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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家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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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仑山的探玉之行最终以失败告终。

    回到和田的时候,夜已深,路灯以及桥两边的房屋留给和田这个城市模糊不清的影子,在一阵风传递过来的烟雾中越加灰暗,不真实。

    古走在和田的大街上,一种异乡的生疏感在加深他旅途中的倦意,他微黑的皮肤在不易觉察中隐隐升温,又长又油腻的头发由于脏而变得沉甸甸的,耷拉在额角,就像是一块破毡子,有些地方还露出结着污痂的头皮。

    而那件灰绿色的棉布衬衫泛出了一层锈色,那是汗水一再濡湿后又被身上的体温烘干的缘故。

    最后,他靠在桥头一家卖清真小吃的店铺门框上,他的手所触及的玻璃上写着“馕”、“烤包子”、“缸子肉”、“羊肉汤”之类的字样。

    门紧闭着,透过油腻脏污的玻璃,店铺里的微弱光线打在他的脸上,隐约还能闻到孜然的香气,他像一头拒绝离开畜栏的牲口,心一下子热了起来。

    也许,他生来就属于这个新疆地图上最南端的戈壁沙漠,哪怕他曾在别的城市生活过,但他依旧会重新回到这个已经打烊的灰蒙蒙的旧日世界中。

    那始终是一个他从未曾到达过的一个地方。

    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一切都显得很陌生:暴雨在昆仑山的彻夜轰鸣,白水河的水闪出微光,凌晨的云团像灰色的巨大幽灵——这一切,要比他生活于其中的现实神秘得多,模糊得多。

    他明白了,无论自己现在做什么,过去的另一种生活永远慰藉着他。

    回到了和田的住所,古感到身心疲惫,好像有好几只巨大而有力的手毫无怜悯地挤压他的背,一种说不出的酸痛刺在腰间。

    他一身疲惫,回到屋子里,衣服也没脱,竭力抵挡住汹涌的思绪,把头埋进枕头,睡着了。这天晚上,他睡得格外好,浓黑的睡眠,像在出生之前,像在死亡之后。红柳苇子的棚屋像宫殿,而身子底下的木板就像一张天堂的床。

    古在和田的生活,好像又和从前一样了。

    不过,和田对于他来说,仍是一座想象中的城市,他对此有一种秘密的热爱。那里的街道、集市以及狭长的白水河——

    这些,都是他不曾了解的一个陌生的世界。

    可是古,很长的一段时间以来,他听不懂这个城市的方言,或者说,是维吾尔族人的话让他常常感到为难。他们,又是他们,一群群地,在脏污的小饭馆的餐桌旁,在巴扎的树阴底下,在河坝子上,一个个的,是多么地喜欢扎堆说笑话,说起笑话来青筋暴起,眼睛充血,鼻子发亮,然后是一阵没有来头的,突然爆发出来的笑声。可是古丝毫也无法领会。他荒草丛生地站在那里,认真地看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嘴,让人觉得,他在好脾气地为自己的这些个笑话捧场。

    在南疆和田,尘土永远在不同的季节里落下,永远在路上飞扬,有时是春天,有时是秋天,它坚持至久,融化一切。

    窄窄的巴扎两旁,是一间又一间的泥土房屋,巴扎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维吾尔族人。他们在人群中或急或缓地朝各自的方向推挤着,他们每一个人走路的姿势好像都不一样,各自在人声嘈杂中孤身独立,就好像身在众人之间却永远是孑然自处。

    古走在这里,由于数月来长久的疲倦,使他觉得自己有如衣服一样飘在喧闹的人群中。

    一到巴扎天,人们从乡下赶来,驴车被挤在了路边上,把路塞得满满的,一脸脏污的小男孩把刺猬毛一样的脑袋从窗子里伸出来,好像还在辛酸、疲惫地欢笑着,迈着慢腾腾的步子,垂着眼皮没一点精神。从于田县的车上下来了几个小伙子,他们整天形影不离,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嘴唇半开半闭的,露出一种嘲讽似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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