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姐姐,阿霞,阿彩。阿怀阿祥是你二哥三哥。这是阿怀媳妇。这是阿祥媳妇。”
几个女子这才活动开来,上来与张歆见礼寒暄。阿霞有长姐风范,问路上辛不辛苦,在泉州住不住得惯,听不听得懂她们说话。阿彩不大说话,文静地笑着,给张歆倒上一杯温茶水,又拿出一盘水果给孩子吃。阿怀媳妇拉着小羊小强左看右看,夸奖两个孩子长得好。阿祥媳妇也看孩子,还伸手往衣服上摸,同另外几个妇人议论说好料子,好针线,问张歆是不是自己做的。
这般被众人环绕搭话,本是辛苦的场合,好在张歆“听不懂”,只管维持浅笑,省了许多脑筋力气。
陈林氏显然不待见阿祥媳妇,一伸手把小羊小强两个拉近自己身边,随手替他们拍打衣服,嘴里不客气地说:“睁大眼看清了,孩子身上是孝服。你哪日跟你妹一样了,再叫她给你做衣服。”
这话甚毒,不但阿祥媳妇的爹,连阿祥都给咒进去了。阿祥媳妇脸色变了几变,张嘴欲说什么,到底还是忍住了。
阿霞阿彩阿怀媳妇,还有屋里这些妇人都是知道缘故的,也习惯了陈林氏的说话方式。只是,这到底是张歆第一天回陈家!她虽是陈家女儿,却是姓张的,没在陈家住过一天,说到底是客人。家丑总不好外扬。
众人下意识地都悄悄去看张歆的脸色,见她安安静静地喝着茶,好像没听见一样,才松了口气,眼神交换,心照不宣地想到:幸亏她听不懂!
张歆听得真切,心里打定主意日后少与这些亲戚来往。家家有本烂账,贫家小户也不例外。可别糊里糊涂地叫人拿她或者孩子做争斗的道具。
不过,这些人对他们的热情也叫张歆感动。为了欢迎她,为了陈奉贤的葬礼,陈氏家族大摆宴席,杀猪宰羊,告祭祖先,招待乡邻。好些人家都把预备过年的鸡鸭给杀了,湖里打的鱼,地里收的菜。还请来一队吹鼓手,一个皮影戏班。湖西村就是过年也没这么热闹!
感动惭愧之余,张歆也觉得难以置信。突然出现的一个外地人,来历不明,仅凭着三言两语,知道陈家一点旧事,加上一盒说不清真假的“骨灰”,就得到了整个家族的接纳,倾心相待,这在她原来的年代是绝不可能的事!
这里的人也太纯朴了!陈家的祖先也太单纯了!张歆确是陈氏后人,怎么着也是内部矛盾,不会有心害他们,要是换一个人,别有图谋——或者,在阶级斗争厉害的年份——他们还不全得完蛋?!
她忘了,无产者无畏。南安三个陈姓。另外两支都有些产业有些权势,唯独龙尾陈氏贫穷,默默无闻,要不是镇上两个秀才为了提升本乡本土的名誉,彰显教化公德,大肆宣扬陈林氏的事迹,报请官府表彰,很多南安人都不知道龙尾还有一支陈姓。
陈家祖先也是靠海吃饭,本朝太祖开始海禁,日子就不好过,田地少,人口多,大半青壮劳力,都要外出谋生计。陈奉德陈奉贤兄弟算胆子大的,租了条船往东瀛走私,还没赚回几个钱,就断送在海上。为了赔出那条船,家里落了个倾家荡产,家徒四壁。那以后,龙尾陈氏就再没人出海跑船,有田的务农,没田的也只在陆上讨生活。整个陈氏家族的财产拢到一起,也值不了多少,不要说大户人家看不上眼,就连他们自己都不觉得哪里值得别人谋算。
陈林氏的事迹被张扬开,说不定很快就能得到表彰。紧接着,张歆就出现了,告诉他们陈奉贤没有死,虽然失忆,却在异地得到很好的生活。不知道张歆有多少钱财,在北方社会地位如何,陈家人看得出来她的生活和境遇比他们要好很多。这一切,让陈家宗长觉得是很好的兆头。祖宗保佑,龙尾陈氏要兴旺了!
再说,消息是县城陈家传来的,那是南安有数的大户。他家大少奶奶精明厉害,半县人都知道。由陈大少奶奶亲自见过问过,确定了的,还能有错?
至于陈大少奶奶,因为事不关己身,又对张歆颇有好感。在她看来,张歆这样的人,实在犯不着费劲去同龙尾陈家攀亲,大老远寻来,真见了那样的亲戚,恐怕还要后悔。若不是父命难违,谁会给自己找这样的麻烦?
假如,张歆要找的陈氏是另外两支,怕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另外,靠海吃海,虽有海禁,闽南之地,仍有不少人在海上跑船讨生活,一去无踪影的人不在少数,他们的家人唯有等待盼望,怀着一丝卑微的希望,亲人仍然活在天地间的某处,将来的某一天会回来。张歆的出现和“身世”无意中帮他们圆了一回梦,给他们增添了希望。因而,无关的人也为这件事欢欣鼓舞。
虽然,张歆也看出来,陈氏家族大肆操办她回乡葬父,欢迎她的成分,不如借机给自己造势扬名的成分多,毕竟心中有愧,想要有所补偿,就拿了四百两银子出来。一百两交给大姆,修整祖辈父辈坟茔。三百两交给族长,替陈奉贤兄弟为族人尽些心意。其实,张歆本想拿出更多,却是想到自己孤儿寡母,财不该外露。头回见面,先少给点,将来他们办什么事需要资助,再慢慢拿出来。
林成带人把白花花的银子一抬出来,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全场突然肃静。
张歆有点不安地想,好像还是多了,但愿别惹出什么事来,别打乱陈林氏他们的生活。
不知是不是看在银子的份上,陈林氏对她态度好了很多,看出张歆吃不惯那些饭菜,又不善于同热情的族人应酬,就摆出尊长的架子,带了她退席,交待阿霞阿彩和穗娘一起照看小羊和小强午睡,自己带着张歆出门遛弯,也不许人跟着。
她是做惯主的,这些人都不敢违拗。只有那个做翻译的媳妇说了句:“阿姆,你讲话,阿妹听不懂,我陪你们去呀。”
陈林氏理也不理,拉着张歆出门左转右转,转到村后安静地方,指给张歆看远处的山,近处的湖,半山腰的巨石。
张歆没听清她都说了什么,因为她突然发现,这个地方她来过!几百年,沧海桑田,那个湖没有了,地名变了,可这里确确实实是后世她住过的那个村子。就像曾叔公说的,陈氏家族很早很早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了。
眼下她站的附近,后来有一棵大榕树。某个盛夏的下午,在那棵榕树下,一个少女举着一袋鱼皮花生,催促竹椅上白发耄耋正小口小口啜着啤酒的长辈:“快讲,快讲!讲不完不给你吃。”
猛然间,眼前一片模糊。好半天,发觉陈林氏在摇晃她:“妹啊,怎的了?”
张歆平复了一下情绪,挤出一个笑:“爹同我说过这个地方。”
陈林氏愣了一下,点点头:“他还算有点良心!”看向张歆的眼中,已是一片柔和慈爱。
合伙人
有了身份,有了家族,由于有心人的宣扬,陈家孝女也有了点名气。可算立住脚了!
张歆开始打算今后的生计和事业。还是做饮食业。这一回是真的大干,该有个长远计划。
寡妇开店麻烦多,张歆希望能找到一个合伙人,最好是一家已经存在经营不善的酒楼,由她注资管理,同东家按比例分成。
她识人不多,能够商量的人更少。眼前的薛伯白手起家,挣出一份家业,走南闯北,认得不少人,头脑也开通。听说薛婶程氏的家族是闽南一带最大的海商,非常富有。程氏是远支,家境只是中等,可毕竟姓程,还是有不少关系的。
张歆请薛伯一家吃饭,饭桌上说出自己的打算,征求他二位的意见。
薛伯还在合计她的计划有无可能,程氏已经笑着说:“正好,我有个远房侄儿,盘了个酒楼,却不会管,被人把掌柜厨子都给挖走了,正要找人。要不,你先同他谈谈,看合不合得来。”
见薛伯懵懂,程氏对他解释说:“就是阿启从他前头舅兄手里接下来的那个酒楼。那个酒楼,当初你们不是说只值五千?朱家等钱急用,阿启好心,多加一千接过手来。朱家缓过劲来,想把酒楼要回去,也不好好商量,先拿钱在城东另开一家酒楼,把这边原来的掌柜厨子都挖了过去,弄得酒楼开不下去。阿启常不在家,他娘董氏当初就不同意他盘这个酒楼,也不帮他。程六只好把酒楼关了。前些日子,阿启回来,朱家老二派人来说愿意出八百两把酒楼买回去。这不是明火打劫?还是亲戚呢,脸面都不要了!
“阿启好脾气,可不是没脾气,傻瓜才会答应他,当时就回了他。朱家老二还威胁说,下回再来就不是这个价了,最多给五百。董氏听说,气死了,叫了阿启去骂了一顿,说既然买了这酒楼,就不许卖,要卖,少说也得卖个八千两回来。阿启正为这个事烦恼。”
他们小声说闽南话,张歆在旁听的真真的,暗叹这对母子都挺有个性。程阿启这名字怎么有点熟悉呢?程,启,不期然想起松江惊鸿一瞥的那个黑脸闽南人,会是他吗?那人看着倒还真像个好欺负的。
薛伯看了看张歆,小声对妻子说:“阿启死了老婆的,不合适。”
程氏不满道:“又不是说亲,有什么不合适。再说,阿启死了老婆,她还死了男人呢。”
薛伯的意思大概是,鳏夫寡妇搞到一起,人家容易说闲话吧?张歆这么想着。看两个老人嘀嘀咕咕,以为她听不懂,随性地说话,张歆觉得很有趣。
薛伯留心张歆的神情,见她认真地剥着螃蟹,间或帮自己孙子外孙女夹菜,同女儿说话,又给儿子擦手,转向妻子,声音又低了两分:“阿启死了两个老婆呢。”
还不仅是两个老婆,还有一个妾。第一个老婆嫁给他不到一年就死了,小产。没多久,那个陪嫁的妾也死了。隔了几年,再娶一房,更快,成亲一个多月就死了。那以后,程启命中带煞,克妻的名声不胫而走。不要说门当户对的亲事说不上,就连穷人家好点的女儿都不愿嫁给他。也有愿嫁的,董氏又看不上。挺好一个男人,家资也不薄,愣是打了好几年光棍,弄不好还要打下去。
程氏总算明白了老头的意思,越发不解:“阿启又不娶她,不过是一起做生意,哪里就克得到她?再说,她男人不是死了,说不定她也克夫呢?”
张歆耳朵伸得长长的,不想听见这个,又好气又好笑:难不成这二位以为鳏夫寡妇遇上了就会擦出火花?演一场**?怎么连克妻克夫都出来了?老夫妻的悄悄话,看来也不是好听的。
薛伯倒不是这个意思:“阿启光棍一条,常年跑船,风里浪里都走过来了,哪里会被她克?可她不一样,年纪轻轻,还带着两个孩子。陈家又是那样光景,万一有个什么,你叫两个孩子靠谁去?”跑船是险中求财,博命的事。跑船的人迷信,也是想要减小危险,很多事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小心为上。
程氏这下真不高兴了,护着娘家侄儿说:“除了那三个女子,阿启还克了谁了?他爹他娘他弟他妹不都活得好好的?一起做生意算什么?阿启身边,比这关系近的,好好活着的女子,又不是没有。阿启随和忠厚,才不会占她便宜。换另外一个,可说不好会不会叫她吃亏。”
程氏方才不过随口一说,并没真的就想叫张歆和她娘家侄儿合伙。以程家的财力,并不在意那个酒楼,不过恨朱家欺人太甚,要争一口气。以程氏在闽南的势力,程启会找不到合适的掌柜和厨子?老伴的态度刺激了她,倒真希望张歆找上程启,成功合作,赚大钱,张歆还平平安安,好向老头证明她侄儿没那么衰,不是逮个女人就煞的。
薛伯想了想,除了弄不清这两人谁的命更硬,会不会克出问题外,倒是不错的搭档。张歆孤立无援,除了程启,别的人还真说不好会不会存心占她便宜。程启老实,不懂锱铢必较地做生意,好心被人坑也不止这一次了。张歆精明能干,生意上会是把好手,心气高,有分寸,不爱占便宜。张歆主意大,习惯事事拿主意,换个男人,未必受得了她。还就是程启,从小被他厉害娘管惯了,不会在意,恐怕还巴不得不操心。
不过这寡妇鳏夫的——
薛伯清咳一声,迟疑地问:“陈家那边长辈,同知老夫人,都知道你的打算吗?”
张歆没有张扬和同知大人的关系。只是住进来些时日了,她带孩子去同知府看过两次余老太太。老太太和王氏也来这边看过他们的居住条件。薛伯薛婶已然知道她是同知大人母亲的义女,小强又是老夫人的干孙。
不管过程手段如何,认了龙尾陈氏为宗,也确实有点归属感,张歆内心已经把陈家当作自己的家族,从此以后,孝敬尊长,该出钱的时候出钱,该出力的时候出力,然而,并不准备事事请示听从家里族里的长辈。事实上,对于陈氏家族,她也是客人身份。女儿本来就不上族谱,一旦出嫁就是别家人,何况张歆是陈奉贤入赘生下的外姓女儿,比对别个嫁出去了的女儿,还要更客气些。陈家人想要改善贫穷的生活,恐怕还乐见她成功地做起生意。
让张歆有些忐忑的是节妇大姆的态度。要说陈氏家族那些人里,张歆对陈林氏最有感情,完全是慕她的名而来的。初一见面,陈林氏的冷淡和严厉,不近人情,令她失望畏惧,生出敬而远之的想法,但很快就发现陈林氏不满的是陈奉贤在外另娶,日子滋润,不管家里老小的死活,也许还有些其他因素。虽然少有温柔的话语,陈林氏已经把张歆看得和阿霞阿彩一样,当作了自家孩子。而张歆,奇怪而又自然地想要取悦于她,让她高兴。
至于义母,多半不会反对。余老太太是知道她在松江就开铺子做生意的,也说过若不是行商发财的族人资助,她和儿子们能勉强活下来就不错,不可能有今天。
她想了想,说:“还没同他们说。这事,能不能成,还不知道,何苦让他们劳心?等有了几分指望再告诉不迟。我身边有些银钱,省着点,养活两个孩子长大成丨人,不是问题。可他们长大了总要论婚嫁,一份嫁妆,一份彩礼,总不能轻薄了,叫人小看了去。”
薛伯薛婶明白她这是预备先斩后奏了,很赞赏她要为孩子争口气的志气,也觉得不管陈家余家,如果不能帮她解决问题,就无权阻拦她自己赚钱。
夫妻俩对视一眼,薛伯开了口:“我先找你婶婶的侄儿讲一下,要是可以,安排你们见面谈,看合不合得来。合得来,就做。合不来,我们再说。你看怎样?”
程启回到泉州有些天了,虽然为了酒楼的事,被母亲教训了一顿,却因杂七杂八的事太多,挑人雇人管酒楼又不是他擅长的,一直拖着,还没正经开始寻掌柜和厨师。
薛伯找上门介绍住在他家的寡妇同他合伙,要在过去,程启只怕顾着避嫌怕惹麻烦,直接就推了。而今,一则,有点被朱家的无耻惹毛了,又被母亲的话刺激了,他真挺想把酒楼经营出个样子,争回口气,却不知道如何着手。二则,不久前刚在松江听闻了一个寡妇的传奇,再不敢轻视小瞧寡妇的能力。三则,听说了陈家孝女的故事,他也有点好奇,想看看这个奇女子长什么样。
程启同意见面谈。薛伯薛婶同张歆商量之后,决定由薛伯薛婶出面宴请程启,菜肴点心全部由张歆来安排,也是向合伙人展示己方的实力。倘若程启有意合作,张歆再出来谈合作条款。如果程启根本看不上她的操作,顾实的手艺,也不必见面了。
说定的日子,程启溜溜达达地往薛家来。薛婶程氏是他的远房姑母。薛伯是他父亲的朋友。一年里,他总要往这边来个两三次。知道薛伯的爱好,也帮着收集了不少植物和种子。
薛伯薛婶因为招待的是晚辈,又不需他们操心,就没把这回宴客放在心上,程启都到了,还在园子里忙乎。
往常他来,也常遇到这样,仆人们招呼一声,就任程启自己往花园找去。
比约好的时间早了些,程启也不着急,想着半年没来,这园子也有些变化,背着手慢慢逛,不时驻足观赏。逛着逛着,不知不觉靠近了一个偏院。
吱呀一声,偏院的门开了一条缝,钻出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儿。
小孩儿走走停停,好像在找什么,突然站住,伸手往身边一株植物抓去。
程启大步赶过去:“使不得。”
纯属意外
小强专心做事,被突来的一声大喝吓了一跳,呆呆地站住。
程启几步赶过来,弯腰扶住他的肩膀,带开几步:“这些花草,有些带毒,有些带刺,不可玩耍。”
扭头一看,小家伙要抓的不过是几棵葱,程启有些尴尬,想了想又说:“抓了葱的手,去揉眼睛,眼睛会痛。”
小强挣开他的手,重又走过去抓葱。
程启再次拦住:“乖,不玩这个。我给你——”在身上摸了一阵,没摸到什么可以哄孩子的,只好说:“我带你去找阿晨阿旭玩。他们有好些东西很好玩的。这里的东西不好玩。”
后知后觉地想到这孩子不是薛家的,多半是租在这里住的寡妇的儿子。想起薛伯说张氏在北边长大,是不懂闽南话的,连忙换成官话又说一遍。
小强压根不理,只想挣脱他,绕过去拔那葱。
程启一拦再拦。几棵葱没什么,就怕这孩子乱拔花草成了习惯,哪天碰了不能碰的,也惹薛伯生气。
小强的脾气上来,用手去推程启,推不动,急了,运起铁头功,手推加头顶。
程启没想到这孩子看着清秀可爱,脾气这么犟。他身板结实,哪在乎小小孩这点力气,倒怕孩子娇嫩,伤着自己,只得半蹲下身,小心抓住两支小胳膊,制止住他,正思忖该怎么劝,却听见那扇门里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
“小强,小强!叫他去门外拔点葱来,跑哪里去了?”
程启第一反应——这声音真好听!还从没听人把官话说得这么好听!
葱?程启的视线从不远处的葱,移到对面气呼呼地瞪着他的男孩,终于明白自己冒失,下意识地松开手。
小强连忙奔着那葱而去,一把抓住,使劲一揪,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手里拽了两管葱绿。
程启想要将功折罪,把他扶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一边用手指在土里抠了抠,拔起一整根葱给他。
叫着“小强”的声音渐渐走近,带了几分焦虑。
小强抓了葱,匆匆忙忙往偏院里跑,把门撞了个大开。
逆着光,程启看见一个女子接住飞跑进去的小强,拿过他手里的葱,声音里带了笑意:“小强好大本事!连葱白都挖出来了?怪不得去了这半天。”
“今天请客人吃饭,有很多事要做。姐姐在帮妈妈做事,小强也帮了大忙,真好!谢谢小强!妈妈事情还没做完,你先自己玩一会儿,别跑远了。”女子没有看见他,抱了抱孩子,说完话,转身回去。
程启站在门外,有些遗憾光线不好,离得远,没看清她的容貌,直觉是个美丽的女人,呆呆地收回目光,从小强身上扫过,又吓了一跳。
不知什么时候,小强手里抓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
本地人抓来螃蟹都是用草绳捆缚,直到要入锅才解开,以免螃蟹夹人,或者互相打架。不知是张氏不懂,还是小强误打误撞把草绳给解开了。这么小的孩子,万一叫螃蟹夹上一下,不是好受的!
情急之下,程启冲进院门:“小心夹到!快放开!”凑近了伸手去抓小强拿着螃蟹那边手臂。
小强先前被他拦了几回,有些怨气,也警觉,举着螃蟹来迎他那只手。
程启虽然皮糙肉厚,也不想叫螃蟹夹到,手掌往旁一让继续朝前抓去。
他抓到了小强的小臂。小强手里的螃蟹夹到了他的袖子。小强一松手,那螃蟹挂在了程启的袖子上。
小强左右偏偏脑袋,看了一会儿,咯咯笑了起来,一转身,又到竹篓里抓了一只螃蟹出来,开始解草绳。
程启顾不上把身上的螃蟹取下来,再次上前拦他。
小强往后躲,一下绊在旁边大木盆的边沿,向后倒去,要不是程启及时拉住,就要掉进木盆跟那条大鱼做伴了。
程启只顾着救他,不留神踢翻了一个瓦罐。
瓦罐滚了两滚,下了一道石阶,碎出好大一声响。
“小强,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方才那个女子听见声音,慌慌张张跑来,与程启脸对脸打了个照面。
柳叶般的眉毛,杏仁样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圆润的嘴唇,皮肤更是闽南少见的白皙细腻。鼻尖布着一层细细的汗珠,额际的发丝沾了汗水,有些散乱地贴着皮肤,眼中透着慌张,五官因惊讶而凝固。
这偏院是薛伯家的房子,然而租给外人,他这个来做客就不该乱走。这租客还是寡妇,他一个单身男子贸然闯入,委实孟浪失礼。她若是个古董板正的,弄不好告他个非礼调戏,又或者自责自虐,搞出一番大动静。
意识到自己举止不当,很可能会引起误会,程启有些着慌,想要解释什么,却见那女子柳眉皱起,瞪着他的一只手,方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拎着她的儿子,心中大悔:不早不晚的,这下可真说不清了!
程启把小强拉到宽敞的地方,慌忙松开:“我,不是,啊,我,是,——”
对比他的心虚慌张,张歆倒是很快镇定下来,认出来人就是在松江街头见过的那个人。就上一次的印象,和薛伯夫妻的叙述,不该是个会欺负孩子的,也许不知道她租下了这个院子,无意中进来的。看这样子,小强没怎样,狼狈的倒是他,莫非小强调皮,又惹祸了?
薛伯一家对他们极好。看在薛伯薛婶的份上,张歆也要客气几分,何况还要同人家谈合作。第一个可能的合作对象,还没开始谈,就为其他事黄了,不是好兆头。反正小强没吃亏,张歆堆起笑容:“您是程启先生?”
程启连忙摇手:“在下程启,不敢当先生二字。”他幼时愚顽不化,除了母亲,怕的只有学堂的先生,直到今日还心存敬畏。
那只螃蟹还吊在他袖子上,随着他的手摇动,荡着秋千。
张歆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难受,扭身垂头偷偷释放一下。
程启也猜到她的身份,对着可能的合伙人,刚一照面,就出了这么大一个丑,懊恼沮丧自不必说。虽然于礼不合,却忍不住悄悄看她,越看越觉得这女子不但美貌,更有一股自然流露的妩媚和灵动,衬托得自己笨笨的象只癞蛤蟆。
好似还嫌他丢脸丢得不够,尴尬的沉默中,突觉腰上一下剧痛,程启猝不及防,嗷地一声怪叫。
小强没有浪费时间,趁着两个大人顾不上他,解开了螃蟹身上原来捆得不紧的草绳,举着靠近程启,本意想将这只螃蟹也挂上程启的衣服,不料螃蟹下螯没轻没重,夹到了程启的肉。
张歆看得清楚,猜想程启袖口那只也是她宝贝儿子的杰作,好笑之余,也有些紧张,走上前两步,口里骂着:“你这小子,怎这般胡闹。还不快放手?!”一边已经把小强拉到身后。
程启自己有个严厉的娘,小时候,每回在外面闯祸,回家都要大吃一顿竹笋炒肉,还当张歆也是严母,怕小强受罚,忍痛开解:“不妨事,是意外!孩子小,没伤到自己就好。”
他这般大度善良,倒叫张歆惭愧自己的小心眼,真心诚意地说了几句道歉的话,郑重行礼,请求原谅。
程启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也是窘迫,连忙还礼,眼睛不敢看她,客套的话说得结结巴巴。
小强不懂事,只关心那两只吊在半空晃啊晃啊的螃蟹,从妈妈身后探出头,看得呵呵乐,还啊啊地指着叫妈妈看。
张歆和程启都给窘得不行。一个红着脸替孩子道歉,一个脸黑红地客套还礼。
“程,程大爷,可要我帮着把螃蟹拿下来?”寡妇鳏夫,隔着衣服的肌肤接触,在这时代也是大错。可不管为什么,张歆都不想被第四个人看见程启眼下的样子。
程启也是一样想法,只是脸更红了:“啊,我自己来。”
他是海边长大,浪里穿行,自然知道如何对付小小螃蟹。不知在哪个部位狠狠一捏,那螃蟹就老实松开了大螯。程启捡起地上的草绳,三下两下,将两只螃蟹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迎着张歆敬佩的目光,强作镇定地提醒说:“这些东西,还是不要让孩子碰到。”
张歆连连称是,保证对小强加强安全教育,也会把可能伤人的活物放到孩子碰不到的地方。
程启想不起还有什么话好说,只得告辞离去,走出门外,又忍不住回头张望。
院子里,张歆蹲下身,把小强拉到身边进行说教。
小强这下乖巧的紧,老实听着,该点头点头,该摇头摇头,见妈妈露出满意的笑意,立刻攀着她的脖子,腻上来,指了指自己的脸蛋。
张歆好笑地亲了亲。
小强又指自己另一边脸蛋,鼻子,额头,嘴唇,耳朵,另一只耳朵。
张歆一一亲过来,唯独错过他的嘴唇。
小强再次指了自己的嘴唇。
张歆好笑地将一个吻印在他的嘴角。
小强不乐意了,伸手板住了妈妈的头,对准了,把自己的嘴唇重重压上妈妈的,一边示威似地瞪着她。
两人额头顶着额头,嘴唇压着嘴唇,眼睛瞪着眼睛,互相感觉到睫毛的扫动。
张歆忍不住笑了出来,摇摇头:“傻小子,初吻该留着,以后给喜欢的女孩,怎么能给妈妈呢?”。
小强松开手,呵呵笑。
门外,程启看得痴了。这样一对母子,若是自己的妻儿,怎样辛苦都值得!
合作愉快
晚些时候,程启吃到一顿清淡又丰盛美味的大餐。不过,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心里期待张氏出现,正式见礼,思忖着如何表现,赢回一点印象分,想起早些时候出的丑,又怕见到她,犹记得那一刹的心动和奢望,更觉心虚,好像在打什么坏主意。
直到甜汤端上桌,张歆也没露面。程启忍不住了,吞吞吐吐地问:“不是说见个面,谈谈合伙的事?怎么不见人?”江南那边人规矩大,他也知道,刚才撞见,看她不是扭捏的人啊?难道恼了他?改主意了?
张歆不愿招惹不必要的是非,要确定程启有合伙诚意才肯见面,薛伯对此也是理解赞成的。见程启吃得漫不经心,想着心事,似乎根本没注意菜式和上菜的过程,薛伯心里已经凉了半截,只当这线牵不成,白叫张歆忙乎一场,听他问起,反问:“你吃了半天,先说说厨师手艺如何。”
“很好。”程启笑着指了指桌上的几盘:“这桌菜应当不是出自一人之手。肉菜和鸭子象是南京一带做法。鱼虾蟹是闽地惯常的清蒸水煮,火候适中,调味与众不同。有几道小菜,是松江附近喜欢的搭配。还有几道菜,甚是特别雅致,做菜的人必定心思玲珑。”
薛伯薛婶听他说的头头是道,不由得刮目相看:“阿启,想不到,你经营酒楼不行,吃食上倒有天赋。”
自家长辈,程启厚着脸皮当作夸奖听了,暗自惭愧。江浙一带去过好几次,被一帮狐朋狗友带着,大小馆子吃过不少,对江南菜知道点,可没说得这么厉害。不过是看到上菜的女仆面善,又是松江口音,猛然想明白他们的来历。加上方才在院中见过张氏,看到清蒸鱼上翠绿的葱丝,就猜想是她的手艺。有几道特别的小菜,搭配特别,颜色漂亮,清爽可口,也让他想到她。赞菜连带夸人,下意识想讨她喜欢。
薛伯就问:“那你可是真心想要合伙,把酒楼交给张氏打理?”
“这些菜式,多有特出之处,在泉州当是独一份。我们吃得惯,多数泉州人也会喜欢。不仅手艺好,心思更好。这样的合伙人,可遇不可求。还要多谢薛伯与十一姑介绍!我是真心想合伙。如何做,还要大家坐下详谈才好。”程启一脸诚恳。
薛伯薛婶办成一件大事,心中欢喜,自觉有功,脸上有光,连忙请张歆过来。
再见到她,程启感觉比早些时候在她住的院子里又有些不同。眉毛好似浓了些硬了些,嘴好似大了些厚了些,皮肤好似少了点光彩,头发梳得整齐拘谨。不同那时的柔美可亲,多了些英气,精明干练,声音也更加冷静。
既然双方都有意,先从最重要的经营权限,利益分配谈起。
程启是东家,百分百拥有酒楼,委托张歆经营,暂定三年为期。委托期间,酒楼的人事财务进货运营完全由张歆决定,程启只需在必要的外事上出面出力。委托期间,需要的资金,双方按利润分成比例投入。
张歆前世吃遍五湖四海,中西餐都会做一些,对闽南饮食风格有所了解,这世经历了最讲究的淮扬菜,有开饭馆的经验,还有尚不为人知的外来物种做秘密武器,有把握能够赚钱,因而,如何为自己获得最大利益,又能保持愉快的合作关系,就需仔细琢磨。
张歆印象中,闽南人做生意有讨价还价的习惯。每回陪祖母回泉州,父母都会给她一笔零花钱,应付突发情况,也叫她不要麻烦亲戚。到了泉州,长辈们又会找这样那样理由,一定要给见面礼。祖母让收,她就收了。怀里有钱,逛街见到漂亮的衣服和小商书,忍不住买回来,每每被长辈同辈的女性问:“多少钱买的?”
张歆照实一说,必然引来大惊小怪:“这么贵!你被人宰了!”
随后就是一通□,为什么无商不j,小商贩是怎么定价,怎么判断她是冤大头,怎么心理攻坚,她该怎么还价,怎么打心理仗,怎么严守底线,等等等等。每每听得张歆头大如斗。
不管她怎么认真学习,努力实践,本地商贩就是能让她觉得理亏,以亲戚眼中高得离谱的价钱掏钱把东西买下。好容易,有一回,半价搞定,兴冲冲回家展示战果,迎面就挨表妹一盆冷水:“笨!你不懂半半价,还要打个弯啊?”
那以后,在泉州,张歆绝不自己逛街,绝不开口讲价,只管挑东西,试东西,然后捂紧钱包等在一边,等别人告诉她数多少钱出来。有泉州的磨练打底,后来走南闯北,逛集市讲价钱倒是得心应手,杀价太狠挨白眼被人骂的次数也不少。
别处再多的胜利,也堆不出回到泉州的信心,别的事情还好,一到需要讨价还价的时候,张歆就觉得没底。衣服鞋子,一锤子买卖,亏点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