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常正鸣原是常氏远支的贫寒子弟,血缘上与常烁已经很远,胜在几代都是嫡出,追本溯源,出自同一位嫡夫人。如此一来,才叫常烁那些位堂兄弟侄儿没话可说。常正鸣三岁丧母,不久父亲续弦,在继母手下很是过了四年多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非打即骂的苦日子。生父是个糊涂虫,早先与生母感情不和,后又被继母洗了脑,瞧见常正鸣如见眼中钉,不但不知护犊,打骂虐待起来,比继母还狠。过继过来时,常正鸣已经七岁,该记得的,都记得了,有常氏族长做主,在官府报备,与生父继母断了关系,过嗣给常烁为子。
刘嬷嬷提起来时,有些不满意,觉得常正鸣年纪大了,记得事多,怕他将来掌权尊生身父母胜于常家老爷夫人。当今皇帝继位之初,就闹了那么一场,也难怪刘嬷嬷会这么想。张歆倒觉得段世昌这事办得好。且不说嗣子掌权不象皇帝登基,拥有绝对权利,能制约他的因素很多,常正鸣对生母印象不深,生父继母的作为早把孩子心里那点慕孺之情磨光,剩下的只有怨恨,常家给了他温饱和安全,加上适当的关照和教育,收养这么个已经有了是非判断的半大孩子,比从白纸一张的小婴孩养起容易多了。所虑的倒是早年的境遇会不会在他心中留下阴影。
常正鸣生母的墓大概离得真是不远,张歆刚走到方才歇脚的树下,他和端午已经赶了上来。
这么会儿,张歆已经自重阳口中知道,段世昌去会的就是常正鸣的生父,以及常烁的两个堂兄弟。常正鸣到得早,已经同他们打过照面。那个糊涂生父非要常正鸣把他和后妻,以及后妻所生子女接到常府供养,否则就要把他生母的棺木从祖坟中赶出去。
从方才的反应看,常正鸣一定是拒绝了。这孩子看着有些懦弱,心里也是个明白有主意的。
既然段世昌那边有麻烦,她和常正鸣还是走得慢些的好。张歆叫住这个四弟,一路漫漫闲话。
原来的玉婕大概颇具亲和性,常正鸣显然很仰慕喜欢这个表姐,一反在姐夫面前问一句答一句的拘谨,回答具体详细,还主动说一些趣事,指点给她看附近一些景致。原来,他先前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山上打柴割草,水边洗衣摸鱼,对这一带很熟悉。
有说有笑了一阵,常正鸣认真打量一阵她的脸,放心了地说:“先前听说姐姐和姐夫吵架,摔了一跤,好些天不醒,我很担心。想去看姐姐,又怕惹得姐夫不痛快,更生姐姐的气。后来听说姐姐有了身孕,我去道喜,姐夫说姐姐需要静养安胎,没让我见姐姐。刘嬷嬷传话说姐姐很好,比从前还精神了,我还怕不实。今日见到姐姐,总算可以放心。姐姐人好,菩萨保佑,一定平平安安。”
张歆心中温暖,笑道:“劳四弟牵挂,我很好。你前些日子送来的那对鸟儿,叫得很好听,我很喜欢。多谢费心!”
“真的?”常正鸣高兴的脸都红了:“眼下春暖花开,林子里鸟鸣一片,更加好听。”
这才像个孩子!被选中做了常府四爷,衣食无虞,进出都有人伺候,将来也有了保障,可谓一步登天,却也是有所失的吧。想到偌大一个常府,只有他一个半大主子,又是半路过继来的,其中寂寞委屈困难之处,也难以对人言,张歆对这个弟弟又添了两份怜爱。
原本,她就在想着怎么帮常家那个嗣子安排一下。玉娥的临终嘱托,张歆可没放在心上。不管对玉婕有多大恩,开口要她嫁给自己的丈夫,而后克服不了心理的嫉妒,用身份和恩情逼得玉婕放弃最后所有的一点尊严,在张歆看来,玉娥早已无权再要求玉婕做任何事。然而,常烁却是个难得的好男人,好养父,教养方式不尽正确,对玉婕的疼爱却是实打实。
武则天好容易把李家天下改得姓武,只因侄儿不祭祀姑母,担心死后无人供奉,还得做回太后,找姓李的儿子来继承皇位。可见古人对于子孙的供奉看得有多重!张歆本是不信灵魂之说,穿了这一回,宁信其有,不忍见常烁夫妻身后萧条,死得不甘心。
段世昌既然挑了常正鸣承嗣常烁,应该没有要争夺常家财产的意思,不会对常正鸣不利,但也不会希望他有大出息。他想要长久地保有对常家和常正鸣的控制权,一方面继续以常家做梯子,开拓自己的局面,另一方面彰显他义气深重,赢得人脉声望。
如果不是“丈夫”,只是同事,或者朋友,张歆大概会比较欣赏段世昌。面对利益,这个人既有赌徒的勇气,也有开阔的眼光和胸怀,他不贪图常家的巨大财产,自立门户,为常家立嗣,扶持幼弟,生生把不光彩的“赘婿”历史,变成为人称道的“义举”,还落下许多实惠。在后世说来就是——化危机为机会。
常正鸣需要小心的是来自常氏家族的算计,他需要更多更好的教育,才能自保,将来才能真正坐稳“常家之主”的位置。
张歆和常正鸣下到山脚时,段世昌已经成功镇压了混球生父的恶意生事。从那几人难看的脸色就可以知道,他们没讨到什么便宜。
看见常正鸣,站在段世昌身边的两位老者嘀咕了两句什么。
段世昌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扬声对这边唤道:“四弟,过来见过后街的炫四叔和焰七叔,听听两位长者有何见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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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庵
事关孩子教育,少年成长,她又没有很多时间,当然要尽快安排好。
清明过后不久,吴老太爷六十寿辰将至。张歆觉得该有所表示,她这一阵子所有交际应酬一概不去,不好也不想在正日子露脸,提前两天,带着常正鸣登门拜寿。常正鸣还是孩子,没有大人带着,也不方便出席酒宴。
段府的寿礼,回头段世昌会带来。张歆献上的是玉婕绣的观音大士像。心里有点舍不得,可怎么看都是最能表达心意的礼物。
吴老太爷果然非常喜欢,大大夸赞了一番。
张歆这才说明来意,请吴老太爷为常正鸣检查身体,看看有没有需要调养的地方,再教点养生健体之法,可能的话推荐一个武学师傅。师傅的武功不必多高强,最重要为人可靠,不古板,有阅历,最好再能懂点黄芪之术。七岁以前,本是身体打基础的时候。张歆担心常正鸣早年营养不良,身体受过虐待,存下隐患。如果有,尽早发现治疗才好。要能找到那么一位师傅在身边,安全和健康也能放心。
吴老太爷有些意外她的要求,却了解并同意她的想法,望向她的目光赞赏有加,又带着一点遗憾。
经过细细搭脉检查,又问了不少话,吴老太爷得出结论:总体上还算健康,幼时三餐不继,营养匮乏确实落下一些后遗症,好在年纪尚小,留心调理养护,可以补救。左胳膊曾经骨折,当时没有妥善医治,虽然长好了,位置有些不对,却也不是大问题。
常正鸣是山野田间跑大的苦孩子,不知娇气为何物,听说表姐有意要他学点武锻炼筋骨,吴老太爷也说饮食药物调养之外,户外活动也很重要,真心真意欢天喜地地答应了。
身体无碍,下面就该操心德智了。常正鸣本性良好,只要周围人能够正常对待他,没有太多坏的引导,会是个善良本分人。
业师的选择很重要。张歆仔细询问过后,对常府现在聘请的那位先生不大满意。学问听说不错,孤高狷介了些,迂腐不善变通,还自以为是,多有言行不一之处,一味严厉,要求常正鸣服从,瞧着府中别无大人长辈,仗着先生身份,还喜欢指手画脚。
常府中人不少对他心怀不满,一听说四爷有表小姐撑腰,要换老师,没几天就找出几条先生失德的证据,逼得他老老实实走人。
接下来,张歆就带常正鸣去拜访常家的几位姑太太。其中两家有子侄拜在王阳明门下。张歆让常正鸣携带重礼,上门拜望,请这些学问声望闻名一方的长辈亲戚推荐老师,又嘱咐他时常与这几家走动,过两年,争取得到他们的推荐,去知名的书院读几年书。
玉婕一直关照这个没有血缘的弟弟,是常正鸣在这个世上感受到得最真切的温暖和亲情。如今张歆不顾身体不适,段世昌不赞成,多处奔走,陪尽好话,为他找先生找师傅。常正鸣是个懂事的孩子,明白这份用心比关心饮食衣裳更加深远厚重,感激不已:“正鸣自当勤奋努力,方才不负姐姐苦心厚望。”
张歆笑着拍拍他的手:“你能明白就好。不过,我并不指望你出人头地,光耀门楣。圣人有训,首孝悌,次谨信,有余力,则学文。你想想,九泉之下的老爷夫人对你的期望是什么?不过指望你平平安安地长大,接掌常家,传承香火。姐姐我对你的希望也是如此。保重身体,平平安安,才是第一位的。姐姐这辈子坏消息听得太多,再经不住了。”
常正鸣年纪虽小,周边人事,该知道的都知道,想到这位表姐命运坎坷多难,比自己还要不幸,不觉红了眼圈:“姐姐的话,我记住了。我会小心自己,不让姐姐操心,以后还要给姐姐,给外甥撑腰。”
十岁的小大人啊!张歆眼里也有了泪花:“好,我等着四弟为我撑腰。四弟要记得择友而交,睁大眼睛,用心看人断事。叫你多往方谢两家姑太太处走动,多与他们家读书上进的爷们来往,并不是要你也去求取功名,只是希望你能认识一些洁身自好又有本事的朋友。一个好汉,也要三个帮,常家只有你一个伶仃少年,四下里多少眼睛盯着你这块肥肉。你只要站住脚,守住业,就是了不起的成就了。什么光宗耀祖,留给你的子孙去做好了。”她能帮他筹划排解的,只有这么多了。
常正鸣心思敏感,早就查知姐夫不大喜欢表姐与他亲近,也许因为他年纪已经不小,又与表姐没有血缘吧。想到表姐生下孩子,能给他的关心就更少,以后怕是等闲连面也见不上,不由暗自伤心难过,转而一想,他方才说过要给姐姐撑腰,就不该总指望姐姐照顾,要学着帮姐姐才是。
张歆看着常正鸣挺着小肩膀的稚嫩坚强,又是怜惜又是嘉许。难得这孩子受了那么多苦,还能这么懂事明理。
摸摸肚子,心中暗道:“但愿你也是个省心的,别太为难妈妈。”
小家伙照准她的手掌处,狠狠地踢了三脚,也不知道是承诺让妈妈省心,还是抗议妈妈对他要求太高。
从谢家出来,与常正鸣作别,在他依依不舍的目送下,乘车回家。
拐个弯,白芍撩开帘子看了看,问道:“前面左拐就是白衣庵,主子要不要进去上柱香?”
张歆这些日子在外奔跑,除了放不下常正鸣,为他做些筹划安排,也是借机出门,亲身了解体验这个时代和社会。可是从大宅院到大宅院,能了解到的有用东西,实在不多。这下有机会光明正大搭上三姑六婆,哪肯放过。
“既然顺路,就进去上柱香吧。”
黄芪有个姨婆陪嫁去了谢家,当下说起先前从亲戚那里听说的消息:“听说如镜师太身子不大好,谢氏宗族预备着等她过身就把白衣庵的房屋土地收回去。”
白芍奇道:“这白衣庵也有一百年了,在扬州城里小有名气,好好的,谢家为什么要收回去?”
“房屋土地,本就是谢氏产业,地契还在谢氏宗族手上。如今,白衣庵里,只有如镜师太可算谢家人。一旦如镜师太去了,谢氏宗族收回产业,也没什么。谢氏人丁兴旺,三条街都快住不下了。白衣庵边上的几家,人多屋少,住得逼仄,盯着白衣庵好久了。”
谢氏在扬州繁衍生息了十一代,无论财力势力人数声望都是本地无可争议的第一大族。历经近两百年,仍然兴盛,现今子弟中有得势的高官,有成功的商人,有声名在外的儒士。外面看着赫赫扬扬,内里却也吃力。
谢氏家教严谨,家风古板。谢家男人相较起来姬妾人数少,不过,丧妻一定要再娶。财产分配继承的方法比较公平。后院较为平稳,人丁增长速度可观,且多嫡子女。只是这么一来,祖产一代代稀释,如今一多半族人都只能算小康,孩子多的,已露出窘境。能够科考中举出仕为官的,能够搏击商海打出一片天的还是少数,大部分还是靠着祖产,依附着亲族生存。僧多粥少,兄弟叔侄争夺资源的斗争渐有白热化趋向。
这白衣庵本是第三代一位辞官返乡的老爷为母亲修建的,方便身体不好的老夫人在家修行礼佛。他有个女儿,受祖母影响,一心向佛,及笄后,不肯嫁人,非要出家。老爷夫人舍不得,索性就着原有的佛堂,建成白衣庵,请了位修行多年,精通佛法的老尼前来住持,让女儿就在家里出家修行,一应用度仍与从前一般。其后几十年,谢氏家族亲族中又有三四位守寡的夫人到此出家。白衣庵也成为扬州城里大户人家女眷礼佛参禅的首选去处。
如今的主持如镜原是谢氏一位少爷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子。不幸成亲前半年,少爷出门访友,路遇强盗被害。如镜一片深情,不肯另择夫婿,竟要一生守节明志。父母兄长反对,如镜就剪头发闹着要出家做尼姑。最终,如镜与未婚夫的牌位拜过天地,进了谢家门,立刻到白衣庵削发为尼。
三十年前,谢氏宗族就断了白衣庵的供给。白衣庵的收入不错,倒也不在乎那点用度。而后族中就有人闹着要收回房屋土地。如镜夫婿的侄儿现在京城做官,娘家势力也不小。如镜在,他们不敢动真格的。一旦如镜死了,庵里那几个尼姑哪里在谢氏族人眼里?
“象如尘师太,五六岁跟了前任住持,在白云庵过了四十多年。白云庵要是没了,叫她们上哪里去呢?”
“如尘师太八面玲珑,广结善缘,私蓄怕也不少,还愁没有去处?只不过,不能再这么体面自在罢了。”白芍到底年长几岁,看得比黄芪通透。
常府几代女主人都与白衣庵有来往,每年总要来几次上香礼佛。玉婕从前也是来过的。
张歆刚刚下车,圆圆胖胖一团和气的如尘师太已经热情地迎了出来,请到静思奉茶。一路上如尘口中不停,话语间对玉婕受伤怀孕,段世昌即将为她大过生日,这些段府近事都很了解。想想段府目前在扬州城里只是中等人家,玉婕加上她已经半年多没来过,张歆对三姑六婆的情报丰富消息灵通叹为观止。
上茶时,如尘提及几位年轻夫人,似乎觉得张歆该对她们感兴趣。大约是玉婕关系较好,来往较多的闺中密友。
说到张歆腹中胎儿,如尘大包大揽地说:“奶奶放宽心。得知喜讯,贫尼就为奶奶在佛前卜了一卦,是位少爷呢。这些日子,早晚功课,贫尼都为奶奶念上一段平安咒。奶奶慈悲虔诚,一身福相。菩萨必会保佑奶奶母子平安。”
“多谢师太,但愿如你所言!”张歆微微一笑,命白芍送上谢银和香火钱,心中忽然一动:“还请师太带我到佛前上柱香,许个愿。倘若这胎果真能为段家生个麟儿,满月之后,还要请师太颂上几日经,玉婕也要亲来礼佛还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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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只猫
回到涵院,意外地见到院子里多了一个新成员。
一只雪白可爱的波斯猫正专注地盯着檐下的鸟笼子,跃跃欲试。
银翘蹲在一旁看得有趣,不时抚摸撩拨一下那猫,看见她们回来,连忙站起来:“月姨奶奶送来一只猫,生得倒是漂亮,就是闹得那对鸟儿不安生。”
猫?张歆的眼睛眯了眯。月桂还真是无所不用啊!
那日接了她的鸽子汤,派婆子送了两枝鲜花过去,一是客套,二是试探。倘若月桂只是因为先前结怨,害怕玉婕得势报复,接受了她的殷勤,还以好意,应该可以使她放松一点,安稳一阵。倘若月桂另有所图,听说玉婕喝了她的汤,会觉得有机可趁。假如月桂有所图谋,必要设法在她院中收买一两个人,打探消息,她干脆主动送一个给她。
果然,月桂很慷慨地打赏郑婆子,拉着问了不少话,过了两日,又送过来一盘亲手做的点心。
那点心,李嫂子仍旧没有验出什么,却也没人想吃,被黄芪和银翘拿到园子后头偏僻处喂了野鸟野猫蚂蚁。
张歆还让郑婆子过去道谢,顺便送上两张新鲜的花样子。七夕过来问好时,张歆不经意地提到月姨奶奶气色不好,恐怕并未痊愈,又操心,还要彻底根治,好好调养,才不致落下病根。
段世昌最近很忙,重阳和端午也是整日在外面跑。夫人外交的作用好比润滑剂,运转顺利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的。可一旦没了这润滑剂,不少地方就会滞涩起来,更要多加不止一倍力气。
段世昌现在压根没有精力管理内宅,听得玉婕无事就好。得知月桂经常去给玉婕请安,两下不时互赠些小东西,就觉得妻妾和睦,后宅安稳。玉婕善良温柔,贤良大方,他很放心。
府里内外管事的就是紫薇和七夕,算起来都是玉婕的人。真要想象刘嬷嬷白芍希望的那样,把月桂恶整得哭天不灵叫地不应,也不是多大难事。
只是以张歆的教育,阴损招数,暴力行为,不是想不到,实在做不来,倒是略施小计,让对方破财甚至破产,不违反她的道德准绳。况且她手中资源有限,还指望月桂能多派几处用场。
月桂如今失势失宠,支使不动几个人,要想使坏,只有用钱收买。从前,月桂打赏就是很大方的。除了月钱,月桂没有固定收入,传言属实的话,从琼芳院应该也没带出多少私房,有的都来自于段世昌,或是情浓时的赏赐,或是帮他办事多的经费。张歆估计,月桂的梯己不到玉婕的零头,大半还是不能不好出手的东西,能运用的流动资金实在没多少。
张歆的想法很简单,一边掐断她的灰色收入,一边一点点掏空她的积蓄。没钱没势,使不动人,看你还能使出多大坏!
七夕和紫薇算起来都是与玉婕师出同门,还是有点默契的。隔个三五天,七夕就会请大夫进来给大小姐和月姨奶奶诊脉开方。病去如抽丝,月姨奶奶先前的风寒头疼,本不是大毛病,只是早年亏虚,又曾流产,需要一边治一边用药调养。段府不缺买药钱,大夫开的滋补药,每回都得抓个十几二十两银子。鉴于大小姐和月姨奶奶都在服药调养,紫薇特别嘱咐厨房,这两处的饮食要小心避讳,不能有水产,少用肉和油,力求清淡,量不可多,一定要准时。至于月姨奶奶身边丫头嘴馋耐不住,私下里拿钱托人做个小菜,买些点心,紫薇倒是不管。
这一阵,月桂确实感到银钱吃紧。说起来,诊金药钱,银子哗哗地花在她身上,可她半点也摸不着。更要命的是,她生着病,就不能服侍大爷,有多少手段都使不出来,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大爷心上挂着孕妇,怀里搂着新欢。长此下去,大爷心里没了她的影子,觉得她身子不行了,打发去城外庄子上休养,也不是没可能。生着病,她也不能出门,起不到大爷希望的作用,也许就会被人取代,也没法找人商量帮忙。明白七夕和紫薇都向着涵院,紧盯着她,也不敢随便往外传信,只能干等着,指望哪个姐妹想起来,登门看望。
别处都使不上劲,月桂对涵院的事越发上心,请安送东西,越发勤了,指望这头能有些突破。
只是她的见识手段实在有限,心里又急迫,好容易想明白周氏从没当面吃过一口她送的东西,送来的都是不能入口,半丝挑不出错的无关玩意,终于决定改方向,不送吃的,就送来只猫。
就算不知道弓形体这回事,不知道猫毛可能引起过敏,难道不知道猫有爪子,会抓人?不知道孕妇怕惊吓怕感染?
幸亏刘嬷嬷回家了,要不然,这只可爱的小猫怕是要没命!张歆暗地盘算着怎么处理这只猫。其实,猫是张歆最喜欢的动物。也养过这种长毛波斯猫,后来查出过敏性鼻炎,又听说小孩对猫狗毛发过敏引发哮喘的事,就决定以后家里绝对不能养爱掉毛的动物。
“月姨奶奶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生怕我们不明白她的居心么?”白芍十分气愤。
黄芪和银翘这下也知道这猫不能养了,还有点舍不得:“要不,我们把猫抓了,给月姨奶奶送回去?”
那猫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在这些人脑中翻了好几翻,一门心思仍是执著地围着高处那两只鸟打转。
张歆摇摇头,笑了笑:“先留下吧。这么多人呢,哪里就怕了个长毛的?黄芪,去把多余的那本《南华经》拿出来,叫郑婆子给月姨奶奶送去。就说这猫活泼可爱,正好给我解闷,多谢她。”
白芍跺脚气道:“主子——”
张歆捏捏她的手,安抚地笑笑:“还不到收网的时候。”
白芍恍然大悟,主子这是欲擒故纵,等着拿稳十足证据,猛一下把那妖妇打落十八层地狱不得翻身呢,连忙赞同地点点头。
张歆的用意可不是这个,不过,她们这么想最好。
把那个鸟笼盖上收起来,那猫也就安生了。黄芪和银翘抱回屋去,逗着玩了一晚上,好好过了把瘾。
次日,仙儿和兰香过来请安。
张歆仍旧坐在院里,晒着太阳接见。春末夏初,最舒服的天气,假如不下雨,张歆天天出来晒太阳吹风。
仙儿和兰香没根基,也不是很得宠,自然谦和小心,尽量不出头。早想着要来讨好周氏奶奶,一直等到月姨奶奶动了,才动。她们入府不久,同玉婕没什么恩怨,态度倒也坦然,知道这位奶奶和气却谨慎,也不过分殷勤,只求礼数到了,不叫奶奶讨厌挑错就好。
张歆每每倒会留她们多说会儿话。只因这些日子,段世昌若是回府,都是歇在她们那里,她们自然能得到一些消息。而她二人,明知越不过玉婕和月桂,倒是更留心外面的两位竞争对手,着意打探,也能知道不少。
张歆讨厌段世昌的接近,却一直小心地打听着有关他和他生意的情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天好,心情就好,想找人聊天。张歆命人给她们看座,又叫人摆上茶水细点。
仙儿兰香可是知道,月桂往这边送了不少东西,虽说奶奶每次都让人道谢还礼,却从没让她在这院里坐下过,得意之余,越发小心。
她们一进来,就看见一只雪白的猫儿在花影里打盹,两个小丫头不时上前逗弄抚摸。那猫儿懒懒的,憨憨的,被逗得极了,把自己的尾巴当对手,抱着狠狠地咬,咬下去才知道不对。好生有趣!
张歆看得发笑:“疼了才知道是自己的,咬不得,可不糊涂?”
一会儿工夫,同样的糊涂,那猫儿就犯了几回。众人都笑。
兰香不过十五岁,童心未泯,忍不住走过去与黄芪银翘一起逗那猫儿。
张歆微微一笑,望了白芍一眼。
白芍会意,才想起来似地:“难得这么好的天,也该叫那对鸟儿出来晒晒太阳。”起身进屋,取了鸟笼出来,却不立刻挂在檐下,而是放在一个瓷凳上,喂食喂水,一边引鸟儿叫唤。
原本懒洋洋的猫儿,一听鸟叫,猛地翻身起来,肚皮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向鸟儿的方向爬去,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一跃而起,把鸟笼子扑倒在地,低吼着露出尖牙,绕着坚固的鸟笼打转。
鸟食水盆翻倒,两只鸟吓得尖声鸣叫,胡乱扑腾翅膀,一派慌乱。
几个丫头连忙上去,撵开那猫儿。白芍扶起鸟笼,忙忙挂到檐下。
猫儿被赶开了又回来,两眼直直盯着笼中的鸟。鸟儿没有安全感,乱飞乱跳乱叫。
张歆叹道:“月姨奶奶好心送来这只猫给我解闷,却不知我这里已经有对鸟。这猫别的都好,就是见不得鸟。看这样子,是不能一起养着了。这对鸟,常家四爷从雏鸟就抓来,养了两年,送来给我,要是断送在猫儿嘴里,我可不知该怎么对他说。”
言罢,目光掠过垂首不语的仙儿,落在含笑望着猫的兰香身上:“兰香可是喜欢这猫?若是愿意,就将猫接过去养上一阵,如何?也算替我解难。”
兰香年轻,闺中寂寞,见了那猫已是喜欢,听她这么一说,哪敢不应。
继续闲话一阵,眼见张歆露出一点疲态。仙儿识趣地起身告辞,带着抱着猫儿满脸欢喜的兰香离开。
目送这两个目前看来确实本分的侍妾,想到月桂,张歆就有点不明白。
要论出身,月桂比这两位还要低下些。段世昌除非破产倒霉,或者脑袋烧成糨糊,不可能以她为妻,也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女人。做妾的女子,除了男人的宠爱,最盼望的不应该是位温和大度的正妻吗?如果没有别的原因和目的,就该象仙儿和兰香这样,小心守规矩,希望大夫人能容纳自己吧。
遇到玉婕这位奶奶,她们算是幸运的了。月桂自己也没孩子,为什么还要算计玉婕的孩子?就算为了她的爱情,排斥玉婕,使点小动作,离间他们的关系和感情,为自己捞点实惠,也就罢了。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像是要至玉婕于死地?段府人口并不复杂,除了她也没别人有动机,万一玉婕有个意外,她没有好下场。
玉婕不是个容易与人结怨的,又怎会同月桂结下死仇?倘若玉婕果真害过月桂,紫薇她们不可能不知道。
难道,玉婕的祸根就是段世昌对她的那点爱情?月桂的爱还真是偏执得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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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嫁庄子
得知周璜送的那个陪嫁庄子离运河码头不远,张歆就盘算开了。
说不远,走路也要半个时辰,一个小时左右,不过,已经是极方便的位置了。
张歆对周氏家族实在没有好感。不能说周氏就没一个好人,只能说这个家族还有点良心的都没胆量没本事,缩着头过日子,没法让人看见。送玉婕这个庄子的周璜么,张歆有理由断定他是个伪君子。
兄弟不和,与家族断绝来往,不知道,因而没帮忙,正常。问题是,玉婕被常烁收养十年,疼爱如亲女,到了说亲的年纪,他一个远房堂叔祖,突然冒出来,就好意思说要把玉婕接到他家,由他来安排婚事。都说养恩大于生恩,玉婕还不是他生的。没费一天心力,没花一点银子,也好意思抢摘果实。如果玉婕长得鼻歪口斜,丑陋不堪,还粗俗蠢笨,又或者疾病在身,请医延药,要花好多钱,他还会口口声声家族脸面,要接玉婕去养么?他会给玉婕安排什么样的婚事?是不是预备拿这个才貌双全的侄孙女去做一块荣华富贵的垫脚石?没证据,可张歆以女性的直觉怀疑他的用心。玉婕显然也不敢信任这位长辈。
他是送了个庄子给玉婕陪嫁,却也借此主导了那场婚礼,把常家操办的喜事,变成了他的一场盛大交际,有赚无赔。那个庄子,一直是他指派的人在打理,玉婕不过是名义上的主人。他若借那个庄子弄出什么是非,弄不好玉婕还要替他背黑锅。
最明显的是玉婕搬至段府,却得不到嫡夫人的名分,而被称为姨奶奶,玉婕不堪,又何尝不是打了周氏一族一个大耳光?他堂堂徽州知府,四品官员,怎么又突然不在乎家族颜面了呢?只派儿子过来了一趟,得到个“守义三年”的糊弄人玩意就铩羽而归,再不过问。张歆断定他要么是得了段世昌什么好处把玉婕卖了,要么就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被段世昌拿住了。
张歆开始查那个庄子的账目,发现地租收入逐年减少。头一年还勉强说得过去,而后每况愈下。玉婕到段府后,那庄子交上来的租子基本上就将够填补税额了。
古代没有健全的财务制度,别的税不好收,国家税收重点放在田地和人丁上。段府无功名,玉婕非诰命,不管收入多少,这田庄都是要交税的,交得还不少。
玉婕对周家人没什么感情,大概也没把这个庄子当回事,加上不缺钱,不但从未去看过,就连账目也不管。张歆如今能有个账本可看,能有点头绪,还多亏了紫薇的认真仔细。
这种听之任之的态度,终于发展到最后这年,玉婕要倒贴一半税金了。
也许玉婕不在乎这点钱,张歆的性子却是可以明借不许暗亏。也许玉婕顾及家人埋葬在周氏祖坟,不好撕破面皮,张歆却坚信忍气吞声不是解决办法。
踩进了玉婕的鞋子,她就要维护玉婕的权益,甚至还要替玉婕出上一口气。况且,她看上了那个庄子,既然说是“她的”,她就要拿过来用。
借着过常府去帮常正鸣安排业师事宜,张歆把这事告诉了那个弟弟,让他把刘嬷嬷在常家做管家的小儿子常平叫来,委托他先去查访。那个族兄到底是无能,经营不善?还是贪婪,谎报账目?周璜父子在庄子上是否有点什么勾当?介入多深?弄明白了,才好发作。
张歆一点不瞒常正鸣,把自己的怀疑和打算都告诉他。在这宗长至上的社会,最难对付的不是外姓敌人,而是本家宗族,一个不慎,被扣上“触逆不孝,欺祖忘典”的罪名,只能被动一辈子。常正鸣将来很可能会遇到类似的问题,不能次次指望段世昌帮他出头。
常平能力不错,手下也有能人,没几天就把该查的都查清楚了,交待他娘子,借着过来看望婆婆的机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张歆。
常平的娘子也诊出了身孕。他二人成亲四五年,还是第一胎,又是欢喜又是紧张,想要接刘嬷嬷回家,好有个主心骨。
刘嬷嬷又是欢喜,又有点发愁,想回家帮小儿媳妇保胎,又放心不下表小姐。
张歆连忙道喜,叫丫头翻了许多礼物出来,又再三保证自己和胎儿都是身体倍儿棒,好得很,叫刘嬷嬷放心回家。
说句没良心的实话,张歆如今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