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穿过长廊,匆匆向西院而去。忽见母亲正捧了几个玉米棒子,瞧见江风,说道:“风儿,你过来。”江风走了过去,江夫人放下玉米,拿出一条小手帕,替他抹了抹额头的汗滴,温声道:“一早便瞧不见你,是不是又和燕儿去玩了?”江风点了点头,江夫人笑道:“这燕儿便是这般不知轻重,这当儿家里都这么忙了,还……”江风忙道:“都是孩儿不好,是我要她陪我去的。”江夫人笑道:“知女莫若母,这丫头的脾性我还不知么……”江风道:“娘,爹爹要我去西院一趟。”江夫人道:“你爹又要出力一番了……你要小心,不必逞强受伤,知道吗?”江风应了,急忙而去。 西院便是江家练武所在,一个极阔的练武大厅,只在左右两旁各插了两排长枪,便是那威名赫赫的江家枪了,这枪看来和普通长枪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枪柄稍长,近枪头处一个殷红的“江”字分外惹目。江风匆匆赶到西院,见父亲已手执长枪在那儿伫立,心下忐忑,缓缓道:“爹。”江钲点点头,道:“拿一支枪罢。”江风知道父亲又要考验自己武功进境,便不再说话,到左边枪座拿了一支,回到大厅中央,立枪抱拳道:“爹爹请。”江钲道:“嗯。”说罢凝神挺枪,一招“灵蛇出洞”,刺了过去,汪风向右一侧,挺枪一挡,还了一招“旁敲侧击”。两人移形换位,很快便对拆了几招。
枪为“百兵之王”,长枪更是“王中王”,不管是平地打斗还是骑马上阵,都是“一寸长,一寸强”,这江家枪汲取岳家枪所长,又历经几十年临阵杀敌之经验,“挑、刺、缠、挡、扫”几种寻常枪法的招式却能更多变化,更加凌厉。多年来江家众将摧城拔寨,杀敌无数,靠的便是这招招逼人的江家枪法。他们父子平日拆招惯了,江风倒能一一应对,加上江钲知他力量不够,自也不会出尽全力,一时间不分高低。斗到酣处,江钲兴起,喝道:“小心了!”一招“千钧一发”,直刺过去。这招顾名思义,便如夹千钧力道于枪尖一端,很是厉害。江风见来势凶猛,“啊”的一声,已来不及闪避,正想一掌击出,忽然想起一事来,忙收掌后仰,脚下一个踉跄,那枪尖已到眉前。忽然枪尖立止,再也不会前进半分,自是江钲在那瞬时收力了。江钲收回了枪,温言道:“今日多拆了几招,已是很好了。”江风站正了,垂首道:“孩儿没用,总是挡不了爹这几招。”江钲微微一笑,道:“你灵活有余,力道不足,学这枪法原是事倍功半,但……但男儿有志,当该日积月累,多练力道,有朝一日,终有大成的,现在切莫妄自菲薄,知道吗?”江风肃然道:“谢爹爹教诲,孩儿谨记。”
正说话间,忽见江家管家江原忠勿匆赶来,对江钲施了一礼道:“大爷,又有客到。”江钲道:“这回又是谁?”江原忠道:“是文大人和陆大人,另外清止师太也一齐到了。”江钲道:“哦,快快待客!这回燕儿又不知会撒什么娇了?”顿了一下,对江风道:“你再练一阵罢。”便和江原忠一道去了。
江风呆立片刻,却将长枪插回原处,径自往后院而去。江家上下都往大厅忙去,后院还是空无一人。江风进了西边药房,找了几味药,包成一袋,揣在怀里,便从小门出去了。—路向东,一会又来到那小河边,再沿岸溯源而上,行了一会,便见树木渐多,再穿林而入,林中曲径甚多,江风却很熟悉,不一会到了一间破神庙前。这庙地处偏僻,显然是早无香火,旧壁斑驳,蛛网处处,上面横匾写着“江神庙”三字。庙门虚掩,江风缓缓推开门进去,轻声道:“师父,我来了。”
庙里虽也破旧,却有椅桌炉具,且整洁得多,显然是有人居住。江风回身把门掩上,祭台后便出来一人,双腋撑枴,长发披肩,江风忙上前搀了他在椅子坐下。那人轻喘口气,道:"风儿,没人跟踪你吧?"江风道:"师父放心,弟子一直谨慎得很。这是药物,弟子带来了。"说罢将怀中药袋拿出放在桌上。那人道:"很好,很好。"顿了一下,又道:"我跟你说过许多遍了,我不是你师父,你别再叫我师父了。"说着放下双拐,用手将满头长发向后一收,露出面孔来。只见他其实也不算老,大约五十出头,面色苍白,胡须甚长,面目颇为英俊,只是左颊近目处多了一道长长的伤疤,衬上那满头长发,看来有些吓人。
江风恭声道:"师父授我武功,怎么不是我师父呢?"那人凝目注视江风,过了一会,长叹道:"你也不必老是如此作想,你救我性命,又在此照顾了我一年,我传你一些武功,也算是回报于你罢了。"
原来约一年之前,一日江风练枪后又去河里游水,忽见上游有一物漂流而下,近了却看见竟是一人。江风吓了一跳,忙伸手接住,拖上岸边去。探了一下,那人却竟还有气息,忙赶紧施救。江家是武学世家,常言道“未学伤人,先学疗伤”,这些寻常的救治疗伤之法每个弟子都得略知一二。江风先为他排了肚里积水,顺了呼吸,那人却还是昏迷不醒。江风见他面有伤痕,双脚脚踝处更是各有一处剑伤,深及自骨,筋断肉翻,浸水后伤处浮肿泛白,甚是吓人。江风见状眉头一皱,心想须得有灵药器材,方能救治,本来须要将他抱回家去,但转念一想,不知这人是何来历,又怎敢鲁莽行事?正踌躇间,忽然想到一处,心里一喜:“此处正好。”
上游树林处有间破庙,甚是偏僻,又早已荒废,人迹罕至,江风常在附近游水,方才偶然发现。于是将那人负起,安顿在那江神庙里,再回家取药材器具,为其疗伤。又带些水食被褥,手忙脚乱忙到天黑。待到那人醒来,便说明原委。那人自称姓季名苍云,谢了江风救命之恩,却只字不提受伤缘由。此后他便在此庙中住了下来。他双脚外伤虽已愈合,但脚筋已断,加上身上还有内伤,须要好好静养。江风每隔三天便带些食物和药物给他,又渐渐添了些椅桌炉具,好方便他煲药休息。隔阵时日又制了副枴杖给他。季苍云之伤虽重,但好在江家药房所备伤药甚多,不多久季苍云的内伤渐愈,只是双脚还是无法行走。江风问及,他只说自己自能接好这脚筋,恢复只待时日。
一日相见,季苍云忽道:“你是这江家村人,该当认识江万载罢?”江风一怔,之前一直不知他的来历,问过一次,他也未曾提过,便不再问了;自己自也只称是这江家村中寻常百姓。现在见他再问,便道:“江老爷德高望重,哪个不识?”说完反问道:“前辈认识江老爷?”季苍云叹道:“我这次伤前来此,本就想来拜访江大人的,可惜……”江风见他称爷爷为“大人”,心里猜测他的身份,但却不得要领,况且“拜访”二字在江湖中意思多种,说不定是来寻仇的,便一时不敢接口。后来两人再无论及此事,如此很快过了一月。那季苍云交待不可透露他的名字所在,他便一直为之保密。
一日江风练枪太久,忘了去那神庙,到天黑才逮个时机匆匆过去。季苍云见他满头大汗,奇道:“何事如此慌忙?”江风原本说了。那江家枪并非他家秘传武功,江万载自还乡始便在乡里广收弟子,甚至附近郡县都有慕名前来拜师学艺的,只要品行不差,江家一律照收,并一视同仁,倾力相授,毫不藏私。江万载常在子弟门徒面前言道:“今朝纲不振,内有权宦当道,外有元兵虎眈,大宋危矣。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辈男儿,自当练武强身,有朝一日,方能保家卫国。”言之勉勉,江风从小便知忠勇二字。
季苍云见他会使江家枪,脸色一动。江风知道他心意,便将上面实情相告。季苍云沉默良久,叹道:“江大人念念不忘国忧,令人好生敬佩,又何以不回朝复官,保我大宋?”江风见他似乎也关心国患,定非奸妄小人,便道:“听说是他不愿与那贾似道同朝为官……”听到贾似道三字,季苍云一颤,牙齿一咬,目射怒火,却不言语。江风见状,猜想他的受伤定和贾似道必有干系,却不敢多问。良久季苍云才平静下来,温言道:“你说你会使江家枪,能否使来瞧瞧?”江风早知他必是武林中人,当下也不客气,在墙角拿起一根废旧的长棒当枪,便将所学本领施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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