天都远离第一杯酒,九十天后,你就可以决定你接下来要怎么做了。

    我最后一次喝酒是在星期天晚上。此后我去过四次戒酒聚会,如果我今天滴酒不沾就睡觉,那就五天没喝酒了。

    那又如何

    我喝了一杯咖啡,回旅馆的路上,我在希腊熟食店买了丹麦奶酪酥皮饼和半品脱牛奶。回房间后,我吃了酥皮饼,喝了点牛奶。

    我关了灯,上床睡觉。现在,我五天没喝酒了。可是,那又如何

    第五章

    我边吃早餐边看报。科罗纳区那个房管局警察仍不见好转,不过医生说他有望活下来。他们说他可能会局部瘫痪,并可能落下终生残疾,但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

    有人在中央车站抢劫一位拿着购物袋的妇女,三个购物袋被抢走了两个。

    在布鲁克林的格雷森区,一对因从事涩情行业而有过前科的父子据媒体报道,他们涉嫌有组织的犯罪从一辆车中冲出,跑到离他们最近的一座房子里躲避。追杀他们的人用手枪和霰弹枪向他们扫射。父亲受伤,儿子中弹身亡,新搬进这座房子的年轻妈妈正在前厅挂衣服,流弹穿过房门轰掉了她的半个脑袋。

    第六十三大街的基督教青年会每星期有六天的午间聚会。演讲人说“告诉你们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一天早晨我醒来对自己说嘿,多好的天啊,我这辈子精神从没这么好过。健康状况绝佳,婚姻美满,事业顺利,并且从未如此清醒过。我想我应该加入匿名戒酒互助会。”屋里爆发出笑声。

    他讲完后,大家没有轮流发言,而是看谁举手,由演讲人点名发言。一个年轻人羞涩地说他戒酒刚刚满了九十天,于是赢得了一阵掌声。我想举手并暗自思忖着该说些什么。我能说的就只有格雷森区的那个妇女,或卢鲁登科的妈妈惨死在做过手脚的电视机下。但这两桩命案与我何干正当我还在想应该说些什么时,时间到了,大家都站了起来念主祷文。这样也好。反正我也想不出举手说什么。

    会后,我在中央公园闲逛。终于出太阳了,这是一周来的第一个晴天。我长久地散步,看着小孩、骑车的人和溜冰的人,尽力把这健康、纯真、朝气蓬勃的景象同每天早晨出现在报纸上的那个黑暗的城市面目调和起来。

    这两个世界重叠起来。某些骑车人的自行车或许会被抢走;某些正在散步的情侣会回到遭窃的家中;某些正在嬉闹的孩子或许会抢劫、枪杀或刺伤别人,而有些会被抢、被射杀或被刺伤。要想理清这团乱麻,人们准会头疼的。

    从公园出来,走到哥伦布圆环广场时,我遇到一个穿着篮球衣、有一只玻璃假眼的无赖,他涎着脸跟我讨一角钱买酒喝。左边几码远,他的两个同伙一边分享一瓶“夜班火车”酒,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我本想让他滚开,但让自己吃惊的是,我反而给了他一美元。也许是不想让他在同伴面前丢丑吧。他开始谢个不停,让我无法忍受,也许是看到我冷冰冰的脸色,他才作罢,退了回去,我穿过街道,朝旅馆走去。

    没有邮件,只有金让我回电的口信。前台服务员本应在留言条上注明来电时间,但这儿可不是什么高级宾馆。我问他是否记得来电的时间,他说不记得了。

    我打电话给她,她说“哦,我正等你来电话呢。过来拿我欠你的钱如何”

    “你有钱斯的消息了”

    “一个小时前他来这儿了。一切顺利。你能过来吗”

    我让她给我一个小时时间。我上楼,冲澡,刮脸。我穿戴整齐,然后觉得不太喜欢身上这套装束,就换了一身。当我手忙脚乱地打着领带时,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我如此精心打扮像是要赴女友的约会。

    我不禁哑然失笑。 棒槌学堂e书小组

    我戴上帽子,穿上外衣,走出旅馆。她住在默里希尔区,位于第三十八大街、第三大道和莱克斯大道之间。我走到第五大道,先乘公交车,下车后散步走过一段往东的路。她那栋建筑是战前的公寓大楼,红砖墙面,十四层高,大厅铺着地砖,点缀着棕榈盆景。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诉门房,他用对讲机打到楼上。确认金在等我之后,他才把电梯的方向指给我。他刻意表现得不带任何成见,但我觉得他知道金是做什么的,所以把我当成嫖客,并小心翼翼地忍着不傻笑出来。

    我乘电梯到十二楼,然后走向她的房间。快到时,房门开了。她站在门口,就像镶嵌在镜框中一样。她那金黄的发辫,湛蓝的眼睛,还有那颧骨,有一刻我简直可以把她当成北欧海盗船头的雕像。

    “哦,马修,”她说着,过来拥抱我。她和我身高相仿,给了我一个结实的拥抱,我感觉到她坚实的乳防和大腿的压力,闻到她散发出来的浓郁香水味。

    “马修,”她把我拉进房间,关上房门,“上帝,我真感激伊莱恩让我找你帮忙。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你是我的英雄。”

    “我不过是跟那个人谈了谈。”

    “不管你做了什么,反正奏效了。那才是我所关心的。请坐,休息一会儿。你喝点什么吗”

    “不,谢谢。”

    “喝点咖啡”

    “好,如果不麻烦的话。”

    “请坐。是速溶的,你不介意吧。我实在懒得煮真正的咖啡。”

    我告诉她速溶咖啡也很好。

    她冲咖啡时,我坐在沙发上等着。房间很舒适,家俱虽然不多,但还算漂亮。音响里放着轻柔的爵士钢琴独奏曲,一只黑猫从墙角探出头来谨慎地看着我,然后又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咖啡桌上放了几本新近的杂志人物、电视指南、大都会和自然史。音响上方的墙上挂了一幅镶框海报,是几年前惠特尼博物馆为霍珀举行画展时设计的。另一面墙上有一对非洲面具。橡木地板的正中央铺了块斯堪的纳维亚地毯,是蓝、绿相间的抽象图案。

    她端着咖啡回来时,我夸赞了这个房间。她说她希望能把这个公寓留下。

    “但从某种角度考虑,”她说,“最好还是不能,你知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继续住在这里,有人还会来找我。男人们。”

    “当然。”

    “再说,这儿没有什么是属于我的。我是说,房里只有那张海报是我挑选的。我去看那个画展,想留点什么作为纪念。那个人画出了寂寞。人们聚在一起,但相互隔膜,望着不同的方向。它打动了我,真的。”

    “你以后打算住哪儿”

    “找个好地方,”她信心十足地说。她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一条长腿垫在臀部下面,她的咖啡杯放在另一个膝盖上。她穿着上次在阿姆斯特朗酒吧穿过的紫红色牛仔裤,配了件柠檬黄毛衣。毛衣下面似乎什么都没穿。她光着脚,脚趾甲和手指甲涂着同样的茶红波特酒色。她原本穿着卧室拖鞋,但坐下来时踢掉了。我留意到她眼睛的蓝色,和方型宝石戒指的绿色,然后,我的视线被地毯吸引过去。看上去像是有人把那上面的颜色拿去用搅拌器搅在一起了一样。

    她轻轻吹了吹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身子前倾,将咖啡杯放在咖啡桌上。她点起一根香烟,说“我不知道你跟钱斯说了什么,但他对你印象很深。”

    “这我也不知道。”

    “他今天早上打电话来,说要过来。他到这儿的时候,我上着链锁,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并不可怕。你知道,人有时会有这种直觉。”

    我当然知道。波士顿连环杀手从来不用破门而入。所有的被害者都是开门请他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