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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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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亏点。这利润分成,关系到他们母子的生计和家业,积累下去,不是小数,张歆不想吃亏,可不知怎么拿准这个分寸。

    好在,好在,这回的对手是程启,一个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憨厚男人。张歆壮了壮胆,提出:“刨去食材成本,人工,还有一些耗损,酒楼收益,你得五成五,我得四成五。你看如何?”

    再老实,也是土生土长的泉州人,还是海商,习惯了张口要价,落地还钱。张歆预备着能在四六开达成交易就不错了,三七开还勉强能接受,再低,就算了。

    果然,程启听了摇头:“按这个数算账,太麻烦。对半分好了。”

    事先多少心理建设都落了空,张歆怀疑自己听错了,傻傻冒出一句:“啥?”

    程启觉得她瞪圆眼,吃惊的样子很有趣,微笑起来:“获利对半分,多加的投资也是各担一半。我那酒楼,关门前,一年下来也挣不了几个钱,利益还不到一成。交给你,就算只有三分利润,也是我多赚了,还不用我操心。由你经营,获利只怕还在五分之上。”

    她是对自己和自己的班子有信心,可他对她的信心,从何而来:“你就这么相信我?万一,呃,挣不到钱呢?”

    程启打过交道的商人不知多少,还没见过这么肯替他考虑的,越发不能把她当商妇看待,呵呵一笑:“无名食肆的东家,换个地方就挣不到钱了?松江那些人,怕是不会相信。”

    “你怎么知道——你以前见过我?”那天在松江大街上,他被一帮朋友缠住,还能对路人的她有印象,也太牛了吧?

    “我与你,今日乃是初见。在松江时,被朋友带着,去过无名食肆,认得你的仆妇。”往苏杭走了一趟,再回松江,无名食肆已经不在。从李盛等人的感叹中听说无名食肆幕后的东家是一位年轻寡妇。短短半年,无声无息地做成做大一个铺子,又在几日内断然收了生意,飘然而去,临行还帮着打响了一个新的食铺。她还不知道自己在松江留下了一个传奇吧。甚至,还有人说她不是凡间女子,是游戏人间的观音,一双儿女正是座前金童玉女,惩恶扬善,玩够回东海了。

    张歆离开松江,曾请求亲近的帮忙的知情人,不要透露她的目的地是哪里。在泉州,叮嘱了顾实穗娘等人,不在人前提起松江的生活。张歆坚信低调是金,尽可能少留下线索,想不到还是遇上“熟人”,把两边的事联系起来了。

    果然,薛伯薛婶听说张歆在松江经营过食肆,还很成功,程启还去过,都觉得好奇,追问详情。

    张歆淡淡地,三言两语,简单带过。

    程启看出她不愿多谈先前的生意,连忙帮着转移话题。

    张歆还是信奉低调,不想太多抛头露面,提议程启聘请薛伯做掌柜,顾实为厨师。她居于幕后筹划调动,具体的事情,大事由薛伯,还有程启的管家程六去落实,小事顾嫂穗娘帮忙料理。

    程启此时只盼能同张歆长期合作,偶然能见见她和小强,无论什么要求都愿答应,何况是这么合理的提议,连声附和。

    薛伯是个闲不住的人,退休后,侍弄花草,怡情养性,虽说乐在其中,久了也有些无聊,想找点事做。程启的酒楼在鼓楼附近,离家不太远,每天溜达过去看一圈,也不耽误回家接着料理园子。再说这事是他们牵线,总要帮忙到底,做成做好。当事双方身份敏感,也确实需要一个长辈出面,镇住场子,才不容易传出闲话是非。

    薛伯看出程启的异样,还怕他哪天把持不住,毁了张歆名声,自觉有保护弱女,驱逐色狼的义务。

    夜间,两人关上门,薛婶说起这桩合作案,迟迟疑疑地问:“你觉不觉得,阿启处处让着阿歆?是不是看上她了?”

    薛伯倒头就睡:“看上也没用。阿歆是寡妇,还带着孩子。先不说阿歆愿不愿意嫁他,他娘就不会肯他娶。”

    薛婶想了想,不无遗憾地说:“要是陈奉贤早些年就带阿歆回来,就好了。他两个般配,又合得来,蛮好一桩婚事。”

    薛伯冷哼一声,心道:“好什么好?!早回来,作了亲,被克死的就是阿歆了!”

    怜惜

    协议谈妥,落成白纸黑字,张歆就要到酒楼实地考察调研。

    “客如归”是程启过世的岳父开起来的买卖。程启当初接手这个酒楼,是体谅朱家不愿这酒楼落到外人手中,帮朱家解决燃眉之急,料到他们早晚会赎回去,没花心思经营,甚至,压根没来过几次,面对张歆的问题,完全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只好把程六推出来。

    既然没他什么事,大可交待给程六,自己去干点别的,程启却不知为什么不走,呆在酒楼后院陪小强玩。

    薛伯只是张歆的掩护,经营上的事不需他操心,可程启不走,他就不好走,只好坐在树荫里乘凉,看一大一小玩闹。

    那日,被陈大少奶奶一句“定亲了没”吓到之后,张歆想起这时代女子出嫁早,及笄前后,差不多就得说定人家,小羊能跟在她身边的年月不多了。她原计划的按部就班的知识教育不适合这年代,还是赶紧加强技能培训。比起女红刺绣,张歆觉得生活技能和管理能力更重要,还有胆气和决断。小羊的身世一般伶仃孤苦,张歆却不允许她成为第二个玉婕。

    管理人事,与人周旋,非张歆擅长。这时代人际关系的规则和潜规则,她知道得也不多。考虑到小羊是个善于从实践中领悟学习的孩子,张歆渐渐改变对她的态度,不再把她当孩子,而是当作小大人,小帮手。有事,不再把保护她放在第一位,而是让她自己去解决处理,仅仅在她提出要求时,给与建议和帮助。她自己处理事务,可能的话,让小羊在旁观看,事后问她的感受和想法。

    定下与程启合作,接受经营这家酒楼,正好人手不足,张歆给小羊安排了见习生的位置,跑腿传话清点东西,尽量都交给小羊和青青去做,有问题去问穗娘。

    办正事,张歆本不想带小强来,可小强给妈妈做尾巴做惯了,又见姐姐要跟着妈妈去,一手抱着妈妈大腿,一手扯着小羊裙子,愣是跟了来。来了,自然是碍事的时候多。

    张歆脑中盘旋着许多头绪细节,已然辛苦,还要分神应付他,管束他,火气渐大,口气渐渐严厉。

    小强很少受到这样待遇,自认没有犯错,委屈得噘着小嘴,红了眼睛。

    程启一看不好,连忙找个机会把小强从张歆身边带走,哄着他玩耍。小强本不愿理他。然而,程启虽然没当爹,家中现有两个年幼的侄女,逗孩子还是有一手的。

    小强被举起来,原地转圈,好像要飞起来一样。被举得高高,垂直落下,再被接住。被半扶半举地放到树上,突然间一览众人小,兴奋不已。从高处跳下来,落进温暖而结实的怀抱。下一刻,已经坐在程启肩上,神气地骑着大马。

    小强乐得咯咯笑,腻在程启身上不愿下来。速度,高度,冒险,都是跟着妈妈体验不到的刺激。

    程启也是乐呵呵的,一幅陶醉快乐的样子。还是男娃皮实,好玩,逗起来过瘾。

    薛伯看着这一大一小,颇为感触唏嘘。可惜,不是一对父子!

    终于,薛伯忍不住说:“阿启,这般喜欢男娃。快些再娶,自己生一个吧。你娘盼着抱孙,盼得很辛苦。”说完,又有点后悔。这事,也不是程启不肯娶。

    程启微微一滞,转瞬笑起来:“阿伯相个好女子给我吧。”

    好女子,眼前倒有一个。只可惜,缘分不够。薛伯暗叹口气,觉得造化弄人。

    日已过午,张歆摸清酒楼的情况,心中有了些头绪,回头来找儿子。

    午饭,程启和薛伯带着小强到对接的饭庄解决,另外让人给还在酒楼里忙乎的张歆等人送了饭菜。

    薛伯有午睡的习惯,酒足饭饱,回到小院,躺在竹躺椅上打起了呼噜。

    小强精力旺盛,还停不下来。程启怕他吵到薛伯,带他到好些日子不开火的厨房玩耍。

    小强很小就呆在厨房看妈妈忙碌,却是第一次能在厨房自由走动翻腾,欢欢喜喜地折腾一番,终究还是累了。

    程启见他突然没了精神,知他要睡,连忙抱起。

    小强在他怀中翻了翻,蹭了蹭,就闭上眼睛。

    酒楼有供伙计值夜,小憩的房间。程启却怕不干净,又担心张歆找不到儿子着急,仍旧走回小院坐下。

    已经入冬,泉州仍无寒意。当天晴朗无风,气温宜人。可小小孩到底不比大人,要娇弱些。手边没有合适的东西,程启就把外衣脱下,叠了两叠,给小强盖好,抱在怀中,一眼看见他脸上手上沾的黑灰,又撩起衣角给他擦干净,却不知自己脸上也被蹭上了一团黑。

    静坐无事,程启低头打量小强的五官,想要找到象他母亲的地方。令人失望的是,小强的面庞和下巴隐隐有张歆的影子,五官和轮廓更多地承继了父亲。

    她死了的男人,该是很英俊的。看她这般在意孩子,同她丈夫,从前也很恩爱吧。程启有些茫然地想,渐渐起了倦意。

    张歆找来,看见的就是这么睡着的三个男人。小强睡在程启怀里,身上裹着程启的外衣。

    想起早些时候程启陪小强疯玩,小强快乐的样子,张歆的鼻子有些发酸。男孩子的成长过程,父亲是不可缺少的角色。这个时代,喜欢户外运动的她被礼教被有缺陷的脚限制住了,不能陪他远足爬山,不能带他探索冒险。她能提供的环境和条件,远远不能满足小强的需要,随着他长大,将会越来越显示出缺憾。

    是她把他从生父身边带走,可即使长在段世昌身边,小强就能拥有一个完整完美的父亲吗?张歆想象不出段世昌会给孩子当马骑,教他爬树,象程启那般陪孩子玩,抱着他睡觉。印象中,那个男人的精力,要么用来扩张权势和财力,要么发泄在女人身上。

    纵使短暂,小强能从程启身上体会到父爱的感觉,也比完全没有强吧?

    余老太太听说张歆找到合伙人,又要开始经营酒楼,半句没反对,还叫她忙不过来时,就把两个孩子送她这里,交给她和王氏照看。

    背地里,余老太太对两个儿媳叹道:“你们这个妹妹,真是辛苦可怜!身世伶仃,颠簸辛苦了大老远,好容易找到父族的人,却是一群借不上力的,不但帮不了她,还指望她帮衬。”

    同知余大人听说,不赞成,说了几句于礼不合,有失体统,海商通寇,乃国之害。

    余老太太气得拍桌子:“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忘恩负义,没心肝的东西?你三爷爷四大伯不是商人?要不是他们出钱请医延药,你早病死几回了,能活到今天?要不是他们办起学堂,连纸笔都包了,还管饭,我们家哪有钱给你和你哥哥念书?你如今做官了,翅膀硬了,不念恩情,还敢诋毁行商的人?良心给狗吃了!还有,歆儿是我认的女儿。你嫌有个寡妇做妹子丢脸,怎不嫌有个寡妇做娘丢脸?你既然不肯认她做妹子,又凭什么管她的事?寡妇经商,于礼不合?那你倒是替她养儿女,替她接济穷亲戚啊!”

    余同知想解释,他骂的是海商,不是一般商人。朝廷海禁,这些商人仍然跑船,与海外交易,已经是犯法。还与海岛倭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东南沿海动荡的原因。

    可他娘不过深宅妇人,哪里搞得清这些,反而越听越火,还联系到其他上去了:“是不是嫣红又在你耳边搬弄是非,说歆儿坏话了?那个狐媚子东西,以为生得好点的女人都象她,满脑子都是怎么爬上男人的床,守着你这块肥肉,生怕被别的狐狸叼走了。你白读了那么多年书,都到狗肚子里去了!连个下等妖精也看不清,她说什么,你信什么?怎不把你的官印交给她掌着呢?”

    同知夫人潘氏听得又是惊讶,又是解气。嫣红是别人送给余同知的婢女,逢迎男人颇有一套,不但爬上余大人的床,还生了个儿子,做了姨娘,很是得宠。她自己是这么上位的,自然怕别人这么上位,挤掉她,很有危机感。见张歆生得美,有才有财,得了余老太太与王氏潘氏的缘,立刻当作假想敌。余同知对张歆的不满和意见,倒有一半是她的功劳。潘氏管理内宅,自然知道,却不想余老太太也是知情的。潘氏再次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小看了婆婆。

    潘氏是大家出身,小有才名,成亲之初,是有些看不起大字不识,说话带着土音的婆母和大嫂。心里有这意思,表情行动上总会带出来,余老太太看在眼里,就很不喜欢这个媳妇,不肯跟最宠爱的小儿子住。这么多年过去,潘氏年未长,色未衰,然爱已驰。丈夫先后纳了三个妾两个通房,她守着诰命夫人的地位,守着儿女,也守着空闺,再见到守寡多年的婆母和长嫂,就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想到婆婆大字不识,却养出了两个进士儿子,更添两分敬服。

    余老太太是个极敏锐的人,很快察觉儿子后院有问题,不声不响地抬儿媳,打压那个几个妾。婆媳关系,越发好了。

    潘氏要讨婆婆喜欢,对张歆这个义妹也是和颜悦色,相处之后,得知张歆也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俨然引为知己,见了面,比不爱说话的王氏还要亲热三分。

    眼见丈夫被婆婆骂得面如土色,潘氏心中暗爽,却还要为他解围,笑着说:“老爷年岁再大,在娘面前也是孩子,有不对的地方,娘慢慢教导,别着急气坏身子。我们老爷心里最敬爱的就是娘亲,昨日还同我商量,要好好给娘做六十大寿呢。”

    余同知如见救命稻草,连声称是,连忙说起怎么给老母亲过生日。

    潘氏笑吟吟地瞟他一眼,转向婆婆笑道:“老爷的意思是要热热闹闹办一场。那样,少不得大宴宾客。我正发愁呢。我们是北边人,不懂此地规矩。老爷的同僚,天南地北的都有。我见识前,正不知怎么才能都照应到。”

    余老太太果然被转开心思,连连说不要大操大办,自家人吃顿饭就好。

    潘氏知道她其实是爱热闹的,摇头说:“那怎么行?往年,娘的生日都是二哥二嫂给过的,听说好不热闹。一到我们这里就简陋了,就算旁人不说,我们自己心里也过不去。说到张妹妹接了个酒楼来管,我才想起来,她比我能干得多,何不把这事托给她?”

    余老太太连说不可:“她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

    潘氏笑道:“张妹妹打小失母,娘真心疼她,她也是真心孝敬娘。还说要绣一幅刺绣给娘做寿礼呢。要我说,刺绣才费时费神,她白日操心酒楼,只有晚上挑灯熬夜,熬坏眼睛倒不值得。倒是娘的寿筵,只怕她操持酒楼,顺便就办好了。依我说,到叫别刺绣了,用那份精神张罗寿筵。我也能偷偷懒。”

    王氏擦嘴说:“张妹妹清楚各方人的口味,宴席交给她安排最妥当不过。”

    余老太太欢喜道:“既这么着,就偏劳你妹妹。到那日,你们做哥嫂的,都替我敬她一杯。”

    忌日

    还在准备阶段,就接到同知府老夫人寿筵这个大单,不但张歆,程启和薛伯也是鼓舞。商量之后,决定就接着余老太太的寿筵重新开张。一番安排下去,所有人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

    朱家低价赎回酒楼的算盘落空,又来生事,非要讨回“客如归”的招牌,说那是他家哪位名人长辈的真迹,是朱家财产,只能挂在他自家的酒楼上。

    征得程启同意,张歆马上让程六摘下来,交给朱家来的管事。

    新开始,自然要起个新名字。然而,起名字却非张歆所长,偏偏程启不在乎,全都丢给她操心。

    为了余老太太寿筵装饰场地,小羊和青青被打发去翻书,抄写通俗易懂的寿联。

    瞧见那条无人不知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张歆灵机一动,拟了个“福寿阁”。俗是俗,好口彩。办酒楼,最好的就是承接宴会,每月能接一场大筵席,就亏不了本了。

    程启和薛伯都不是风雅人,不懂咬文嚼字,看见“福寿阁”都说好,听说张歆定下的经营方略,更是赞成。

    余老太太生日之前,陈家祖父的忌日先到了。

    张歆得到通知,带着小羊小强再次回到龙尾湖西村。

    见了面,陈林氏还是那付严厉的样子,说话经常凶声恶气。

    要说小孩子眼明心亮,这样的陈林氏,女儿侄儿亲戚邻居都有些怕,就连张歆,第一次见面也被吓到了,小羊小强两个却愿意亲近她。

    一见面,小羊就亲热跑上前叫“阿婆”,结结巴巴地用在薛家学到的一点闽南话问好。

    陈林氏眼中带笑,嘴上却嫌弃:“傻女子,话都不会讲。”

    阿怀阿祥阿彩的孩子都来了,围着小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羊到底还没学会闽南话,加上他们语速快声调也有些不同,听不懂,只好微笑。

    陈林氏看见,又骂:“傻女,被人卖了还笑!”抡起巴掌就往大的几个身上拍去,不许他们戏弄欺负小羊。

    小强更是发挥所向无敌的近身战术,趁陈林氏把他抱起来的机会,吧嗒在她脸上盖了个口水章。

    陈林氏僵了一僵,轻声骂道:“憨仔!”

    过了一会儿,张歆看见陈林氏把小强抱到里屋,进行个别训话:“在家里没关系,出去可不许那样!桃花惹多了,犯煞!”

    小强不懂,咧着嘴傻笑,口水嘀嗒掉。

    陈林氏无奈地叹气,拉起袖子给他擦:“憨仔,你可要平安长大,好好孝顺你娘,让她过两天舒心日子。”

    阿霞孩子病了。她赶来给祖父磕个头,就要家去。

    张歆拉住她,悄悄往她手里塞进十两碎银。

    阿霞急得摆手:“阿妹,这是做什么?使不得!”

    张歆诚恳地说:“阿姐,这钱拿去给孩子请个好大夫,抓药的钱也别省。就算是小病,也赶紧治好了,别耽搁!钱不够,我这里还有。”

    她听说了,陈林氏的儿子阿海就是小病耽误成了大病,不治而亡。陈林氏当初一个人抚养五个孩子,没钱也没精神,稍稍的头疼脑热只能让孩子喝碗热汤捂在被子里发汗,一个疏忽就被病魔夺走了唯一的儿子,造成一家人心底抹不去的痛。

    阿霞也想到了夭折的弟弟,听懂了张歆的意思,点点头,含着泪走了。

    阿彩隔着一段看完这幕,走上来指着厨房说:“大姆讲你会做菜,叫你下厨给阿公做几个菜。”

    其实是村子里有人听说了张歆与程家少爷合作经营酒楼的事。当然,他们听说的只是公共版本,即程启在薛家吃饭,看中张歆仆人的厨艺,要借厨子,请张歆入股分红。程家在当地势力很大。程启虽是旁支,他父亲与现任家主却是好兄弟,他这一房的家底也厚实。

    村里也有人为程氏做事,几年也未必能见到一个程氏正经少爷。现在,张歆轻易就同一位程家少爷搭上线。差事不好找,有人想让张歆给在酒楼安排个位子,有人想通过她在程家谋个差事。

    陈林氏不想张歆为这些人伤脑筋,把客人请在堂屋说话,却叫阿彩把张歆带去厨房。

    那些人想不到陈林氏会打发张歆下厨,不甘心吃陈林氏的闭门羹,找借口转了一圈,也没见到张歆,只好怏怏离去。

    厨房里,张歆炒菜,阿彩烧火。

    闷头干活无趣,阿彩想了想,找话说:“阿妹,你怎么想到做生意?做生意辛苦,不如买地,租给人家种,收租,省心。”

    张歆拿不准是不是陈林氏让她问的,有心解释,一来不想放弃“听不懂”的方便,二来真的讲不好闽南话,只得提示说:“阿龙哥。”

    阿彩恍然想起与妹子之间的语言障碍,连忙跑去把懂官话的丈夫找来。

    阿龙进厨房时还在笑话妻子:“早教你学点官话,你不肯。看你,和你妹讲私房话都要请我来听。”

    张歆告诉阿龙阿彩:“我带回来一些钱,也不是很多。钱放着是死的,总要寻个营生,让它生息。买地租给人种,在别人省心,我们孤儿寡母,又是新到泉州,做起来却不容易。不管买地,还是做生意,都要机遇好,碰上好的可靠的才行。这酒楼就是碰巧遇上了薛伯的亲戚。”

    阿龙阿彩听得点头。阿龙想起一事:“我本家有一个正在卖地,阿妹要不要去看看?”

    张歆还没表示,阿彩先反对:“都是不好种的荒山,我妹不要。”

    阿龙挠挠头:“没啦,坡地,土不好,离水源又远,种起来辛苦些,雨水多的年份,收成还可以。阿妹钱不多,那块地便宜啊。”

    “我晓得你同阿生一起长大,交情好,想帮他家。也不能坑我妹。妹,不要听他的。慢慢等,会碰上好地的。”

    阿龙只得憨憨笑笑,闭上嘴。

    祭过先人,饭菜撤下来,摆了两桌,在先人灵位的注视下,陈林氏带着子辈孙辈吃团圆饭。

    菜有一半是张歆做的,一眼能看出不同。侄儿们一尝就叫:“小姑做菜好吃!”抢做一团。

    陈林氏尝了一口,皱眉问:“妹,你把罐里的油都用完了?”

    阿彩笑道:“不但罐里的油都用完了,阿龙去镇上又打了一罐,还买了一罐香油,两样都用掉了一半。”

    陈林氏又开始嘟嘟囔囔,不外乎怪张歆做菜用油太多,够吃半年的油,一天就用掉了。浪费,败家!

    阿怀的儿子在另一桌上嚷:“做菜多放油就会好吃啊?娘,以后你烧菜也多放油啊。”

    张歆装作没听见,耳根却悄悄红了。

    阿怀媳妇往这边看看,借着同儿子解释,开始倒苦水,家里没钱,吃不起油啦,几个孩子过年都没新衣穿啦,想盖间猪圈没钱啦。

    张歆弄不懂她是想要自己接济些呢,还是怪大姆拽着那一百两不给他们用,反正听不懂,只当耳旁风。

    陈林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终啪地一声放下筷子:“今天是你们阿公忌日,阿妹回来是拜阿公,不是听你这些疯话。你们做哥嫂的,有没有看顾过妹?有没有给外甥甥女见面礼?就好意思讨她的钱花?”

    陈林氏一发威,大的小的都不作声了,一个个闷头吃饭。

    好半天,阿祥媳妇赔笑开口:“阿妹好本事,跟程家人做生意呢。程家人厉害,阿妹不要被骗了,让阿祥去帮你啊。”

    阿祥眼看大姆眼里象要喷出火,连忙瞪了妻子一眼:“闭嘴!”

    在陈林氏的“滛威”笼罩下,直到一顿饭吃完,众人散去,张歆都没被人求上被人烦上。

    陈林氏叫阿彩守着门,阿龙翻译,拉着张歆坐下,告诫她生意该怎么做怎么做,不能轻易心软,更不要把陈家人带到她同程家人的生意里去。

    张歆心里暖暖的,连忙答应了,又把剩的四十两银子交到陈林氏手里。

    不出所料,又招来一顿骂。自己钱不多,还乱充大头,叫别人以为她的钱都是容易来的。也不知替两个孩子着想。

    张歆已经习惯她的风格,骂不怕了,笑着说:“上回来,见到有些人家把过年的东西都拿出来操办我爹的葬礼。眼见就是腊月了,这节那节的,恐怕他们不好过,尤其孩子可怜。我也不懂规矩,大姆替我采买些东西给他们过年,或者应个急。当我花钱买心安。”

    “是他们自己要那么做,又不是你逼的,做什么不安?”虽然这么说,陈林氏还是把钱收下了。

    张歆又向阿龙打听那块地。

    陈林氏问清缘故,就骂阿龙:“阿妹憨,不懂行情,你不疼她,还拿那块坡地来糊弄她。阿生是你本家,但隔了四代了,哪有阿妹同你亲?”

    阿龙辩解说:“阿妹不懂行情,才要四处多看看,真买的时候才不会被人骗啊。”

    买地

    张歆对那块地还真有点动心。她本来就想在酒楼生意起来后,办个农场。虽然不会种地,因为关心食品安全,比较留心现代农业养殖业的信息,阅读过一些这方面反思和探索的书,对海陆空全栖的有机农场记忆深刻。办农场的思路成竹在胸,技术细节可以依靠此地的人手,有酒楼作为销售后盾,亏本几乎是不可能的。

    唯一的麻烦是人。此时没有机械,完全靠人力。有人,就会有纠纷,算计。这世上,觉得寡妇好欺负,想占便宜的,不会很少。而张歆出于种种考虑,想继续低调,表面上做个安分守己的寡妇。农场的管理,伤神。

    那块地在阿龙阿彩的村子,离泉州城不很远,是个有利因素。张歆对阿龙阿彩夫妻感觉很好,质朴勤恳也有头脑,而且是真的把她当作亲人。

    就象阿龙说的,即使最后不买,也值得去看看,了解了解行情。

    见张歆打定主意要去看那块地,陈林氏就不拦着了,而是叫她回城后先找个经济打听清楚行情,上中下等田地,价钱可差多了。

    反正,在陈林氏眼里,她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张歆早已过了逆反的年纪,自能体会其中浓浓的关切,柔顺地答应了。

    既然决定做,争取速战速决。张歆与阿龙约定,三日后过去看地。

    同程启薛伯说明情况,请假,安排好那日酒楼的工作,同王氏说好那日把小强寄托一天。

    程启很热心,怕她人生地不熟,要借她马车车夫,还说让程六陪她去。

    张歆连忙拒绝。程家势大,太招摇。同程启的交情,局限在酒楼就好了!

    还是借用了薛伯的老管家,雇了车行的车。早饭后就出发,赶到郑家村,发现路途比她远一倍的陈林氏已经坐在阿彩家的堂屋,正同阿龙的爹娘叙话。

    不用问,大姆不放心她这个“憨女”,赶来护驾。不知是不是天没亮就从家里出来了。

    想想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张歆鼻子发酸,又是心疼又是感动,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一张口先抽了抽鼻子。

    陈林氏担心了,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吹风了?先叫阿彩熬碗姜汤给你喝。”

    张歆有点粗鲁地把她的手拉下来:“大姆,你来做什么?”

    不等别人翻译,陈林氏一眼瞪过来:“怕你傻,被人骗!”

    张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阿龙的娘笑着走上来,拉着她坐下,倒了碗茶递给她:“阿妹,莫生气。你大姆就是嘴坏,心里可疼你。”

    陈林氏不服气地鼓着嘴,一眼看见阿龙进来,催着让他带她和张歆去看那块地。

    路上,听了阿龙的介绍才知道阿龙的娘林氏,是大姆的隔房堂妹,要好的姐妹。她们的娘家就在要去看的那座山后面,六七里地的地方。

    这块地是阿龙发小阿生家的,却是因为阿生大伯的缘故要卖。原来,阿生祖父用有将近百亩土地,在这一代也是有数的地主,去世前给两个儿子分家,分出了问题。郑氏家族一直以来的规矩,家财都是儿子们平分。阿生大伯却非要按孙子数平分。原因是阿生大伯生有五个儿子,阿生的爹只有阿生一棵独苗,还不及堂兄一半壮实。一向以来,家里的农事主要都是大房负担。

    闹到后来,按族中长辈建议把田产按数量分成两分,让大房先挑。阿生大伯自然挑了那近五十亩的好田和中等田。阿生爹得到十亩中等田和三十多亩山地。算起来,大房已经占了大便宜,阿生大伯还不满足,闹了几回要把一个儿子过继给弟弟,借口是阿生身体不好,怕是不能给父母养老。阿生的父母气得够呛,从此与大房交恶。

    泉州不缺雨水,但因炎热,夏天要是连着些天不下雨,离水源远的地方,浇灌就是问题。原本,灌溉阿生家土地的水就是从大房的土地上流过来。分家后,差不多年年都要为这争执。去年,阿生祖母去世,大房变本加厉,不但堵住了水渠,还不许阿生家经过大房的土地去取水。阿生爹气不过,动了手,被某个侄儿“失足”撞了一下,断了一根肋骨。阿生为了救护父亲,也被打得鼻青脸肿。今年夏天,十多天高温还不下雨,阿生家的地,几乎没有收成。阿生爹受了伤,加上气恼攻心,卧床不起。

    阿生大伯假惺惺地带着儿子过来道歉,看望兄弟,说既然阿生家没人能耕种那块地,不如卖给他。阿生家确实没人能种那块地,用不起长工,给他爹看病买药还要花钱,与其白荒着,还不如卖了。可阿生爹恨极了亲兄长,就是不卖给他。

    郑家村住的差不多都是一个家族。阿生大伯行事狠辣,又有五个强壮的儿子,就连族长都不敢得罪他。他放出风声,不管谁买了那块地,都别想通过他家的地运一滴水过去。于是乎,阿生家把价钱一降再降,还是卖不出去。

    阿龙一路说,陈林氏一路念叨便宜没好货,这地看着便宜,买下来就是麻烦。

    是有点麻烦,可价钱真是便宜啊!知道问题在于水源,就可以寻思攻破。张歆原不打算种水稻,对水的依赖也没那么大。

    一路看来,张歆已经有了方案,仔细询问接壤的土地都是谁家的。

    陈林氏看看她,突然叫起累,拉着张歆走到一块背阴的地方坐下歇息,又说口渴,叫阿龙回去拿壶茶来。

    阿龙估计被支使惯了,答应一声就往回跑。

    张歆也累了渴了,心里更着急。太阳就要爬上中天了。虽已入冬,南国的太阳还是晒人。与其这会儿坐下歇息,不如忍一忍,走回阿彩家再歇。她还要同卖主谈判呢!

    陈林氏突然拉住她的胳膊,一脸严肃:“阿妹,你同大姆讲实话!我们讲话,你听得懂,是不是?”

    张歆心底那点抱怨立刻烟消云散,如同偷拿家里东西被抓住的孩子,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解释:“懂得一些,也不是都懂。”几百年里,闽南话还是有进化的。很多土语用词,她确实不懂。

    “那就好。官话,我不是很懂,也懂得一些。以后,我们有话,对面讲。”

    “是。”张歆双手放在膝上,弯腰垂头,老老实实地答应。

    “妹,你是不是打定主意要买这块地了?买下来以后,怎么打算?”

    “水源不难解决,在山脚下挖个深塘,攒雨水,还可以养鱼养鹅。挖出来的土石,抬到山上,垒成梯田,水土流失就不会那么厉害。坡上种些不那么吃水的庄稼和蔬菜。山脚下围起来,养鸡养羊,还有鱼和鹅。这些东西的粪便,沤一沤,撒到地里,土就肥了。菜和鱼肉都可以卖到酒楼。酒楼的进货是我管。”

    陈林氏虽然不是全懂,却明白了大概,听得眼睛发亮,看向张歆的目光又是欢喜又是佩服,吐出来的却是问题:“这么麻烦,傻点的都听不懂。你想交给谁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