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邻居亚力克家的第四个孩子艾布要在这个周五进行“割礼”了。亚力克早早请来了割礼师。这个长着长长的如同马脸一样面孔的老头儿我认得。那么老了,却是我们这里第一个穿上汉族男人才穿的夹克衫,戴上了鸭舌帽的人。
这天,八岁的艾布的“割礼仪式”进行得很热闹。割礼师把割下的包皮一下子扔到了自家的房顶上,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声。割礼属异教风俗,而古作为一个汉族人,是无法融入到这个仪式中去的。小小的艾布坐在花毯上,他的嘴大张着,被一个剥了皮的鸡蛋塞得满满的,看上去可怜又可笑。他东张西望地看着大人们相互拥抱,不停地劝酒,一个满嘴酒气的男人试图去抱地上的一个小孩,结果却被他尖细的小牙齿在胳膊上咬出了一排小牙印儿。
“总有一天,我会对你讲一讲割礼的经过。”亚力克拍了拍古的肩膀说。
古是一个外地的汉族人,读过很多年的书,会潜水,收藏了好多的古币还不算,又跟着一大群人来这里找什么玉石。可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玉石没找到,人却搞得日渐消瘦起来。他在和田待的时间长了,似乎忘记了自己到和田来干什么了。他说他的家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弟弟。
说起弟弟,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古说,他和你差不多大呀——不,是要大好多岁。他和你不一样,他是个哑巴,但是能发出响声,能发出欢喜的、拒绝的、调皮的、不耐烦的、点头或者是摇头的声响。这种声音谁都听得懂,你也听得懂。
他看着我,又说了一句:“反正你不会听不懂的。”
恍惚觉得,他说的这个弟弟,会不会是我失散多年的小哥哥呢?不会的,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小哥哥早夭多年,不会是他。
我咽下了诸多话语。
二弟和大狗总不在家。没了大狗和我整天眉来眼去的,我有时会感到寂寞,会想到我未曾谋面的小哥哥,他出生在一个很糟糕的年代。
老爹说,小哥哥活着的时候,每天从早到晚干的一件事就是哭泣。可大人们老是顾不上他,他是什么时候会说话的,家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路的,家里人也不知道。
老爹还说,小哥哥是“三年自然灾害”里得伤寒病死的,死的时候才三岁。但老爹坚持说他是饿死的。
后来我才知道,在小哥哥患伤寒死去的那段日子里,老爹和二弟的关系极为紧张。老爹认定,小哥哥的死是二弟偷吃了小哥哥手中的最后一口粮——一块渗出霉斑的红薯。老爹还说了,二弟有一颗恶毒的心。二弟想让小哥哥早点死,这样就没人与他抢粮食了。
老爹的认定让二弟无比地委屈:“怎么会是我偷吃的呢?”
“我是他的哥哥,而且,那时我才五岁。”
二弟说。
二弟说其实在那天,老爹一大早就出门找吃的去了,说是到河滩边的树林里挖野菜,刮榆树皮。临走前,他看见小哥哥坐在破毡子上,张着空洞的嘴,样子一点不像个人,倒是像一个目光哀哀的小野兽。
老爹看不下去了,就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块渗出霉斑的红薯,递给了小哥哥。小哥哥握在手里,光看着,没吃。
老爹出门后,二弟偷偷溜进屋子,看两眼小哥哥,小哥哥也看着他,人越来越瘦小,干枯,头上渗着细细的汗,微闭着眼睛,手好像也握不住红薯了。二弟学着老爹的样子,把毛巾用水湿透,拧干,轻轻擦去小哥哥头上的汗。他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眼睛不时地盯着小哥哥手中的红薯。等他给小哥哥擦完了汗,他自己的嘴巴里还在嚼着最后一口红薯,细细品咂着,好像还舍不得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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