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狗。
它十分熟悉二弟的呼吸和脚步声。
现在,他和大狗两个一前一后地走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二弟走路的样子很硬,好像他的腿弯曲不了,上坡的时候是直着上,而下坡的时候身子整个往前倾。
大狗很敏捷地在他身边跃动着,带着他熟悉的动物的体温,和他单调而复杂的嗒嗒的脚步声轻重相合。一旦停止身形,也就是两个铸入混凝土的物件儿,灰头土脸。
每逢这样的天气,他就格外地不想说话,闻着空气里呛人的尘土,他在心里懊恼着,好像不明白这样的浮尘天气为啥年年都来。
偶尔路边有几个过路人与他擦肩而过,同时停下脚步,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是那声音却是他熟悉的。
“河——坝——子去——?”
拉长调的是依不都拉音,自从他的老婆子瘫痪了以后,他总是一副惨兮兮的样子,说起话来气息怏怏的。
“老爹的身体咋样了?”问这话的一定是买买提江了。
他喜欢喝烈酒,他的又大又红的酒糟鼻看上去就像一座城堡。两年前他得了哮喘,差一点要了他的命,从那以后他说起话来很吃力。
“你的裤子掉了。”一阵大笑。这是爱捉弄他的吐逊江。
那次在河坝子,吐逊江当着好些人的面,把他的裤子扒下来了以后,两人打起了架,可他每次见了,还总拿他说事儿。
二弟回答这三个人的话都很简短:
“嗯。”
“好得很。”
“呸。”
每天,二弟独来独往的。不,不是一个,是两个。他身边总有一条大狗。那狗壮实,看起来才三四岁吧。似乎长着一张人脸,五官挤在一起,那么窄小,如果笑起来可能还会有一只羊的表情。
他一早起来站在窗子跟前,盯着大狗看。大狗在院子门口游荡,像个没啥事情干的“二流子”。它跑起来的时候,臀部结实,介于有力和倦怠之间。
河滩边的枣树林是我经常去的地方,枣花的芬芳气味让我深感安全,它们在看不见的地方把夏天释放出来,枣花的绽放就是某种信号,就像皮肤上的那层薄薄的油脂,紧紧依附在我的身上。
二弟也有一个固定的去处,就是带着大狗去河坝子。每天都去,就是在秋风凉了的时候也是如此。
河坝子面朝大桥的方向到处都是枣树,那巨大的阴影随季节和时间的变化而略有不同,而二弟也随着树荫的变化,所处的位置当然也有所不同。
我突然想起二弟残缺的身形:
他手里经常拿着一根用来吓唬大狗的红柳棍,枝条上天生没叶子。他整天拿着这么个粗棒子戳在地上,身体缺少的位置,好像在此刻得到了补充。
二弟真是个怪物。
在二弟不在家的时候,我偷看过他的房间。他的房间很脏乱,那些陈设看起来就好像他从不睡觉,像个幽灵。
实际上他真的是。
有一天,我和几个小孩在河坝子里玩,用石片打水漂儿,我是个半大不小的人了,可还是爱好这种娱乐,真让我脸红。
平静的河面像是一块透明的灰布,灰布上,慢慢地冒出一大一小的两个影子,一个长条,一个短促,像随手捏出来的一样。高的在前,短的在后,在河岸上一路狂奔,高的影子光着脚,头发蓬乱,一路嗷嗷怪叫着,眼珠子快要弹出来,那一排排枣树的枝蔓都挡不住他,把路上的一排摇摇摆摆走着的鸭子吓呆了。矮的影子紧跟在他的身后,一路猛追,屁股上的尾巴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跑得像要断掉似的。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