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快看到了。
古,你总怀疑我没见过世面,让我怎么来说你呢?那时候的和田人,很少看见有外地人来此。再说了,和田人好像无一例外,对外地人有一种天生的攀结和好奇。外地人要是走在街上,会有人肃然起敬地远远跟着,流连在他们的身后。
不过,在和田当个外地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古很快就发现,我们这个民族,不喜欢被凝视。
有一次,我和古来到和田城边上一个陌生的村子,一路上走走停停,看到路边的杨树下,两个年轻的巴郎腿盘在半人高的土台上,像捏泥巴似的在捏一种面饼——馕。
古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稀奇事,一时兴起,想看个真切,便趴在馕坑边上,朝里边专注地看,两脚翘得高高的,像只弯曲的大虾。
这下坏了,从旁边一间黑洞洞的泥屋子里一下子弹出个年老的妇女,冲着他大吼大叫。
都离开馕坑好一阵了,那位维吾尔族老妇女,还在叉着个阔腰对着他指指点点,他很心虚地背过身,对着路边的那些树直呵气。
我没怎么听,反正没啥好听的,只好比他走得更开。
其实,这是我的错,我从未告诉他,我们这个民族的人在烤馕的时候,如果被人凝视,馕在坑里就贴不住;织布的时候被人凝视,就会出现断线;还有还有,灌面肺子的时候,要在面肺子上盖一块布,否则,被人凝视了的面肺子就会破。
最要紧的一个说法是有关孩子的。
说孩子要是被路上的陌生人凝视或照了相,那这个孩子的灵魂就被人偷走了。
我从未给他说过,我也不喜欢被人凝视。
但是在从前,在我从前的从前,我的眼睛曾被陌生人盯过吗?
一定被盯过了,否则,古,为什么我看不见你?
让我看不见的还有二弟。
好像从这个夏天开始起,家里很少再见到二弟的身影了。还有大狗。家里冷清了许多。不知为什么,他常常在夜里出去。有时是那个捞沙女人来喊他,有时是别人。我不知道他在外边会有这么多的熟人。他一离开,我就觉得家里有些冷寂。
当家里一旦失去二弟和大狗一重一轻的脚步声,还有背影,没了大狗与我整天眉来眼去的这些再平常不过的风景,我就会觉得百无聊赖,像丢失了什么贵重的东西似的,在巴扎上,还有河坝子上终日游荡。
4
又一年春天了。
尘土,正从和田四周的边边角角升起来,掺杂到原本浩荡的夜色中,树上,还有房顶,到处都是,满得不得了,往日熟悉的街道变得陌生起来。浮尘一上升就淹没一切,像是把树林子、房子一一浇铸在混凝土里似的。
二弟慢慢走着,头脑里已是混沌一片,看着四周黏糊糊的浮游物,他产生了一种害怕的感觉:那种混沌与陌生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就在他自己的心里。
二弟站在路口用力喊大狗的名字,他的声音又湿又凉,曲曲折折拐过了街角,在寂寥的清晨中显得突兀、怪异,还有些不安。
没有回应。过了好一会儿,二弟又开始喊起来。
下浮尘的天气下午像黄昏,黄昏像夜晚。而早晨也根本不像早晨,土黄色的浮尘轰轰烈烈地在大地上浮游。没有太阳,他的视线模糊,脚底像踩了羊油似的打滑,他在同样尘土飞扬的路上行走,走得很小心。
他的声音一落下,马上有了动静,一阵急促的碎蹄声从很远的地方潜游而出,化成一个无声的黑影,在身子后边不远不近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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