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白洋淀纪事》是孙犁主要的作品集,1958年1月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1962年1月再版;1966年下半年至1976年年底前,孙犁和他那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作家一样,人被批斗,作品禁印;到1978年1月,《白洋淀纪事》才又重版,作者写下极简短的后记:“此次重版,又校正一些错字,主要在书的后半部。增加一篇《女保管》。此外,遵照编辑部的建议,抽去《钟》《懒马的故事》《一别十年同口镇》共三篇。”考察一位作家及其作品,需有
“史”的眼光。作家作品是
“史”的见证,
“史”的进程又是作家的机缘或劫数。孙犁在1978年写下的这个不到六十个字的《重版后记》,最后一句用的是
“史笔”。以他个人一贯
“敝帚自珍”的性格,既然重版,只有增加篇什之权,断无
“抽去三篇”之理,但是,那时出版社给你重版此书,有
“落实政策”之意,作者当然首先要感激。不过,那次的
“落实政策”,显然并不彻底,留下了小尾巴,实际上等于说,你孙犁的作品绝大多数是革命的、健康的,但至少有三篇,属于不够健康、不大得体,因此,建议
“抽去”。那时出版社编辑部这样建议,从他们那方面来说,完全出于好心。
但是就作者而言,抽文如同割肉,心里是难过的。孙犁特别在后记里申明抽去那三篇是
“遵照编辑部建议”,既真诚,又无奈。抽去的三篇作品,《懒马的故事》是篇小,全文分三节,却并不足一千字。
写了一位大名马兰,实际可称
“懒马”的好吃懒做的妇女,用一双制作粗糙得根本不能穿的鞋,交上去算是支援抗日,结果那双鞋没有任何战士要,只好让母耗子当作了下崽窝。
这篇作品值得探究。作为革命阵营里的文学,从很早开始,就提倡写正面人物、英雄模范。
这种写法发展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已造成题材的狭窄、文学人物画廊的单调,那时就有邵荃麟站出来,提出文学可以写中间人物,谁知劈头盖脸挨了猛批,被指认为
“修正主义主张”,那以后文学就只能以讴歌
“高大全”的英雄人物为其唯一通道了。1978年1月
“四人帮”虽然倒台,他们对
“写中间人物论”等
“黑八论”的批判余威尚在--所谓
“黑八论”的其余几论大约是:“写真实论”、
“现实主义广阔的路论”、
“现实主义深化论
“、
“反题材决定论”、
“反火药味论”、
“时代精神汇合论”、
“离经叛道论”--《懒马的故事》放在这样的坐标系里看,即使不算
“毒草”,也属于
“不健康”的作品,所写的那位最后因一句激怒她的话而上吊的妇女,连
“中间人物”都够不上,活脱脱是个落后人物,作家写她干什么呢?既写了,就该抛弃,收进集子又为哪般?
编辑部建议抽去,在当时的普遍认知环境里,是顺理成章的。我们统观孙犁的+激情,在他笔下,正面的、健康的妇女形象林林总总,令读者目不暇接,但是,孙犁不放弃对其他各类生命现象的观察、描摹,从
“懒马”到大器到小满儿……这正是孙犁与人类其他各族群里的杰出作家相通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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