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巴扎天里,哪有斗鸡和贩卖玉石的黑市,他们就会出现在哪里。
巴扎上,小贩们闹哄哄地叫卖着货物,女人的头上松松垮垮地包着头巾,斜插着一顶黑色镶金丝的小帽子,她们的裙子也很宽松,而且有一个不同的名字:艾特莱丝。这几个奇怪的音节似乎是一口气呼出来的,而不是说出来的。他边走边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这时,一阵模糊的音乐引起了他的注意。
起初,他不知道这音乐从哪儿来,好像是从清真寺的回廊传出来的,声音遥远,犹如耳语,和维吾尔族人的祷告声交织在了一起。就像那天,他一边在玉石巴扎的路口边等车,一边看穿梭在铺天盖地的各种摊子上的人流,他们就好像永远也不知疲倦似的。
在玉石巴扎上,古遇到一位卖山玉的维吾尔族人。这个卖玉的男人叫木拉提。他来自昆仑山海拔两千多米的喀什卡什乡,汉语的意思就是“玉石之乡”,当地人习惯叫它“火箭公社”,大概是说它所居的位置很高很高的吧。
木拉提每个星期四上午从家里出发,身上背着几十公斤重的几块山玉,裹上两个干馕。玉石料的密度大,背在身上很沉,这让他看起来像微微躬身的老虾米。每次下山,他都要翻越一座海拔近三千米的山,这些路几乎垂直地开凿在悬崖上,他必须走一步是一步,一步都不能打滑。他一侧身,手就能伸到裹着岩石的云朵中去。
下了山就坐上班车,刚好就可以赶上每周两天的玉石巴扎。吃完馕饼,在巴扎上找好一个位置安定下来,趴在放玉石的编织袋上睡一会儿。没多久,集市上的人声鼎沸吵醒了他,玉石巴扎已经开张了。他抹去眼角的眼屎,把几块“山流水”摆放好,等待买主。
到了下午,他的“山流水”才卖掉了一块:八十元。有巴掌大小。集市就要散了,他去马路对面的“卡瓦”摊上吃了两块“烤卡瓦”,又吃了一份拌面。看看天色,要回去了,下星期再来。他笑了笑,打了几个饱嗝,齿间还留有没剔除干净的“卡瓦”杂质,站在冒着热气的“卡瓦”摊位旁,他同意古给他拍个照。
他把古给他照相看做是对他本人的一种接纳。
在一间小吃店的门前,一个头发蓬乱的少年盯着古好半天了。待他走近,突然把一只手伸向古,摊开一把小石子儿。可能在手里攥的时间长了,不干不净,个个油腻得很。
“玉石。好得很。便宜卖了。”
在和田,这恐怕是最小的生意了。
那些孩子称这些石头是玉石。
这些“玉石”大多没啥好成色,真假难辨,大都如纽扣、杏核般大小。他们缠着你,但不讨厌,因为这些孩子不贪婪。对他们来讲,一颗圆润洁白的小石头的后面就是一把糖果、几本作业练习簿、几串红柳烤肉而已,他们只是在玩这件事情,以它为乐趣,活着,度过童年时代而已。
这个少年的另一只手,在臂膀这里就断掉了。也许是砍的,也许是烧的。不管是怎么断的,都要愈合。长到后来就圆滑了,不觉得缺损。他摇了摇臂膀,好像是在向古炫耀自己的断裂和枯萎,还有手指与手掌的不知所终。
古别过头去,快速地走开了。
2
秋天降临了。蜜蜂热烈而自信的嗡嗡声已经平息,和田夏末的空气凉爽了下来,空气里有一股浇过水的泥土的味道,一阵微风像熟睡的小牛的气息温暖轻柔地在林间低语,好像是在给河滩边林子里成熟落下的果子降温。它们有的在树上,有的落在地上,散发出腐败的芳香,像是在打着嗝儿喷出一股软热的汁水。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