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秀夫瞧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又有一人道:“几年前不是有那范文虎范将军前去支援了么?”陆秀夫道:“你说的不错,但他……他与李大人意见不合,白白贻误战机,实在可惜。” 原来范文虎原是宋殿前副都指挥使,先后两次率水军援襄,但都被元兵大败。由于他只听贾似道一人之命,故与李庭芝貌合神离,最后一次,与张贵相约会师龙尾洲,但他竟临时变卦,于会师前两天退屯三十里,而元军得知消息后,迅速占领龙尾洲,以逸待劳。当张贵率军来到龙尾洲时,自然中计,全军覆灭,张贵被擒,不屈被杀。事后范文虎退回临安,樊城失陷之后,陈宜中请杀范文虎,贾似道为掩饰其咎,仅降一职,出任安庆知府,之后贾似道就再也不肯出兵了。但陆秀夫想此事若是说出,实在于事无补,徒增众人怒火而已,故便含糊而过。
白衣少年忽又道:“大宋官兵一向贪生怕死,那范文虎自然是先为自己打算,这就叫作‘退一步海阔天空’,他可是精明得紧啊!”
陆秀夫闻言又惊又怒。惊的是他小小少年,似乎竟对襄樊战事甚是熟悉,语出惊人;怒的是他说话竟句句仇视朝廷,不知是何用意?
众人亦是听得不快。一人怒道:“你这相公乳臭未干,怎么说话这般轻率,不分轻重?你道咱们大宋官兵个个都是贪生怕死的么?”
白衣少年哼了一声,并不说话。刚才那人又道:“我听说先前那张顺张贵二位大人率军援襄时,穿过元军船队,以一挡十,奋勇冲过,几千人个个舍身杀敌,虽死伤过半,但却将援资顺利送到襄樊,那张顺大人在激战中壮烈牺牲,几天后襄阳军民在水中捞到他的尸身时,竟是全身是箭,死后还是怒目圆睁,手执硬弓!你说,这样的大宋官兵又是如何?!”说到最后,他竟有些呜咽。
众人都是听得一震,那白衣少年也是面有异色,却不再说了。陆秀夫对那人道:“兄台何以如此熟悉?”那人悲声道:“实不相瞒,小人原是张顺大人亲戚,本不想说,但见这位小哥胡言,这才发泄几句,各位见谅。”众人却是对他肃然起敬,纷纷道:“张顺大人真乃英雄也!”那人又是悲痛,又是骄傲,眼泪簌簌落下。
不料那青衣少年却脆声道:“这男子竟也随便流泪,真不知羞了!”众人都是大怒,纷纷怒视那少年主仆两人,若不是瞧在看他二人像文弱的读书人份上,早就上前教训他们一顿了。
定慧睨了他们一眼,哼道:“你二人当真是枉读圣贤书了,可见这圣贤书读与不读,都是一样……”众人见他如此说话,都是一愕,心想这和尚也是浑人一个。却听定慧又道:“不过自然有人例外,这陆大人和那文天祥文大人便算是两个,陆大人,你说也不是?”定慧当日见识文天祥侃侃而谈,对他已甚是佩服,今日遇到陆秀夫,三言两语攀谈这下,也是甚是钦佩他的见识,他心直口快,想说就想,也全未想到是否会得罪别人。
陆秀夫知他脾性,苦笑不语。江风却不明定慧,闻言暗暗好笑,但对那少年主仆二人也是极是不满,怒目瞪着他们。青衣少年见他如此,却对他扮了个鬼脸。
白衣少年对青衣少年道:“明珠,你不要再说了,咱们走罢!”青衣少年应了,白衣少年轻摇折扇,当先而出,青衣少年摸出一大锭银子,重重放在桌上,哼了一声,跟着出去。众人见他如此举止,都是摇了摇头。
青衣少年经过江风身旁时,忽然“哎呦”一声,一个踉跄,似要跌倒,江风一惊,自然而然便伸手去扶,但青衣少年已然站定,嘻嘻一笑,扬长而去了。江风看着两人背影,摇了摇头。
忽一人道:“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以为有钱便可以如此骄横么?毫无见识,又卖弄献丑,真正可鄙,可鄙!”
另一人道:“算了,大家莫要被这二人败了兴致,来来,咱们接着说,接着说……”
江风见大家说得兴起,也不想上前与两人打招呼了,心想时候不早,还是早点回家为好,便叫小二算账。小二算了账,江风正待付账时,却才发觉自己原是身无分文,不禁大为尴尬。小二见他表情,便知什么回事,冷冷道:“看你一身光鲜,难道也要学人吃那霸王餐?”
江风大窘,忽想起自己还有个包裹,也许里面会有银子也说不定,但转身一瞧,竟连那包裹也没了踪影。他大吃一惊,左右瞧瞧,却哪里看见包裹?便道:“我的包裹呢?我明明放在这里的!”小二睥了他一眼,哼道:“莫要顾左右而言他了,你到底有没有钱付账?没有的话,我就得拉你见官了,哼,我们这‘都好茶馆’可是百年老号,那个……”
江风忽然想起,定是刚才那青衣少年搞的鬼,借假跌时顺手牵羊,偷走了他的包裹,想到这里,心里对自己的粗心大意很是懊恼,便打断小二道:“我的包裹定是刚才那穿青衣的小子偷走了,我这就追他们去,回来再双倍还你茶钱!”
哪知小二却两手叉腰,大声道:“哼,你这招我早就见多了,你跑了还会再回来吗?你当我是傻子啊?说不定你和那二人便是一伙的!”他这一大声,顿时把别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大家听了一会,便知究竟,有的已指着江风,出言指责。
忽然陆秀夫和定慧都是“噫”了一声,陆秀夫喜道:“这位不是江公子么?”定慧也嚷道:“正是,正是他!”二人忙走了过去,齐声道:“江公子!”江风甚是尴尬,心想刚才没有过去和他们相认,现在却在这种境况下被他们认出,实在不想。但也只得向他们施礼道:“陆大人好,大师好!”众人见他们相识,自然不再理会了,各自回到自己座位,继续谈论襄樊之事。小二却马上换了付笑脸,忙对江风赔了不是,又马上冲了壶好茶过来。
江风暗暗好笑,便对二人道:“多谢二位,在下出门忘了带钱,但那包裹,却确是……确是……”
陆秀夫点点头,道:“不知江公子的包裹里可有什么贵重物品?”江风一怔道:“应该没有……只是一些替换衣服罢了……”其实他自己也不大清楚,那日见林若霜留字说包裹里有替换衣物,他便未曾打开包裹过。
陆秀夫笑道:“那便不打紧,再买过便是,我身上还有些银子,江公子若有需要……”江风忙摇手道:“不必了,多谢陆大人关心,在下便要立即动身回家,不需再买什么了。”
陆秀夫笑道:“那就好……那日见公子飞奔而出,不知可有什么要事?”
他与文天祥已由江万载相告,得知江风身世,心知江风必心里难过,又不知他怎样思想,故虽遇到江风时心里甚是激动,但也不敢表露,想起和文天祥一齐答应过江氏兄弟要好好照顾于他,便说话小心翼翼。
江风黯然摇了摇头。陆秀夫见状,便不再问了。定慧见了江风却很是高兴,大声道:“江公子那日当真了得,一支江家枪杀得那冷面贼口吐黑血,真是少年出英雄啊,和尚佩服,佩服!”眉飞色舞,口沫乱飞,显得很是激动。
旁人听他这么一说,才真这少年原来还是身怀绝技,大有来头,不禁都对江风投来异样的目光,江风却是不大自在。
陆秀夫知他少年心性,忙对定慧道:“大师咱们还是喝茶罢,听说这茶馆的茶还不错,该尝尝。”定慧道:“哦,那就要尝尝了,洒家本想回青原山,却乱跑到这都昌来,原来是这儿有好茶好人在此,难怪,难怪!”他生性朴直,自是将旁边两人当作好人了。陆秀夫暗暗一笑,但也知其质朴,不禁甚是感慨。
江风却记挂着包裹之事,衣服虽非值钱,但却是林若霜所赠,自是无价之宝,又怎能就此丢了?便对两人道:“在下还有紧事要办,不能相赔,先走一步了,告罪告罪!”陆秀夫道:“啊,稍后文大人还要来,你……”江风向两人揖了一礼,急步出门去了。定慧却望着他的背景呵呵笑道:“好一个年轻人!”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