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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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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了拉拢之意。一个寡妇,总不可能娶进来做正妻,抬进门是妾,放在外面是外室,到头来还不是同她们一样?摆什么架子呢?!

    程启听出她的不满,察觉她的想法,心头一惊,吓出一身冷汗,跳起来就往外冲。

    四老爷吓了一跳:“出了什么事?”

    “我糊涂,没把话说明白。”程启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他不敢直说关键词,只说“照顾”她和孩子,她要是以为——还不恨死他?

    张歆确实很累很困,很想大睡一觉,可毕竟不是在自家,大白天的关门睡觉,不大好。小强在船上睡了一觉,养了点精神,睡不着,不象往日活泼,懒懒地赖在妈妈怀里,也不老实,一会儿碰碰脸,一会儿蹭蹭鼻子。

    张歆索性打开窗,移了张太师椅到窗前,抱着小强坐进去,听雨打芭蕉,看檐下的水嘀嗒落下。

    江氏派了一个婆子一个丫头过来伺候,送过热水茶点,就被张歆客客气气地打发走了。

    张歆正在教小强辨认雨落到不同表面发出的各种声音,以及其中夹着的虫鸣蛙叫,就听见砰地一声,院门被推开,程启落汤鸡一般出现在他们眼前。

    张歆一惊,不由站起来。什么事能让他惊慌成这样?

    “阿歆,我再不纳妾的。我想娶你,明媒正娶地娶你。除了你,我不要其他女人。”隔着半个小天井,程启热切地望住她,急急地宣言。

    “。”二十四小时内第二次被同一人告白,明明白白地提出了嫁娶,张歆不知如何回应,震惊之余,一股小小的暖流在心底流淌,嘴巴下意识地问出揣测了有一阵子的问题:“男人呢?”

    “男人?”程启糊涂了:“我要男人做什么?”

    “呃,干活啊。”原来是自己想岔了,那只好再往岔里打。

    程启果然被引到他处,忙说:“阿歆,我娶你,不是为了把你留住。酒楼,你喜欢,就做下去,不喜欢,就收了。二十年前,我娘就替我们分了家了,我养得起老婆孩子,你不要担心。”

    张歆呆呆地瞪着他,转了半天脑筋,还是只有那句:“你,让我想想。”

    程启把心里话吐了个明白,轻松不少,答的也还是那句:“你慢慢想,慢慢想。”

    张歆发呆的功夫,小强已经下地,翻出门槛,向程启跑过去:“爹,我也淋雨,淋雨好玩。”

    程启慌的一把抱起,塞回屋里:“淋雨不好玩,小心病了,要吃苦苦的药。”

    小强不服气:“爹为什么淋雨?”

    “爹,呃,我有话急着要告诉你娘。”

    “告诉完没有?”

    “讲完了。”

    “爹陪我玩。”

    “小强别闹!先让你爹——”

    程启两眼唰地放光,嘴唇哆嗦起来:“阿歆,你——”

    “我口误。小强,叔叔身上湿了,捂着会生病。你先让他回去换身衣裳。”

    小强被劫持的五天后,张歆带着小强回到家中。

    陈林氏喜极而泣,抱着小强从头摸到脚,又从脚摸到头,一遍遍地问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难受,有没有饿,有没有疼。

    小强有点排斥她的怀抱,不过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抗拒,只是不开口,光摇头,一只手紧紧拉住张歆,明显是怕阿婆再把他从妈妈身边带走。

    陈林氏看的心酸内疚,擦擦眼泪,把孩子塞进张歆怀里:“妹,孩子受了惊。往后几天,你多陪陪他,旁的事都先放放。”

    晚些时候,程秀来了,除了看望张歆和小强,还带来董氏的慰问,让张歆安心在家休养,照顾孩子,不必管酒楼的事。这段时间,酒楼的生意,范家的喜事,她亲自过问。

    不管董氏出于什么考虑,做出这个决定,张歆都当做善意,接受并感激。

    这一场变故,表面上,小强没有受到伤害,可心里仍然留下了阴影。他不相信阿婆,也不相信阿福了,不肯出门玩耍,几乎时时刻刻都要看见妈妈。张歆需要脱身一下,就得让小羊陪着他。张歆走开稍稍久一点,小强就会要求姐姐带他去找妈妈。那点时间基本只够张歆完成一些私人事务。

    更糟糕的是,小强的恐慌影响了小羊,勾浓了她心底被张歆努力淡化的伤痛。

    张歆关在房内洗澡,倦极,不小心睡了过去,被大姆拍门叫醒,出去就看见姐弟俩个抱成一团,缩在门边,满眼害怕。张歆的心揪疼了。

    生意,打算,都可以暂时放下,她的时间首先要用来陪伴孩子,重新建立他们的安全感。

    隔了几天,张歆才知晓董氏叫她留在家里的缘故。

    小强被劫,张歆求救于程启,二人匆匆出海。因着福寿阁的名气,这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被有心人利用,将两人关系渲染得暧昧迷离。那炮船上两个水手,在他们前脚回到泉州,与人说起他二人及小强相处的情形,俨然两口子带一个宝贝儿子。

    张歆在码头就与程启分手。程启抱了小强下船。程六早带了马车在港口等候。程启站了一会儿,目送马车远去。他们自觉行止大方,心底磊落,落进存了偏见的眼中,就有了很多臆测,恶意的推断。

    流言传开。猜他二人日久生情,暗地里已成一双,还算好的。竟有人说张歆早就认得程启,勾搭成j,谋害亲夫,来泉州投奔j 夫,因张歆身份进不得程家大门,才假意弄出一个合伙生意。还有没见过小强的,一口咬定小强就是那孽种,要不然,程启怎会那么上心出力?

    陈林氏等人很怕张歆听说这些,会崩溃,没想到她呆了一呆,笑着摇摇头,说了句:“别担心,我没事。”就真似一点没放在心上。

    面对流言,张歆一句也不解释,压根不去辟谣。都说人心不古,此时人心普遍的恶意比之媒体发达年代的人们,差得老远。之所以有杀伤力,在于此时的制度,和人们对名誉和清白誓死捍卫的重视。张歆没有以死明志的想法。没影的事,不可能用来定她的罪。漏出一两句,成了马脚,引出真情,更加糟糕。她准备让时间去消化这些留言。

    程启可想不到她有这么强的承受能力,又急又恨又怕。流言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根本是要置阿歆于死地!

    阿歆回来泉州时间不长,接触的人不多,也没听说与什么人结下仇怨,是谁这样害她?还是,为了对付他?他又跟谁结了仇了?碍了谁的事了?

    一桩桩一件件想过来,程启想到了客如归,想到了朱家,咬牙跺脚:“逼人太甚!说不得,只好愧对岳父临终请求了。”

    111行动

    程启找到朱二的叔叔,朱家活着的唯一对当年旧事知情的长辈:“朱二欺人太甚!他总以为我欠了朱家多少,看来,我只好与人说说朱氏梁氏当初是怎么被我克死的了。”

    对方赔笑说:“贤侄,朱二是个浑人,你何必同他一般见识?这么多年,委屈你了,我老头子看在眼里,你岳父在天之灵也必领情。朱二胡闹,丢得是朱家脸面,我并没少说他,可你看他那人,是个听劝的么?这回,他又怎么惹着你了?你且说来,我与你分解分解。”

    程启不是傻子,哪会自己去翻炒谣言?见朱家连长辈都这般无赖,心中恼火,也惋惜——朱家快完了!可怜岳父一辈子心血!

    朱家人这般嘴脸,他不是第一次见到,本来就是走个过场,撂个话,转头就去找朱二亲嫂子王氏的弟弟。

    王氏乃是闽王后裔,家族在福州根基颇厚。她伯父与范老爷有些交情,这回也收到范家请柬,自己没来,让王氏的亲弟送了礼物来,并探望寡居的姐姐。

    曲里拐弯地,都认识。程启请他传句话给王氏:“朱二再三欺我。朱家长辈推诿,不加管教。还请大嫂给个态度。”

    王氏听后,略微沉吟,吩咐弟弟:“你立刻遣人回家,告诉大哥,那个人那件事,到该用起来的时候了。动作快些!”

    王氏弟弟不知就里,却也明白涉及朱家秘辛,姐姐要对付不是东西的朱二,也不多问,转头回去分派。

    这边王氏被勾起前情,呆坐许久,心中又是怨愤,又是凄苦,又是羡慕。

    她一直防着朱二对她母子不利,早在他身边安了耳目,对朱二和客如归的事,不说了如指掌,该知道的都知道,自然明白朱二激怒程启的缘故。程启看着公爹的情面,念着与小姑少年夫妻的情义,对朱二这些年的恶形恶状都忍了让了,这回却因牵扯上那个张氏,一并发作起来。

    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她若不出手,只怕程启真会拼上自家脸面,揭破当年事,再动用程家力量,毁了朱家。闹将起来,程启固然丢脸,她丈夫名声坏透,两个儿子以后如何做人?她的儿子才是朱家嫡长的继承人,眼看能支撑门户了,她又怎能让朱家毁在朱二手中?

    程启是个有担当的好男人,那个张氏倒是有福气!说起来,这份福气,原本是小姑的,只怪她自己看不清,听了婆婆的鼓动,为了与自己婆婆对抗,把陪房的珍珠给程启做妾,到头来,坏了自己性命,搭上肚里孩子,还陪上自家父兄。

    珍珠原本是婆婆身边的丫头,会成为小姑的陪嫁,也有王氏的功劳。珍珠生得好,出身低,志气却大,很会在主人面前小意殷勤,见到朱大朱二更是有意无意总要送几个眼风,勾得兄弟两个心猿意马。普通一个美貌丫头,就让丈夫收进房里,也不算什么,可这珍珠——王氏无意中见识过她的狠和毒,绝不肯留她在家。

    朱程有亲,通家之好。朱父从小看重程启。婚事也是朱父先提议的。董氏看着这个儿媳长大,也很满意。朱母满意女婿老实,却嫌亲家太厉害,抓紧时间向女儿传授御夫之道,与婆母抗衡。

    一开始,小夫妻感情还好,却不知为什么才一个月,朱氏就让程启纳了珍珠,那以后就面和心不和起来。王氏猜想都是珍珠搞的鬼。

    朱氏验出身孕。程四老爷旧疾发作,病倒,不能再跑船。程启带了船队出海,新手没经验,很是遇到一些麻烦,返航又遇上海盗,连人带船被扣下,迟迟回不来。

    珍珠本是个水性杨花的,尝过个中滋味,哪还肯守空房?就开始勾搭常去程家探望妹子的朱大。

    朱大最疼这个妹妹,与程启关系也好,担心在海上的程启,也不放心第一次怀孕,担惊受怕的妹妹,隔些日子就过去看看,也是奉了父亲的意思,看程家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那阵子,两亲家关系很好。

    朱大本不是个糊涂人,却还是没逃过珍珠的手段。程家众人,自顾不暇,没人把珍珠当回事,也没人留意到舅爷登门频繁了些。然而,纸包不住火,撞破他们的居然是朱氏。

    关系丈夫和大哥的名声,朱氏没有声张。朱大羞愧不已,回家就病倒了,心病大于身病。

    朱氏虽然瞒下实情,没大闹,却也不肯饶过珍珠,可她一个娇养的深闺女子,如何是珍珠的对手?反被珍珠制造事故重伤,流产而亡。长媳死得蹊跷,董氏为了向朱家交待也要查个清楚。朱氏另一个陪嫁丫头珊瑚,早先没有实据不敢说,被董氏问到,全说了。

    朱父本想给女儿讨个公道,拉出的却是儿子的丑事,反要求程家帮忙遮掩隐瞒,回家把还病着的朱大拖下床,狠打了一顿。朱大痛愧交加,听到妹子死亡的原因,吐出两口血,昏死过去

    董氏对外称珍珠病重,却把这个祸水悄悄送回了朱家。害死女儿,最器重的长子也被她害去半条命,朱母视珍珠如仇寇,看也不看,就让心腹大刑伺候。

    珍珠被活活打死,才有人发现她□出血。原来竟也是有了身孕。显然不是程启的。

    朱大好容易醒过来,听说这个,又晕过去,经过朱父一番痛心疾首的教导,挺过了这几番打击,终究也没真好起来,在病榻上拖了一年多,还是死了解脱。

    王氏也曾问过自己,早知事情会变成这样,是不是还不如早早让朱大得了珍珠?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当初没做错,那样j诈狠毒的女人,除不掉,只好送走,否则,送命的就是她和她的孩子。

    关系两家脸面,两边长子的名声,两边父母都没声张,设法遮掩了过去,原来密切的往来却冷淡了。

    董氏为程启谋再娶,被人问到前面一妻一妾死亡,与岳家关系冷淡的原因,言语不祥,被怀疑程启“克妻”。朱父心怀愧疚,想把庶出的小女儿嫁过去,被程家拒绝。那以后,两边就只剩一年一次的新年走礼。

    朱大死时,王氏的两个孩子还小,朱父在连番打击下,也病倒了,朱家落到朱二手中。

    朱二原本看着也不算坏,不过朱父知道这个儿子的斤两和德性,临终找来程启,请求他包涵照应朱二。

    朱二没什么能耐,心气却高,耳朵又软,听信人言,跑到福州参合一桩生意,惹出麻烦,是王氏的娘家出面帮着解决了。

    然而,朱二不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下一次,要求王氏娘家入股他的所谓大生意,遭劝阻拒绝,就出怨言,等到吃了大亏,反怪王氏娘家不帮忙。朱母愚昧不清,也跟着责怪王氏。

    王氏心寒透了,关起门,专心管教孩子,所有的心机都用来保护两个儿子的利益。两个儿子很争气,用功,书读得很好,有望出人头地。她不能让丈夫做下的丑事,断送儿子的前程。朱二这些年来霸住朱家产业,也是时候交出来了。

    程七少恭恭敬敬地向董氏行过礼,赔笑问道:“四婶唤我,可是有什么吩咐?”

    他是程家现任家主第七个儿子。生母活着时最受宠,死后还被家主怀念着,留下的这点骨血也最得家主疼爱。虽是庶出,打小挂在正室名下,当作嫡子抚养,却又长期在台湾父亲身边生活。十六岁上,懂点事了,嫌台湾那边太清静,打着读书会友的旗号,回到热闹的泉州来。书不知读得如何,狐朋狗友交了不少。

    他和四叔很熟,知道四叔疼爱他,对这个据说冷心冷肺的婶娘,却着实敬畏,不敢亲近。

    董氏笑着打量他一番:“照说你娘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克扣你月钱,难道是你三娘不再贴补你了?钱不够花,怎不跟长辈开口?巴巴地要认兄弟,认姨母,也不怕人笑话!传到你爹耳中,成什么样?”

    程七少时不常同一帮大家公子到福寿阁来,与阿兴熟了,也不管阿兴愿不愿意,几杯酒下肚,经常拉着阿兴称兄道弟的。上回,半撺掇半逼迫地,叫阿兴参加了他们的打赌,结果,阿兴在输的一方,必须凑份子请客。

    程七少爱闹,心眼倒不坏,知道阿兴拿不出那份钱,还寻摸着怎么帮他垫上。再见面,阿兴痛痛快快把自己的份子凑上了,说是他小姨听说替他出了。

    程七少听说了张歆不少事,心里挺仰慕这个女子,一直想要见见,借着机会,闹着说要跟阿兴结拜兄弟,也得个大方的好小姨。

    福寿阁跑堂服务的,除了阿兴一个,都是董氏派过去的人。程七少在福寿阁的胡闹,自然传进董氏耳中,因而有了今天这番接见。

    程七少难得老实地回话:“侄儿原是开玩笑,如今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

    不意他这般乖巧,董氏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方才说道:“你如今大了,多交些朋友也是应该。人情来往,少不得要有应酬。程家家主嫡子,太精打细算,怕要被人说嘴。你娘那边,我没法帮你说话,这样吧,我每月给你三十两,不过不是实钱,是让你在福寿阁挂账,我替你抹平。别怪婶娘不给你真银子。万一因你手上银子多,惹出事端,我没法同你爹交待。在我这福寿阁,料想你爹不会怪罪。”

    程七少大喜过望,磕头作揖地称谢。朋友来往,有来有往,他在福寿阁请别个,别个还请他可到旁处去,他的活动范围并没受限制。福寿阁是泉州城里唯一被官吏商贾清流平民普遍接受喜爱的酒楼,走温馨清雅路线的正经交际场合,经常能遇见本地名流名人。能在福寿阁签单挂账的都是有身份有名望的。董氏这三十两,不但实惠,还抬了他脸面。

    董氏瞧他活泛机灵,倒也有些喜欢,就提点了几句:“你亲娘,我见过几回,运道差了点,却是极聪明极要强的。你是她生的,论聪颖和悟性当不差,只可惜没人真心替你打算,认真教导你。你如今大了,多认得些朋友,对将来也有好处。只是,还要睁大眼睛,看清对方心性,结交些真朋友才好。除了交友,修身养性,也要下功夫才是。”

    程七少愣了一下,感动莫名,扑通跪下,涕泪交加地磕头:“侄儿长这么大,叫过那么多位母亲,还从没有人对侄儿说过这般金玉之言。求四婶莫嫌侄儿顽劣鲁钝,以后瞧见侄儿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直接打骂出来,就当怜惜侄儿自小没亲娘了。”

    还真被穗娘料着,丁家请了位有点头脸的朋友到张歆家,说合阿玉的亲事。他们打听了,阿玉家里离得远,跑一趟不容易,这边住的外祖母和小姨却是能做大半主的,就想先探探口风,有个七八分准了,再遣媒人过去提亲。

    陈林氏等人因为那些流言,心情都很不好。丁家在这时候,无芥蒂地上门提亲事,现就让她们生出几分好感,再看两个孩子,也般配,心下都是许了。一向温婉顺从的阿玉出乎意料地提出要当面问丁家后生几个问题。

    小门户没那么多规矩,何况他两个早见过,也算自己相看过的。

    见了面,两人都有些拘谨不好意思。词不达意低问答几句,阿玉把话头引向正题:“外面有些说法,你也听说过吧?你和你爹,心里真的不介意我小姨的事?”

    “听说过。我和我爹都觉得不会是真的,你小姨不是那种人。捕风捉影的事,一阵就过去了。你们别放在心上。”

    “嗯,”阿玉露出笑容:“倘若,我是说万一,小姨真的改嫁,你和你爹也不介意么?”阿玉不敢说出来,心里还真挺想程大爷变成小姨夫。小姨一个人,太辛苦了!等到表弟表妹成亲,剩下一个人,孤零零的,也可怜。

    小丁挠了挠头:“徐三爹没对你们说么?我娘就是嫁过两回的。我家的药铺原是我外祖父开起来的。我舅舅夭折。我娘招婿入赘,没几年又死了丈夫孩子。我爹原是外祖父的学徒,后来娶了我娘,说好我哥随外祖父姓,我随父姓。我哥娶了嫂子,生了个女儿。我哥死后,嫂子改嫁。那家人不错,嫂子怕我和我爹两个大男人带不了侄女,就把她接过去了。我爹说,等我有了儿子,第一个还要随我娘姓,承继外祖父家香火,第二个才姓丁。呃,我家里这样,你嫌弃么?”

    阿玉认真想了想,笑着问:“你嫌弃你娘么?怕我嫌弃你么?”

    “我娘很好的。她若还在,也必定喜欢你。我——你瞪着眼睛骂人的样子,有些像我娘。,其实,我娘她心很好,很少骂人的。我是怕你嫌我,可,还是应当同你讲清楚。”

    “我不嫌。我家里也有没办法,改嫁的。就是小姨,我看她事事操心,那么辛苦,倒真希望她能有个依靠。”阿玉不知不觉对小丁说出了心里话。

    小丁看得开:“长辈的事,我们不该插嘴。你小姨心思通透,会明白怎样最好。”

    阿玉回家讲了丁家的事,陈林氏等人也没怎么介意,反而觉得小丁是个好孩子,可以放心把阿玉嫁给他。

    还是张歆问了一句:“他娘改嫁,对儿孙总有些影响。阿玉,你当真不在乎?”

    阿玉了解过这个,答得坦然:“小家小户,能平安过日子,不愁吃穿,就不错了。不象大户人家在乎虚名。真说到影响,除了说亲时会被一些人挑眼,就是三代之内不能科考罢了。我们这样人家,两代三代内,能不能读书都不一定,贡院的门更是摸不到。”

    张歆有些意外,认真地看着阿玉,点头赞道:“丁家能娶我们阿玉,真是福气!不但能干,眼光也长远,两三代的事都想到了。”

    众人都笑起来。阿玉臊得满脸通红,走上前要拧笑得最大声的阿兔。姐妹两个闹成一团。

    丁家遣媒人去向旺和阿霞提亲。

    料定这桩婚事必定成了,陈林氏欢欢喜喜帮阿玉置办嫁妆。阿玉是唯一的嫡亲外孙女,也是孙辈里第一个出嫁的女儿。

    正忙得一团高兴,湖西村来人,慌慌张张地报告:“阿祥和江家几个后生打起来了。阿姆快回去看看吧。”

    112拳头和歪理

    陈林氏急忙赶回去,阿祥的架早已打完,身上挂了好几处彩,兴致却好,对着来慰问或看热闹的族人侃侃而谈。

    阿怀媳妇带着儿子女儿捣草药,拿药酒,给阿祥和助拳的几个小伙子治伤,还要招呼进门的长辈落座喝茶,忙得脚不沾地,却笑得开怀。

    阿祥打这场架,还是因为张歆那些流言的缘故。

    张歆跟程启出海那天,给张歆看门的陈四的侄儿正好去泉州,顺道去看陈四和陈林氏,带回小强被绑架,张歆求程家帮忙的消息。

    都知道唯一的儿子对于张歆意味着什么,这边的族人跟着提心吊胆了几天。阿怀媳妇和几个近亲女眷还去庙里烧香,请求佛祖和妈祖娘娘保佑。

    总算老天开眼,母子两个平安回来。大家松口气,出声或不出声地,刚念了句佛,就听到随之而来的流言。流言从泉州传到镇上,被姓江的带回村里。

    湖西村住了五个姓。其他三个姓,要么人丁凋零,要么搬去镇上,要么避祸迁去了山里,留在湖西村的只有几户,不成气候。陈氏人多,土地却多半掌握在江氏手里。海上生路断了,陈家人转回陆上刨食,发现在他们之后来此落户的江氏致力于农耕,经过几十年开垦,占有了村子附近适合耕种的土地。骄傲硬气的陈家人只能租他们的田种,做佃户。

    江氏上一辈的老太爷,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湖西村改名为江村,把外姓村民都变成江家的佃农,甚至奴隶。可惜陈家人口多,抱团,男人心底里留着祖辈的强悍,不肯屈服,宁可出远门做苦工,也不肯向江氏低头。江老太爷啃了十几年也没能咬开这块石头,倒等来他投靠的大人物获罪,连累江家盛极转衰。

    陈氏气势未输,可因经济缘故,长期处于江氏下风。一年前,陈林氏得到表彰,连带地湖西陈氏走出江氏的阴影被世人所知。随后,张歆返乡认祖。这个外姓女儿没有直接给陈氏创造多大福祉,然而,因为去年底她的农庄整地,过年前,只有一个姓陈的找姓江的借钱。利用她的捐赠,刚能勉强果腹的陈氏办起了学堂。

    江氏仍然拥有着湖西村所有良田,大半土地,仍比陈氏有钱很多,仍然雇着不少陈姓人口种田,然而,势头不妙。

    阿祥媳妇弄出事端,阿祥丢了差事,灰溜溜回家来,让不少江氏族人暗爽了两天。没想到,阿祥真的洗心革面,不急着外出做事,整顿家务,在学堂义务助教,又在族老跟前吹风,明确了家族内共同接济孤寡老幼的做法。陈氏仍然穷,行事和组织却已有名门望族的风范。相比之下,江氏虽有几个钱,不过被人当作土老财。

    张歆自己的生意搞得有声有色,将小农庄卖给外甥,又买了个****子,整地修路,拉走了陈氏近半人马。被她扶持起来的林二,收购禽畜也是越做越大,做了陈家女婿,雇的帮手都姓陈。阿祥开始山货生意,也在族里挑帮手。另外一些活泛的,暗中琢磨思考,想借这股运势,开始自己的生意。

    湖西村,人多田少。江氏的田地,原是大家求着佃,今年差点就有佃不出去的。血浓于水,陈家人的逻辑里,哪怕收益稍差一点,路远辛苦些,也要优先帮亲。其他三姓人口虽少,也不傻,都知道看风向争福利。

    上个月,阿金带了小农庄那边收成的种子来替张歆分给陈氏族人,讲解如何在荒地坡地上种植这些喜晒不怕旱的作物和蔬菜。可以预计,明年,江氏田地的租金,会比今年更少。

    江家人很想做点什么,却不知怎么压制陈氏缓慢而坚定的崛起,听到关于张歆的流言,如获至宝。在江家的策动下,泉州最近版本不到半天就能在龙尾镇一带传开,添油加醋的消息还能反向流回泉州。

    最来劲的八卦公要数江华。他家拥有土地最多,被张歆影响,损失也最多。不过,钱在江华眼里还是小事,他咽不下一口气。

    他是独子,铁板钉钉地将要继承大片土地,是湖西村最含金量最高的年轻人,在整个龙尾镇也数得上,可他花大价钱娶的一妻一妾,加上近来收房的三个丫头,都不如阿祥媳妇漂亮,有味道。为了能跟阿祥媳妇多搭两句话,多被她看上两眼,他挨了陈林氏多少辱骂脏水?

    张歆回来葬父那天,江华远远看见一身素白的冷俏佳人,眼直心麻身子酥软。可惜如此佳人住在泉州,偶然回村也是车进车出,最近一次也不过隔着车帘问了句好。若能让她在泉州呆不下去——

    在井里照照自己的影子,摆了个自认为潇洒的姿势,江华心里更不舒服。老天爷就是向着陈家!江氏祖先迁来之处比陈氏更加北方,不知两家祖先如何比较,繁衍下来的陈氏子弟多数愣是比江家男子高半个头,哪怕江家吃米吃肉,陈家吃糠咽菜。

    不但个头偏高,陈家人的五官虽不如何漂亮,浓眉大眼,中正刚强,容易讨人喜欢。陈家男子从小劳作,长大行走四方,虽然穷,却有一股让女儿家喜欢的劲头。有皮相的优势,虽没机会同大户人家结亲,儿女婚事,倒也少有需要发愁的。不少夫妻是偶然遇上,互相中意,还有些女方执意要嫁来。

    撇开出身,陈家的女儿媳妇总体比江家的好看,能干,鲜活,有趣。有田归有田,象江华这样的江家少爷,还要跟陈家人套近乎,争取串门的机会。

    江华正同几个族兄弟,以及奉承他的两三个外姓坐在村头酒馆里,眉飞色舞地讲述张氏和程启通j,谋害亲夫。他心里并不相信张氏会做那种事,而是想着她眼下能同程启好,将来就能同自己好。说到得意处,又想到阿祥媳妇,砸巴砸巴嘴:“他们家,老一辈,三个寡妇,只有一个守住了。这小一辈,还不知道有没有能守住的。”

    话刚落音,一个身影从门外冲进来,狠狠一拳砸在他两眼中间:“管人家不如管自家,还是先看看,你那些女人有没有肯为你守节的吧。”

    阿祥花了几天才搞清楚村里谣言的根源,正要找江家算账,听说江华又在酒馆开谣言发布会,叫上同姓外姓几个关系好的后生,原说来讲理的,在门外听见那么两句,直接动上了拳头。

    江华那番话,实在太不地道!听了还能当没事的,是陈家的龟孙!

    边上几个姓江的刚要去拉阿祥,阿祥身边陈家子弟嗷嗷叫着:“嘴巴造谣不够,还想动手打人?几个打一个是不是?不打死你们,让江家的女人守活寡,当你们面偷人。”

    另外三姓子弟,嘴里劝着架,身体很自觉地往边上躲。愿意走路的去报信,剩下的等会帮忙抬个伤员,做个见证,也算尽了乡邻的责任。

    好容易,两边长辈都带了人手来,把两下分开。

    陈家子弟高大强壮,打架也比较有经验,带怒出手,战斗力强,助拳的来得又快,打得江家几个眼睛肿成一条缝,只好满地摸着找牙。

    江华五官胖成一团,喉咙痛得喊疼都喊不出来,只好小猫似地哼哼。

    他爹娘看得心疼成八瓣,刚要发作,那边陈家年纪最大的族老听明原委,狠狠一跺拐杖,大喝道:“打得好!听到这样诅咒我陈家的话,还不动手的,不是我陈家的种!江家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想骑在我们头上。如今的县太爷是清官,我们找他评理去!”

    江家长辈吓了一跳,问清江华到底说了什么,暗暗叫苦,只得上前赔不是,赔偿酒家损失,陪伤员医药费,力求息事宁人。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江家的钱还没多到那份上,听说县太爷与同知大人交好,是福寿阁座上客。

    这一架大获全胜。陈氏长期被江氏压制,今日出了一口恶气。江华那孬种,挨打的间隙承认了沸沸扬扬的谣言有不少枝叶是他们无中生有,添加上去的。

    族老当机立断,让把这场打架宣扬出去,最好能传到泉州,把造谣诬陷的罪名座到江家头上。

    也有人之前听到些风声,暗地里认为阿祥痛打江华是报复自己头上的绿色疑云。可即使这样,他那拳也是挑了最好的时机挥出去,使得自己从一年前被人嫌恶的不孝不义,一跃成为维护家族兄妹的勇士。

    阿祥要的效果还不止这个。他对族人说,张歆即使改嫁程启也没什么,甚至,是应该的。

    首先,程启没老婆,张歆没丈夫,如果一个愿娶,一个愿嫁,合情合理,无罪无错。

    其次,要不是程启,小强多半回不来,张歆也活不成,一个家生生完蛋。程启对张歆的恩义怎么报答都不过分。戏词话本不都说么,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如果程启想娶,张歆理所当然应嫁。

    再说,张歆不是陈家嫁出去的女儿,是陈奉贤入赘张家生的女儿,又招了上门女婿。她的出生和婚姻都是为了延续张家的香火。虽然有了小强,可孩子太小,还不能支撑门户。再找个男人帮她撑起张家,抚育孩子,也说得过去。

    至于陈家,她从前不是从陈家嫁出去的,再嫁也同陈家没关系。

    旁边听的人,就有暗中想:这念过几年书,还真是不一样。乍一听挺歪的理,给他说的一套套的,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陈氏家族多数人对于张歆可能再嫁给程启的看法是矛盾的。一方面,陈林氏是官府正式表彰的节妇,张歆是受人赞誉的孝女,让陈家人脸上有光。一旦改嫁,张歆的好名誉就没了,陈林氏的光环也受影响,陈氏家族好容易高大起来的形象,将崩溃。另一方面,以陈家的现状,就是未婚女儿,进程家门也是丫头,最多侍妾。张歆再嫁之身,如果真能给程启做正妻,无疑给陈家挣了面子。以张歆对陈氏的帮扶,将来好处更大。

    没有人反驳辩论,大家都等着族老发话。

    张歆对于自己的来历,只说原在南京,母亲那边已经没有近亲,丈夫原就是孤儿。陈氏家族也没人细问打听。

    南京离他们太远,只知道是开国的都城,很大,住了很多官很多民,很繁华。具体的哪条街哪个号哪一家,对他们完全没有意义。一个女子,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