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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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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一切都按旧例。

    离开姨奶奶,不必照顾她的衣食起居,替她排解忧愁哀思,对应各方面的试探要求,不必陪她出门应酬,刺绣做针线,虽然也要当家理事,紫薇倒比从前空闲许多。英儿还小,有奶娘照顾,丫头陪伴。虽然私心里视若己出,紫薇终归是丫头身份,年纪又轻,当不起教导的责任,能做的不过每天陪她说说话,同她讲些道理,提点提点她身边的人,防着有人轻慢失误。

    大多的时间,紫薇还是花在管事上,经常各处走动察看。不多久,府中下人就发现,紫薇为人和气却精细,手腕轻柔却果断,就管着这一亩三分地,更本没有什么风吹草动能逃过她的眼睛。月姨奶奶已被打垮,新来的两个还不成气候,紫薇治理下,段府后院很快安静下来,各处各人至少表面上都本分做事。

    看见紫薇进来,厨房门口几个正在择菜的婆子连忙站了起来,赔笑道:“姑娘有何吩咐?”

    紫薇摆手笑道:“没事。大娘嫂子们别管我。今日得空,借你们的地方做些青团子。”

    方嫂子听见,迎出来:“姑娘来了?我已经把东西器具都预备好了。”

    紫薇笑着道了声谢,挽起袖子,洗净手,先过去翻翻方嫂子准备好的材料,确认茶叶新鲜,米粉细腻纯净。豆沙是她前一日亲手洗出来,炒好。

    青团子是应季食物,差不多家家都要吃,段府大厨房晚两日也要做,只是用料一般不会这般讲究,染色用的多是桐杨叶或者麦叶。

    看着专心煮茶叶捣汁的紫薇,方嫂子暗想:周氏奶奶随了从前的常家老爷,好茶好美食,饮□细。用茶树新芽嫩叶捣汁染色的青团子,是她喜爱的吃食。每年到这时,紫薇都要为她做上一两回,总有七八年了。奶奶打发她去了大小姐处,紫薇轻易也不去涵院,也不知她主仆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年紫薇做的青团子,奶奶会不会吃。

    众人都知道紫薇不爱说话,更不喜背后议论人事,见她在场,都减了谈兴,认真做事,偶然说几句孩子物价的闲话。

    银翘笑嘻嘻地跑进来有如一颗石子投进安静的水池:“婶子大娘们好!”

    上回月姨奶奶的事,银翘打探有功,不但主子,就连刘嬷嬷也夸了两句。实在刘嬷嬷平日总爱挑毛病,少有说她们好的时候,得她一句好话,银翘比得了主子赏赐还高兴,认真考虑把“包打听”当作专业来做。

    原本在家时,她母亲寡婶接针线活做贴补家用,年幼乖巧的银翘总被派去取送活计,大户小户的去过不少人家,很明白厨房在一宅一府的重要性。大户人家规矩多,院子间轻易也不好串门,可不论哪一处,只要有人就得吃饭,就是有小厨房的院子,下人的三餐多半也得到大厨房拿。在高门大户,大厨房就是小道消息接受发送的枢纽。

    主子管家时,银翘和厨房这些人就处得不错,月姨奶奶管厨房时,银翘闹了几回,和回来这些人倒是一条战壕的,越发亲近。如今,主子名分已定,银翘也跟着水涨船高,俨然当家奶奶跟前得用的丫头。

    “银翘姑娘来了。”众婆子满脸堆笑:“姑娘好!怎没在奶奶跟前伺候?可是奶奶想吃点什么?”

    银翘连连摆手,有些不好意思:“主子歇觉,嬷嬷让我们也去歇歇,我偷空溜出来玩玩。主子养胎,小心着呢,如今除非自己小厨房做的,都不吃。对了,大娘婶子们还是先把称呼改回去,三年还没满呢。如今这么叫着,明白的知道是你们尊敬,糊涂的还不得当我们主子轻狂?”

    就有人说:“银翘姑娘说话越来越周全气派,用不了两年就该升做大丫头了吧?”

    众人被提醒,想起这里还有一个府里最大的丫头,不由都噤了声,像紫薇看去。

    银翘这才看见正在揉粉的紫薇,连忙规规矩矩走上前,福了一福:“紫薇姐姐好。”

    从前,涵院的丫头婆子都归紫薇管,除了白芍,其他人对紫薇都有点敬畏,不敢亲近。银翘心里倒是喜欢感激紫薇的。当初她父亲的病拖了半年,家里揭不开锅,还借了不少钱。她母亲无奈想拿她换几个钱,也给她找个吃饱饭的地方,托了临街做媒婆牙婆的王婶娘。可巧段府要寻机个小丫头,王婶娘带她过来,见的就是紫薇。听说她家情况,紫薇回了主子,不但留下她,让她在涵院打扫,还给了她家里一些银钱应急。主子性子好。紫薇处事公平,又肯关照手下人。白芍黄芪都是好相处的。银翘在这里吃饱穿暖,活计不多,比在家还轻省,托人把月钱赏赐送回家,还能贴补家用。

    听见那句“除非自己小厨房做的,都不吃”,紫薇的身体僵了僵,随即不声不响地继续揉粉,此时见银翘小心又讨好的神情,微微一笑:“姨奶奶这些天,胃口还好?睡觉还好?嬷嬷白芍黄芪也都还好吧?”

    “都好。白芍姐姐昨天还说紫薇姐姐最近都不来涵院,莫不是与我们生疏了?”

    紫薇笑笑,有点苦涩:“姨奶奶身子不方便。我每日各处走动,见的人多,一个疏忽,带了病气过去,可不添麻烦?就是你,每回在外面跑过,回去洗了手脸,换身衣服,再到姨奶奶跟前去才好。”

    银翘连忙惭愧地答应了:“还是姐姐想得周全。”

    紫薇摇摇头,问起姨奶奶日常做些什么,好些日子不出门,闷不闷,叫银翘转告白芍,若是姨奶奶刺绣时间久了,要记得劝阻。

    银翘笑道:“姐姐太操心了,有嬷嬷呢。嬷嬷拦着不让主子刺绣,怕费眼睛,怕窝着小少爷。主子如今可听话了,压根儿就不动针线。嬷嬷还嫌主子看书看得太多,费脑子。”

    “姨奶奶这些日子都没刺绣么?”紫薇微微一怔:“都读什么书呢?除了读书,还做什么打发时光?”

    银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姐姐知道的,我不认得字。听黄芪说,主子读的书可杂,连教怎么做菜酿酒的都有。除了读书,主子每日还临帖炼字,教李嫂子张嫂子做菜。”

    紫薇手上一顿,状似不经意地问:“姨奶奶进去厨房么?”

    “进啊。还亲手做过几个菜呢。主子可能干了!从前都不下厨的,在书上看个大概方子,学着做起来,又新奇又好吃。李嫂子张嫂子都服得不行。”

    这——怎么可能?紫薇心中骇然。除了先前的苏叶,她是跟姨奶奶最久的。因为年纪相近又听话用功的缘故,还是她的伴读,对她的喜恶习惯,比谁都清楚。姨奶奶到常家前,就跟着祖母母亲学刺绣女红,从到她身边,就没见过她哪一日不动针线。欢喜时绣,失落时绣,难过时更绣。刺绣是她的寄托,也是她平复心情的方法。而厨艺——

    便是大家小姐,嫁到婆家偶然也会有要下厨调羹的时候,当真一点不会,公婆面前不好过关。常老爷也曾安排玉婕学习下厨。不巧玉婕第一天进厨房就遇上厨房走水,婆子小厮来回取水,现场嘈杂混乱。玉婕受了惊吓,病了一回,好了再去,还没进厨房那院子就开始发抖。常老爷极怜惜她,便不再让她学厨,而命紫薇学习一点厨艺,将来帮衬。

    紫薇难以相信一个几乎从不进厨房,而且害怕进厨房的人,仅仅在书上看个大概,就能做出新奇好吃的菜式。细想起来,姨奶奶从昏迷中醒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紫薇深深疑惑,混乱的心底里朦胧不清地有个她不敢更不愿碰触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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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特别感谢一章章补分的和,sdcs4dy和王。i appreciate it very much, though you don‘t need to do

    到此时,手中只有三更的量,本周争取六次,保证五次更新。元宵过后,年礼送完,更新次数会减少。俺码字很慢,这一个月更新的大部分是存稿,存稿用完,就会慢下来。

    二次接触

    银翘捧着热乎乎的青团子,半跑半走着回涵院,不时停下来,轻嗅那股清香。

    想到紫薇做青团子时的认真,银翘的心里有点酸涩。紫薇姐姐对主子的忠诚在意只怕没人能比,当初怎么就能做出让主子伤心的事呢?做下人的,最要紧忠心,有的错一次都嫌太多。虽然说是让紫薇去照料大小姐一阵,可就连银翘也看得明白,主子怕是不会让紫薇回来了。多少年情分,多少殷勤小心也抵不过那一次。

    一转弯,看见前方小路上婷婷袅袅,缓步而行的主仆二人,银翘滞住脚步。那是月姨奶奶?这是去园子里赏花?花园里除了冬末春初的梅花,夏天的荷花,并没什么出色景色。这时节梅花已谢,荷叶都还没长出来,园子里有什么花可赏?不是赏花,莫非要去涵院?去做什么?

    银翘脚下一转,走上略微绕远的一条路,一路小跑,抢在前面回去报信。

    听说月姨奶奶往这边来,刘嬷嬷又是气急又是担心:“那狐媚子,想做什么?”

    张歆笑着安慰:“嬷嬷一向最沉得住气,怎么倒被她吓着了?她既送上门来,我们就捉弄捉弄她,给嬷嬷压惊,如何?”

    “不能让她进屋。”刘嬷嬷略一思考做出决定:“ 你们是不知道厉害。她们那种人爱用些不三不四的香,平日还不怎样,如今你是有身子的人,便是一丝半丝也闻不得。白芍黄芪,你们两个去门口守着,那个不要脸的若真往这院来,就说姨奶奶身子不适,还睡着,叫她改天再来。”

    张歆见过月桂,只是那时忙着对应段世昌,没太留意她,听说了她的八卦,就有些好奇,想好好瞧瞧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月桂这一阵也够倒霉,要是从此老实就算了,若是贼心不死地想对付她,张歆定要连着玉婕的一份讨还。听刘嬷嬷的意思,月桂怕是经常佩着催q的香料,怕会用这一手害她。

    张歆眼珠一转,笑道:“嬷嬷,不可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白芍,叫人抬把椅子到院子里。今日春光好,我要坐着晒会儿太阳。”

    刘嬷嬷阻拦说:“不行,今日风大,着了风怎么办?”

    白芍是个淘气的,只盼见着主子捉弄月姨奶奶,忙说:“我记得后面西厢收着一个八屏的楠木屏风,又宽又厚实。叫人抬出来,放在上风口。主子坐在屏风里,又能晒太阳,又不怕吹风。”

    张歆称好,便叫白芍去布置。

    刘嬷嬷还怕张歆冷,非又找出一条披风把她裹住。

    大红缎面,金线绣的牡丹凤凰,晃得张歆眼晕:“嬷嬷,换一件吧,这件太艳了。又不是出门做客。”

    “非得这件。”大红正金,凤凰牡丹,刘嬷嬷就是要彰显表小姐身份,安心要晃得月桂眼睛酸疼。

    屏风椅子小几才在院里摆好,守在大门口的银翘已经飞跑进来报告:“月姨奶奶和珠儿正是往这边来,还提着食盒。快到了!”

    张歆不慌不忙走到院中坐下,吸了两口气。还是室外空气好啊!

    月桂和珠儿跟着银翘走进来时,张歆已经又昏昏欲睡了。

    白芍赔笑迎上前,屈膝福了一福,悄声道:“姨奶奶来的不巧,我们主子正打瞌睡呢。”

    大红正金被阳光一照,分外刺眼。月桂看了两眼就掉开头,示意珠儿把食盒交给白芍:“听说鸽汤滋补,可巧得了两只鸽子,炖了些汤,想着,想着奶奶的身子也需要进补,就分了一半送来,还请,请奶奶不要嫌弃。”

    难得见月姨奶奶这般低声下气,还不是在大爷跟前,白芍心情大好,就不想放她走:“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月姨奶奶有心了。”声音比方才高了许多。

    闭目假寐的张歆动了动,懒洋洋地问:“白芍,你在跟谁说话呢?”

    白芍连忙答道:“是月姨奶奶,月姨奶奶来给主子请安。”

    月桂暗暗咬了咬牙。月姨奶奶是不必向周姨奶奶请安,可如今大爷发话,眼见嫡庶分明,不但每日请安,就是要姨娘月桂给大奶奶倒马桶,也不出格。不甘心不情愿,月桂也清楚拖了三年,躲了三年的事还是要发生。可恨之前周氏的人暗中为难,葡萄又趁机落井下石,致使她失了大爷欢心,不得不忍气吞声。

    珠儿环儿劝她早些低头,送些小殷勤改善与周氏的关系,以免将来受辱。

    听说周氏命人暂不改换称呼,仍唤她姨奶奶,还以为她要装贤惠,多半不会为难自己,却不想她在自己院中已是这般张扬。

    精于刺绣的玉婕有一双好眼睛。离着一段距离,张歆还是分辨出月桂极力想隐藏的怨愤不甘,暗觉有趣,眉毛微扬,嘴角微翘,不言不语地望着月桂,等待着。

    月桂不得已上前来,弯身行礼:“月桂给奶奶请安。”

    不是说周氏听人称呼“奶奶”,总会让把称呼改回去么?为什么只点头“唔”了一声。

    这一声算是嫡妻认可了庶妾的身份?礼貌到了,她是否就可以起身?张歆不知如何做当家奶奶,月桂更不知在当家奶奶面前怎样才能恰如其分,不算失礼,也不太委屈。想起身,一接触刘嬷嬷冷冷扫来的眼刀,又觉得必须等周氏发话让她起来,以免落下话柄。

    张歆的目光上下左右地围着月桂打转。刘嬷嬷称之“狐媚”,仔细瞧瞧,月桂长得还真有点像狐狸。在哪里听说过,漂亮女人长得都像狐狸。玉婕长得也算漂亮,就没这感觉,只觉得端庄可亲,看来还是像由心生。单论五官,玉婕确实还略强些,可月桂身上有一种风情,令男人失魂,女人害怕的风情。

    月桂的腰肢纤长柔软,伸手投足无不动人,眼波颦笑莫不传情,更有诸般女人不齿男人不舍,不能对人言的妙处。好一件精心训练打造,专攻男性市场的高级奢侈品和致命武器!

    张歆还沉浸在终于开了眼的兴奋中,刘嬷嬷平淡的声音响起:“表小姐,月姨奶奶第一次请安,照理是该磕头。风冷地硬,月姨奶奶又还病着,今日且算了吧。”

    “唔,好,你起来吧。”张歆这才发现月桂还保持着弯身行礼的姿势。

    张歆坐着,刘嬷嬷站着,都有屏风当风。月桂却是面向风口,额前鬓角都被吹得有些乱了,咬牙保持着容易腰酸腿疼的姿势超过五分钟,不露声色。

    果然外表娇娆妩媚,内心却很坚韧,张歆暗暗点头。念头略转,想到她的坚韧是以从前的玉婕,现在的自己为敌,就好似被一条毒蛇盯住,再也欣赏不起来。

    院子里只有张歆坐的那一把椅子。张歆不请月桂坐。其他人更不会想到给她搬个椅子凳子。

    有的没的说了几句,冷场了。

    月桂提到她拿来的鸽子汤,请张歆趁热喝。

    听见刘嬷嬷用力咳了两声,张歆满脸堆笑:“难得你有心,多谢了!午间吃得太饱,没有胃口,叫她们先隔水温着,我晚些再喝。”

    “我竟忘了,奶奶这院现有了小厨房,倒是方便。”月桂笑得有些勉强。

    “确实方便,也放心。”张歆笑眯眯地:“哎呀,我贪着晒太阳,倒叫你站在风地里说了这半天话。我这里没什么事,倒是你身子不好,多静养才是。怎么只带了一个丫头出来?白芍,回头帮我送送月姨奶奶。”

    “躺了些日子,正想走动走动。不敢打扰奶奶休息,月桂告辞。”杨柳风吹面是不寒,吹久了也让人头疼,月桂有些受不住,巴不得告辞。

    张歆好整以暇地看着月桂腰肢款摆地走出院子。单以今天所见,也算得恭良俭让,不大符合原先的印象呢。无事献殷勤,月桂这又打的什么主意?

    “表小姐,那汤你可不能喝,快叫她们倒了去。”

    “嬷嬷别怕,先让李嫂子看看。就算她有什么算计,也得先投石问路,这鸽子汤料想是好的。倒了,怪可惜的。”李嫂子父亲是吴家药铺的药工,母亲是吴家医馆的药婆,丈夫是常家茶叶铺子的伙计,于药材茶叶都有些造诣,是吴家大哥暗地里安排进来照顾玉婕的人。

    李嫂子验过,果然没查出什么。刘嬷嬷还是不放心,张歆也不想冒险,月桂送来的鸽子汤最终便宜了嘴馋的黄芪和银翘。

    “不过请了个安,行了个礼,吹了吹风,都是她该尽的本分,主子就要放过她了么?”白芍不满意。

    张歆有些好笑:“白芍姑奶奶要怎么着才肯放过她?”

    张歆站得高看得清,月桂也是个可怜人,玉婕的不幸其实并不是她造成的,至多是一点催化作用。然而,从刘嬷嬷到丫头们都不这么看。也许并不是真的不明白,只是那个“真凶”是一家之主,难以对抗,是玉婕和她们以及她们的亲人不得不仰仗的对象,她们不能也不敢正面抗争报复,只好把怨恨和怒火倾泻在“帮凶”身上,打落水狗。

    不过呢,她愿意同情放过月桂,月桂就能领情,就愿意放过她吗?

    沉吟片刻,张歆笑道:“后面一进院里那株樱花开得正好。回头挑两枝没怎么大开的好的,折下来,叫个会说话的给月姨奶奶送去。就说,鸽子汤我喝了,很喜欢,多谢月姨奶奶费心。”

    昨日不再

    段世昌不许她开个便宜的后门,张歆只好从正门大大方方地走出去。第一次出府是清明去常家的坟山扫墓。

    段世昌当年也是因水患逃难到扬州的,据说整个村子被洪水吞没,父母家人都被洪水卷走,不知下落。发达后,段世昌曾返乡寻访,只找到零落的几个远亲。哀情思念都只能寄托于几个木刻的灵位。

    先前是常老爷,后来是段世昌,每年清明重阳都会派人去镇江,为玉娥玉婕的外祖父母,玉婕祖父母和父母扫墓。两地虽然不远,对于玉婕这样的深闺女子,还是不方便。这么些年,玉婕自己只在成亲的第一年回去扫过一次墓,算是让长辈见见自己的良人。

    段府清明扫墓,就是扫常家的墓。

    不知真是趁便,还是有心示好,清明前两天,段世昌去了趟镇江,说是谈生意,顺便去了余氏与周氏祖坟,一尽晚辈之礼。

    刘嬷嬷听说,眼中就有了泪花,脸上就有几分感动和欢喜。

    张歆猜想玉婕若是活下来,必定也会感激,就算原先存了几分怨恨,这一下也会淡去许多,加上段世昌要为她正名,又有了孩子,只怕真能前嫌尽释,认真尽责地做起段世昌夫人。也不知玉婕若是知道她“死”后的这些变化,会不会后悔没有多忍一下,守得云开见明月?

    只可惜,有些错事后无法描补,有些事发生了就不能逆转。玉婕去了,如今在这里的是张歆,任他段世昌再怎么温柔小意,殷勤示好,在她眼里都如一出戏,落在眼里,碰不到心。

    这是张歆第一次乘坐古代的马车。车厢还算宽敞,内部空间可比豪华车了。平的,没有座位,只好盘腿而坐。虽然垫了厚厚的褥子,没有像批轮胎,没有减震弹簧,恐怕免不了颠簸。

    张歆的肚子还不怎么显怀,感觉上已经难以忽略。听说路上要走一个多时辰,两三个小时呢,躺着的话,会不会舒服点?

    张歆刚预备躺下,却见段世昌一撩车帘钻了进来,立刻石化。

    段世昌原本有心利用这一路车上私密小空间,拉近与玉婕之间日渐疏远的关系,还想有机会发生些身体接触,至少摸摸她的肚子,感受一下渴望多年的儿子的存在,却不想一上车就撞进一双清清冷冷充满戒备的眼睛。

    无声地叹了口气,段世昌靠着车门坐下,柔声说道:“路远,你恐怕受不住,躺着睡一阵子。到了我叫你。”

    这是他的妻,也是他最在意的女人。前几年,他是糊涂,错待了她。如今他已经醒悟,明白了她的好。他要怎样做,怎样弥补,才能让她欢喜如昔,才能同她回到往昔的恩爱?

    轻雪年纪很轻,身上隐隐有当年玉婕的影子,孩子般的娇憨天真,小女人的羞怯柔弱,对他一心一意的依赖,都叫他想起从前的玉婕。很象,可毕竟不是。段世昌分得清其中的区别,玉婕的天真带着大家小姐的任性,而不是收放自如的手段,玉婕的娇羞纯粹由于未经人事,而不是察言观色的小心,玉婕选择他依赖他是因为信他爱他,而不是迫不得已依附于他。

    这一比较,越发提醒段世昌玉婕的难得,他的幸运,再一联想玉婕如今的疏远冷淡,他越发后悔,越觉棘手。

    去镇江,一来一回一路上很多机会提醒他两人新婚时的恩爱甜蜜。记得那时,玉婕的目光总是悄悄随着他走,一被他察觉就慌忙避开,脸颊却不争气地飞起红晕,令他欢喜之极,满足之极。

    他最爱玉婕的眼睛,即便后来她不再爱笑,怀着对他的怨,那双眼睛也是清清澈澈,透着暖意,让他安心。如今,这双眼睛仍然清亮,却闪着冷意,甚至敌意。

    段世昌的眉毛受伤地皱成一团,表达着不满。

    张歆恍然醒悟。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对于她,这男人是陌生人,敌人,可对于玉婕,再怎么怨恨,也是她的丈夫。莫要在小处失足露了破绽才好。连忙垂下眼睑,微微欠身:“有劳大爷替妾身去镇江祭扫周余两家祖坟,妾身感激不尽。”

    段世昌原是指望要玉婕感动的,却不想听这般生分的“感激”。玉婕生生要在他们之间划出一条河,垒起一座山,他不喜不满,一时也无可奈何,只好干巴巴地说:“夫妻一体,那些原是我该做的。”

    “孩子可还乖巧?还闹得你难受么?”段世昌转开话题。他们有了孩子不是?这才是最要紧的。显然如今在玉婕心里,这个孩子才是第一位的,常家余家周家那些人和事都放到一边去了。那些事过去了,那些人死了,而他们的孩子将要出生,玉婕自然会明白段府才是她的家,他和孩子才是她的亲人。

    “还好。”张歆回答得有点涩。她不习惯和一个不熟悉的男人谈论自己的身体。

    段世昌将她的不自然误以为羞涩,微微一笑,身体前倾,探手过来。

    张歆两手撑在身侧,敏捷地往后一躲,顺手抓了靠枕挡在胸前,并不清楚预备当盾牌还是凶器。

    段世昌心上如同挨了一记重拳,酸痛苦楚。玉婕怕他防他,竟到了这个地步?!他到底都做了什么?

    她可还记得他们有过得好时光?就是这三年,虽然互相不满,嫌隙日深,时不时也有肌肤相亲恩爱缱绻,要不然,哪儿来的孩子?难道那一跤,当真摔到脑子,叫她把恩爱情分全都忘了?还是她伤心太过,怨极了恨极了他,故意冷淡?那为何,又能对月桂和颜悦色?

    因此责怪玉婕?也不该。玉婕从不曾要他为她做什么,却因他受了许多委屈,心里再有怨,也没失去分寸,让他人前难堪。其实,他又何尝真愿意委屈她?当初赶着买宅子建府第,甚至有意超过常府,不就是为了补偿她,想叫她早一天扬眉吐气?

    弄成今天,错在他。红蔷的事闹出来,他若不是只顾着难堪气恼,好好同她分说解释,玉婕多半也能谅解,也不至于弄成后来那样。玉娥毕竟是他的发妻,红蔷是他的女人,可能的话,他也希望她们都能好好的。更不该当初为了月桂肚子里一个没成形的胎儿,让玉婕妻不妻妾不妾地到如今。纵然抬出为玉娥守义的牌子,便是他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事他不占理,他背信毁诺,负了玉婕,只是他并没有另娶的打算,将来再补偿也不晚。这三年,他是纵容了月桂,可他心里更偏的始终是玉婕,不过想让她吃些苦头,想明白他才是她唯一的依靠,等着她来哭诉委屈,向他求助。

    他没想到玉婕娇柔的外表下,竟是那般倔强,能周旋的她自去周旋,不能周旋的她咬牙忍了,愣是不对她开口。最后那一逼,让她在生死线上走过一遭,心和身都开始排拒他。想起来,叫人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更是恼火!

    段世昌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他的妻啊!他当妹妹一般怜惜疼爱了好多年,几乎倾尽所有欢欢喜喜地迎娶回来的段府嫡夫人,正怀着他的骨肉的爱妻,为何防备他如流氓浪荡子陌生人?

    段世昌烦躁的想要打人,突然大喝:“停车!”奇*|*书^|^网

    马车猛然停下。重阳走近,隔着帘子问:“大爷,有何吩咐?”

    张歆也被吓了一跳,抓着靠枕的手紧了紧,屈膝蜷腿,全身紧绷,眼睛已经暗暗瞄准他的一两处要害,随时可能使出无敌连环腿。

    察觉她的紧张,段世昌深深地无奈地叹了口气,放柔声音:“我不惯坐车,还是出去骑马。你身子重,别窝着自己,安心躺下。我叫丫头过来陪你。”

    张歆松了口气,挤出个笑容:“不用,我自己呆着就好。”

    这个笑很勉强,很难看,可在如今的段世昌眼里,已是安慰。他笑着点点头:“好吧。有什么事说一声,我就在边上。”

    盐帮人事诡谲,生意场上风浪迭起,他都有自信面对,却不知如何挽回往日贤内助的小妻子的心。三年的疏离冷淡,不是一朝一夕弥补得回来,慢慢来吧。她人在府中,怀着他的孩子,又没有娘家可靠,老天爷还是帮他的。

    段世昌下了车,不一会儿,马车再次前行。

    张歆发了会儿呆,觉得姿势不大舒服,想了想,还是慢慢躺下,伸个懒腰,回想起刚才情形,总算给段世昌打了一回正分:还算有点君子风度,自制力不错。

    老天,这种“夫妻相对”的场面,以后还是能免就免了吧。对着种马,她容易生出暴力倾向。马车晃动得像个摇篮,张歆没心没肺地打了个哈欠,没多久就睡着了。

    段世昌心事重重,倒是始终留意着车里的动静,半天不闻声息,倒有些不放心,示意马车缓缓停下,下马撩开帘子。

    马车里,张歆靠在枕上,半侧着身,一手搭在腹部,睡态安详,脸下压了个小枕头,口角细细地流下一小段水线。

    段世昌的心蓦地柔软,探身拿起叠放在一角的薄被为她盖好,有心趁机一亲芳泽,又有些怯意,最后只是拉起袖子轻轻擦去她颊畔的口水,心中说道:“玉婕,我们从此好好过日子,好么?”

    作者有话要说:收藏324,总书评才262!!俺哭死~~~

    一不催,上一章的书评又掉到20以下。

    放鱼雷,放炸弹~~~555

    这个局面不能扭转,俺要参加工会了!5555

    常家四弟

    段世昌让马车一路慢行,以免打扰玉婕睡觉。等他们到达常家祖坟所在,常四爷一行已经等了很久了。好在张歆很快醒来,没有再耽搁他们的工夫。

    略略整理过鬓发容颜,张歆扶着白芍的手下了马车。

    一个瘦弱文静的男孩走过来,躬身作了个揖:“表姐安好。”

    常府过继来的四爷常正鸣刚满十岁,身体不是很壮实,脸色不够红润,不过,看着还算健康。也许因为年纪差异巨大,也许因为他是段世昌找来的嗣子,他对这个姐夫毕恭毕敬,唯唯诺诺。倒是偶然看向玉婕的目光带点小弟弟对长姐的依恋。

    三个主要人物,一个孩子,一个孕妇,人高腿长的段世昌也只好放小放缓步子,慢慢走,一边走一边关切地询问这个比图儿还小的内弟身体情况,学问进度,有无困扰之类。这些话三年里也问过几回,都没有今天这么真挚热心。

    养不教,父之过。等玉婕肚子里那个顽皮的小子生出来,就是他最重要的责任,段世昌热切地想在常正鸣身上摸索些感觉出来。

    可怜常正鸣,一边爬着山,还要跟上段世昌的步子,一边还要回答他东一锤西一棒的问题。他对这个大姐夫很是敬畏,每个答案莫不要在心里过一过,确定合适,才敢说出口。如此一心多用,很是辛苦,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脑门上全是汗,脚下滑了几回,要不是身边跟着的人及时扶住,已经摔了几次。

    段世昌一边听他说话,一边不时回头留心玉婕,压根没注意他在苦撑,倒是发现玉婕走得辛苦,环视四周,指着那边树下的简易石凳提议:“四弟,我们到那边坐着说话,也等等你姐姐。”

    常正鸣连忙躬身答应,心中十分感激姐夫体贴爱护。

    张歆从前是登山好手,从没想到不高的一座山也能让她四肢发软。要说玉婕这个身体,最让她不满意的就是这双脚。

    曾听人说过“苏州的头,扬州的脚”,说旧时扬州女子以小脚出名。那些多是扬州瘦马一类,预备给人做妾的小户人家女儿。可风气如此,大家闺秀也是要缠足的,只是不会当作进身之阶来下功夫。

    玉婕的脚也缠过。约摸就是她父亲成了举人老爷之后,玉婕也到了缠足的年纪。可能玉婕反抗,她祖母和母亲也觉得心疼,加上有许多事需要操心,缠是给缠了,却不太认真。后来家中出事,玉婕到了常家。常老爷是疏朗男人,想不起这个。玉娥等人或者也没想到,或者不忍再给她添伤痛,也没太管。

    玉婕的脚离三寸金莲差得远,可能更接近于“解放脚”。不知玉婕成年后有没有为这点“美中不足”懊恼,张歆很是庆幸这“不幸中的一点侥幸”。

    张歆来后,这双脚是彻底解放了,平日在自己院子走动,逛逛花园,没觉得问题。可毕竟不是天足,筋骨受过创伤,一走山路就显出劣势来。玉婕好静少活动,张歆来了这些日子,也一直静养安胎,这个身体的体力非常可怜。

    好容易来到常烁夫妇与子女合葬墓前,香烛供品,诸般事物都有下人安排准备,张歆跟在常正鸣段世昌后面,磕头上香,默默祷祝了几句,希望他们去得安详,早登极乐,如有来世,幸福安康,长命百岁。

    诸般仪式完成,准备离去时,段世昌突然说:“四弟,你生母坟茔也在这座山上,你不如趁便过去祭扫一下。”

    常正鸣只略微迟疑,随即坚定地摇摇头:“多谢姐夫好意!还是不要了。我回去后为生母遥祭一番,略表心意,也就是了。”

    跟在常正鸣身边的一个常家老仆凑到段世昌耳边说了几句。

    段世昌冷哼一声,抬头对上内弟倒还算和颜悦色:“这种事,四弟怎不告诉我?你年纪虽小,却是常家嫡支独子,未来常家之主。理法人情之内的事,想做便做,何须看什么人脸色?更不该怕人生事就忍气吞声。”

    常正鸣一脸惭愧:“姐夫教训的是,小弟记住了。”

    今日扫墓,三位管家都跟了来。段世昌当下吩咐端午带人陪着常正鸣前去祭扫他生母坟茔,重阳带人护着玉婕慢慢下山,七夕随他先行去会几个常家远亲。

    张歆之前打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