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在原来地方无依无靠,过得不好,即使为了孝道,也不会拖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千里迢迢,亲自送父亲骨灰返乡。回来了,认祖了,就是一家人,何苦非要逼她揭出伤疤?
流言传到湖西村,就有人着急起来:阿歆从前到底在哪里?母家和夫家还有没有人?找他们来证明阿歆冤枉呀。
有族老说话:“没有的事,慌什么慌?不过几句谣言,又不是官府要判罪,找什么证人?外人怎么说不管,族人不得传谣。”
一个家族的兴旺,说到底,要靠儿孙争气,然而,也需要一点运势的。湖西陈家一直以来缺少一点运势,一直很想抓住一点。
张歆的出现,是个好兆头。陈家没有犹豫地接纳了她。她的来历确实有些不明白,因而,族老们一直留意着,推断着。
他们看见她孝敬陈林氏,友爱兄姐,提携晚辈,善待族人,一点点地做,一点点地成功,慢慢地站住脚,慢慢地赢得自己的地位。他们困惑了,怀疑了。张歆不是不好,而是太出色,不象陈奉贤能够生养出来的女儿。
她美丽,聪慧,年轻但沉稳,见识过人,机敏练达。什么样的父母,什么样的人家,才能养出这样的女儿?能养出这样女儿的人家,即使招婿入赘,又能看上陈奉贤?陈奉贤在陈家子弟里算出色的,读过几年书,胆子大,会讲话,眉眼英挺,有女人缘,可毕竟是个粗人。什么样的运气,使得他在受伤失忆,年纪也不小的时候,还能娶上张歆的娘?
等到张歆向他们推荐跑船人带回的作物和蔬菜,这种困惑怀疑就更浓了。
那个番茄,跑船的水手听西洋人说是狼果,好看但有毒,不能吃。张歆告诉他们能吃,还很好吃,可以凉拌,可以热炒,既能做菜,又能做果,喜晒喜干,只要肥足,好种好长。
一个深闺女子,怎会知道的比走南闯北的船员还多?从没拿过锄头的人,怎会知道怎么种菜?
几个族老凑在一起,交换意见,一致认为陈奉贤这个女儿太神了!神秘,神奇!除非陈奉贤掉进龙宫,被哪路神仙招了女婿,要不然,真不知他怎么生出的这个女儿。
最年长那位说道:“这是祖宗保佑!我们陈家向来勤恳,从没出过作j为恶之人,这么多年不走运。老天开眼,送来一个仙女儿。这是祖宗先人积善积德的果报,是好事!”
族老们不需知道张歆的过去,只要知道她能帮族人走向更好的未来,就够了。
江家为什么要诋毁她?还不是为了继续压在陈家头上?敌人要祸害的,正是我们要保护的。
族老们说:“初嫁从父母,再嫁听自己。阿歆姓张,她儿子也姓张。张家的事,自己做主。”
113 效果
程七少可不是拿了钱不给人帮忙的人。虽然,董氏什么也没有交代,程七少明白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也就明白了该做什么。
听见有人在他面前提起那些传言,程七少不屑地摇摇头:“三伯父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象当年一般行事?”
怎么?传言竟与程三老爷有关?
程七少不当回事地说起程家旧事:“当初,祖父在我爹兄弟几个里面挑下任家主,让他们每人分管一部分生意,看谁做得好。一开始三伯父做得最好,大家都以为非他莫属。三伯父兴许太得意了,一时疏忽,惹出大麻烦,家里好容易才摆平了。我爹管的那摊生意,异军突起。长辈们转而看好我爹。这时,不知哪里就传出了我爹的谣言,说我爹私德不检,说得有鼻子有眼,难听得很。还好,我爹平日怎样,祖父他们都是明白的,查下去才知道,原来竟是——”
大名鼎鼎的程氏家主之位的争夺内幕,由当事人之一的爱子暴料,不是随便听得见的,对面几个人满脸八卦的兴奋:“难道是三老爷造谣中伤?”
程七少怡然一笑:“我可没说这种话。子为父隐,三伯父再与我爹不合,也是我爹的亲哥哥,我的亲大伯。你们不可胡说八道,传出去,害我挨家法。”
“当然,七少没说,什么也没说。”可他们都已经听明白了。当年三老爷为争家主之位,造谣中伤亲兄弟,被程家长辈发现,失去资格,至今兄弟仍然不合。
那边程七少盯着酒杯,幽幽叹了口气,似乎自言自语:“一个位子,几个兄弟抢,使些手段还罢了。泉州城里大大小小多少酒楼,也没哪家就不许哪家活。启哥也是程家人,还是晚辈,三伯怎就这么狠?张氏清清白白一个人,他也不怕损阴德,一盆血污水愣往人头上泼,若是出了人命——哎,可惜我是他亲侄儿,出头说句公道话都不能。”
,原来这回的传言是程三老爷故伎重施。程老爷入股客如归,可不是跟福寿阁杠上了?先前愣是把福寿阁另一个大厨给挖了过去,可惜没起到什么作用,既没打击到福寿阁,也没能盗出人家独家菜。福寿阁的厨房完全把在张氏手里,用的都是张氏的人。张氏对程家甚为防范,程启母子派过来的人连厨房都进不了。
听说福寿阁用得特殊调料都是张氏带着几个心腹在家里配好,碾碎了,一罐一坛地封好,拿过来,厨房里帮工的,都不明白到底有几样,什么配方。张氏小心成这样,哪里象动了情的样子?更不可能是来投靠程启。
寡妇门前是非多,心气再高,也得谨小慎微,多行避让。流言既出,张氏若是受不住,以死明志,她一双儿女年幼,手下群龙无首,福寿阁自然垮了,客如归说不定还能借机收揽。就算张氏不死,为示清白,也要躲着程启,与他散伙,福寿阁还是垮了,客如归还是有机会收揽。张氏苟活下来,也不可能再象过去那么硬气,程三老爷和朱二弄得好就能人财两得。
程三老爷真不愧差点做了程氏家主的人,这一手真是高明!也真狠毒!为跟族侄抢生意,不惜陷害孤儿寡母!
这时礼教昌盛,儒家教育下,多数人心里都有那么点正义感,助弱除强的责任感。程七少这些朋友又多是年轻气盛,家境良好,任性妄为的。想着知道内幕的程七被家法孝道束住手脚,不能出头说明真相,眼睁睁看着张氏被人诬蔑,心怀郁闷,越发觉得张氏母子可怜,程三老爷可恨!
程七不能出头说话,他们可以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张氏本身可怜可敬。他们这是做好事,做善事啊!
一夜之间,大街小巷传开了。先前有关张氏和程启的传言全是假的,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目的在于打击福寿阁。福寿阁和客如归的恩恩怨怨,来龙去脉,被说得清清楚楚。
老百姓也许不如上位者聪明,受的教育少,心却更明,眼也更亮,很多时候只要知道足够的事实,自然能推断出相应的结论。
客如归的事就发生在他们眼前,之前不知道内里究竟,也看到了一些,听说了一些。对得上,全都对的上!原来是这么回事!就说呢,南京那么远,官府公文还得走个把月呢,两边行走的人少之又少,倘若谣传是真,也该是官府先出面拿人,怎会从市井传起来?心思都用在怎么恶毒上,缺德啊!怪不得生意做不过人家!
泉州人用行动表达他们的心意,一时间福寿阁生意暴满,客如归门可罗雀。
程三老爷和朱二无奈,再次打折降价,想挽回一点人气。
有个贪便宜的一脚踏进门,就被同行的人拉着衣襟扯了出去:“他家黑心肝的,他家的酒菜你也敢吃?吃一口回家上吐下泻肚子疼,省两个钱还不够买药。”
这话被边上不认识的听去了一半。半天后,程三老爷听说外面传言,客如归黑心,以次充好,害得食客上吐下泻肚子疼。了不得,快叫官府来封了这个黑店!
程三老爷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还没想出对策,官差衙役真的上门来了。
官府抓人封产要有凭据,当然不是为了才传开的黑店一说,是朱二四年前在福州犯下的案发了。
朱二当日生意不顺,在街上与人口角,失手重伤一个人。那人内伤,当时没太大异样,朱二胡乱赔了几个钱,包袱一卷,气闷地跑回泉州。那人当天夜里死了,家人想要寻仇,已经找不到朱二,只是听口音知道他是闽南的。死者家里也是有些头脸,有些背景的,这些年一直在找朱二。
有个与朱二有过往来的,当日见证了那场争执,认出了朱二,因有求于王氏家里,没有出首,直到最近才给死者家里透了点消息。巧的是,死者有家近亲就是曾害朱二赔钱的仇家,意外伤人,被当成了蓄意谋杀。
死者家里要求重惩凶犯,还要赔偿。朱二自己名下的财产已经被折腾得没剩多少,管着的田地宅院,契纸都在王氏手中,是当初分给朱大两个儿子的。现在这个客如归,虽然是朱二拿公中的钱投资,契约都是朱二经手,就当朱二的财产,封了。
程三老爷气晕了。朱二的本钱早就折腾没了,现在的客如归都是他掏钱在撑着,一多半股份都是他的啊!
官差才不管。契纸上没程三老爷名字,没过过明面,私下里的约定,官府不认。
朱家人。王氏娘家是福州的,事情闹成这样,不说他们在后面推波助澜,至少袖手旁观。朱二叔叔不偏心,对姐夫,和当日对侄婿一般嘴脸。
程三老爷碰了满鼻子灰,气呼呼地回到家,正对妻子朱氏发脾气,听下人报说大侄少爷和族中三位长老来了。
三老爷希望有人雪中送炭,不想人家落井下石来的。
长老们用审讯的口气,逼问有关程启和张氏的谣言是否他指使放出去的。谣言与客如归和朱二有关,已有人证明。之前,客如归已被他控制,朱二就是个傀儡,又夹杂着程家水手的说辞。三老爷想洗白自己都不能。
长老们骂他为长不尊,谋夺妻侄产业,又与族侄抢生意,挖墙脚,散谣言,怎么缺德怎么做,败坏程家名声。事不过三,再来一次,就要开祠堂,告祖宗,将他除名。命他亲自去向程启道歉,张氏那边也要送礼赔情。
程三老爷气得手脚冰凉,幸亏身体倍棒,才没一股脑昏过去,料定是做了家主的弟弟借机打压报复,恨得咬牙切齿。
长老们先走,他侄儿多留了一会儿,告诉他:“银楼这边,今年亏钱,必是没有分红了,三叔心里有个准备。几位长老家中没有产业,家中开销都靠银楼送的干股。这一来,也难怪他们着急上火,恼三叔。”
三老爷大惊,骂道:“银楼年年都有大笔分红,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亏钱了?你是怎么管的生意?”他没错还有田庄店铺,可银楼的分红占他家收入的一大块,少了,银根可要吃紧。何况他刚拿钱在客如归打了个水漂。
程少爷态度恭敬,眼中尽是鄙薄:“长老们都明白银楼何以会亏钱,怎么三叔倒不知道?我们的银楼原先能大把赚钱,是因为本家跑船的人低价将带回来的珠宝玉石卖给我们。如今,他们不但自己去寻买主,还给我们招来一个厉害的对手。不但今年,往下只怕亏得多赚得少。都是托三叔的福。”
“是你不会做生意。与我何干?”
程少爷冷笑:“我忘了,三叔这些年都不管家族里的生意,这一向又专心经营客如归,竟不知银楼的事。三叔好歹也跟了祖父那么多年。侄儿不敢多嘴,三叔自己查去吧。”幸亏当初没让他当家主,要不然,闽南还有程家么?
这银楼是前任家主开的,目的就是给自己的儿孙分钱,又给族中长老送了干股,让他们白拿分红,遇事通融行方便。那时,前任家主手里直接控制着二十多条船,这些船带回来的珠宝足够支持银楼。
几十年过去,情况发生变化,直系嫡支的有了钱,很多不愿吃苦,不跑船了,间接控制生意,又做不过旁系那些自己跑船的,索性将手里的船或转让或出租。旁系的人,享受着家族的资源,愿意把收益的一部分上交家主和族里,可没义务丰盈嫡支的私房。
就连现任家主都不愿意把自己辛苦赚来的钱白贴给扯后腿的兄弟侄儿,只是怕闲话,又要笼络族老,还要帮银楼维持下去,除了自己每年送些珍珠宝石过来,恩威并施,让一些接受帮助的旁系船主也这么做。程启是这些旁系子弟里,对银楼贡献最大的。
照说,无商不j,程启老实憨厚,不会讨价还价,做生意是不成的。这海外贸易却与一般生意不同,程启是行船的好手,遇事不多想,反而容易抓住关键,来去带的货,总能很快出手。
头一回没经验,直话直说,吃了亏。第二年,还是一般老实。程家长辈摇头,觉得没救,却不想入了南洋当地一位大商家的眼,喜欢他实在,专门同他交易,还给他引荐西洋南洋商人。几年下来,程启在南洋西洋商人中有了很好的声誉,稳定的客源,练出了眼力,不再上当,还经常能带回最好的珠宝木料香料。因为头一年出海遇险,全亏家主周旋救护,程启一直不顾董氏反对,把四成的珍珠宝石按银楼出的价与他们交易。
今年,程三老爷入股客如归。董氏料定有事,等程启回家,就不许他马上把珠宝拿去银楼。程启累老妈担心,心里有愧,为了能娶张歆进门,更不敢同她做对。那些珠宝就到了董氏手上。
程三老爷挖墙脚。董氏去族里告了一状,挨了家主夫人一顿嘲笑。族老们拿着嫡支的,自不肯向着旁系。他们一日不处置三老爷,董氏一日不卖珠宝。这不但是旁系与嫡支的抗争,还关系着不少钱,其他旁系人家反正不等那钱急用,也跟着持珠宝观望。
范家娶亲,一娶一嫁的,需要置办不少首饰。亲戚聚集时,董氏拿出那些珍珠宝石。夫人小姐们看呆了,这么好的成色,价钱还比银楼低了二到三成。要啊!一时用不上,可以留着,可以送人。
程启带回来的珠宝卖光了。程家旁系那些跑船的听说,都把手里的珠宝送过来,问董氏的亲戚要不要。
光溜溜的珍珠宝石没法往身上戴?没关系。董范两门的亲友团很强很大,拉得上福州最大的银楼,可以叫个师傅过来给镶嵌。那边一听,现成有这么多生意,顶得平时银楼开门半年,岂可放过?忙派了手艺最好的两位师傅,带了工具材料过来。
年底本是银楼的旺季,被董氏一搅,程家银楼没做成几笔生意,家主送来的那些珠宝都没能卖出去。
那边,福州来的师傅让太太小姐们很满意。东家一看,这么好的形势,放弃可惜,在福寿阁不远,买下个铺面,泉州分号正式开张。
族老们这才想明白,没错银楼分红是嫡支送来,可是也得旁系答应,才能让他们领到手。偏了许久的心,赶紧放正了。
冤情大白,一度冷淡的邻里关系又好起来。还有些人当日跟着传谣,怀疑张歆为人,此时,抱愧不已,带了礼物上门慰问。
陈林氏接了,谢过,说张歆受了惊吓劳累,从海上回来就病了,孩子精神也不好,这一向都在家里休养,没有出去,家里人瞒着,昨天才听说这回事,气得哭了一场,好在事情过去,黑白分明,经过劝说,也就好了。怕她心情起伏,就不叫她出来相见了。
邻居陪着骂了几句造谣中伤的缺德货,想想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多灾多难,全靠一个年轻寡妇支撑,真是不容易。大的小的,读没读过书,都明是非懂道理,比那大家大户还强几分,真真叫人敬爱!越发决定要与他家好好相处,能帮忙就多帮忙。
陈林氏送走客人,回屋想了半天,等到夜里孩子们都睡下,来敲张歆的门:“阿妹,睡没?没睡就到对面屋来,阿姆有话讲。”
张歆起身跟过来:“大姆,什么事?”
“阿妹,我想了很久。你要是中意程大爷,就嫁了吧。”
114夜谈
陈林氏本是不乐意张歆再嫁的。倒不是念着好马不配双鞍,烈女不嫁二夫,而是觉得张歆眼下生活不错,再嫁吃亏,不如不嫁。
小强被劫持,得程启相助,救回。陈林氏的想法就有些改变。老人家除了神佛,更信缘分,觉得程启和小强合该有父子缘,正是她想阻断这缘分的徒劳,导致了小强那场灾。
张歆没说程启求过婚。只听说程启不肯做干爹,陈林氏就猜到他的意图,竟不反感,而是认真考虑起这个事。
原本,她的判断是从自身经历出发。她这一辈子,几乎都在为钱发愁,与穷困斗争,间或也有被欺压的经历。张歆有积蓄,会经营,不求大富贵,一辈子不愁吃穿。上有做官的义兄,中有能耐的朋友,下有陈家男人相助,一般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经过倭寇劫持,还有这场谣言风波,陈林氏有了危机感。没错,张歆不必象她那样为钱发愁,苦哈哈地熬日子,她做着生意,结交着上层人物,会找她麻烦的人也有来头,有能量。
美貌又有钱的寡妇,肯定有人窥视,只是敢不敢能不能欺负算计。张歆其实没有真正坚固的靠山。陈家一群粗人,没有一个真正顶用的。薛伯陈大奶奶这些人,平常可以帮点忙,真出事,也都指望不上。同知的官职不算很大,万一对方靠山来头大,余同知护不住,也不一定真愿意保护张歆。
只有程启,陈林氏不清楚他到底多大能耐,在程家算不算重要人物。小强出事时,他义不容辞地伸手,平安地把母子两个带回来。破除谣言,惩治造谣之人,肯定也是他和他家人在暗中操作。他已经用行动证明,他爱护张歆,也能够保护他们母子。
如果程启只是出于正义感,还罢了,可明知他怀了心思,就不能不好好想想。为了报恩,该嫁。为了安全,该嫁。只要程启能明媒正娶,张歆就该嫁。
嫁到程家,张歆的日子肯定没现在逍遥,程启的娘不好相处,两个孩子以后的婚事,也可能会有麻烦。可再怎么样,都比哪一天突然被人算计了,害了,要好。天天防贼的日子,能有什么自在?受点气就受点气,吃点亏就吃点亏,母子平安,轻松过日子最要紧。
“大姆?”张歆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说明代理学昌盛,礼教森严,女子尤其“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大姆是官家表彰的节妇,怎会劝侄女再嫁?
陈林氏慢慢地把湖西村那边的反应和说法告诉张歆,又说了自己的担忧和想法:“妹啊,人活着,不能掉了那口气。可过日子,只靠那一口气是不行的。你没有娘家夫家做倚仗,孩子又还小,等到小强能撑起门户,还有十多年。这中间,会有很多事。全靠你一个人撑着,太辛苦,还难圆满。要是别人,我也不会劝你。可我看那个阿启是个极好的,忠厚可靠,对你爱护又小心,又会疼孩子,你也不讨厌他。”
张歆没有听得很清楚,径自沉浸在偶像崩塌的震惊中。亲人和长辈心疼她,希望她幸福的愿望,盖过了他们对礼教的敬畏遵从,令她心中满满都是感动。这些话居然是大姆来告诉她,亲口劝她改嫁!她也说不清更希望大姆坚持原则,符合书上宣传的妇德典范,还是更喜欢富有人情味的大姆。
好半天,张歆期期艾艾地冒出一句:“大姆,你是节妇呀!”
陈林氏误解了她的心情,不以为意地回答:“这节妇是人家封给我,又不是我自己要做。女人要守节,也要看那男人当不当得起,值不值得给他守。”
这个论点是张歆从没听说,从没想到过的。大姆劝她改嫁,是认定她“死”了的男人当不起,不值得女人守节。可除了含糊两句身世交待,她从没对人谈起“前夫”。
今天也还不想谈他,张歆笑着往另一边引申:“大姆这话是说大伯当得你守节,我爹当不得姐姐的亲娘守节了。”
提起过去,陈林氏有些闪神:“阿德他当然当得起。我爹腿有残疾,做不得重活,娘的身体也不好,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老鼠都不进门。他明明可以娶比我好的女子,却一心认准了我,得空就来我家里帮着干活,帮着教导我弟弟,一看我爹点头,马上请媒婆上门,怕我嫁妆少不好看,悄悄置办了送到我家里。我嫁过来后,邻居族里有笑话我娘家穷的,公婆和他们兄弟都护着我帮我说话,得些好东西,也会分出一份留下,攒起来,隔一阵送去我娘家,又张罗着帮我爹娘请大夫,又帮我弟弟找出路。我先生了两个女儿,公婆明明想要抱孙的,也没半句嫌弃,还劝我不可着急,养好身子再说。那时,他兄弟两个跑船,挣了几个钱,家里也算富裕,就有人看我生不出儿子,要把女儿送给阿德做妾,阿德都没应。南山村湖西村,人人都说我命好,遇到阿德。他出海博命,还不是为了一家老小的生计和将来?他不在家,我自然要替他撑住一个家。若有二心,我死了的爹娘都不会饶了我。
“你爹也不是不好,只是对不住你——阿霞的娘。她家在县城,爹是个有本事的,日子过得去。她爹娘不愿她嫁跑船的,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给她相了个小铺子的少东家。你爹这人,愿意起来,极会哄人。阿霞的娘被他哄住了,非他不嫁,愣是回了那桩亲事,把她娘气得半死,只给了她一半的嫁妆,叫她以后遇到麻烦,不许到娘家求援。进门两年生了阿霞,你爹的心思就活了,想要纳妾生儿子,还好被公婆拦住了。那以后,你爹在外面就不大规矩,出事前跟镇上裁缝的女儿好上了,闹着要迎她进门。阿霞她娘又哭又骂地大闹了一场。说了几句重话。谁知他们那回出海,就出事了。
“消息传回来,债主上门。那家女儿也是个有情义的,悄悄把自己的首饰当了,和私蓄一起送过来,要帮阿贤还债。我们自是没要。这事被她家知道,将她打骂一顿,卖给一个潮州来的商人做妾。阿霞的娘总觉得阿德阿贤是被她咒死的,心里过意不去,见债主逼得紧,老人病着,无钱看病,求了伢婆,把自己卖了三十两银子,拿给家里救急,隔夜悄悄走了,也不告诉我们去处。我找到伢婆,求了好久,她才说是卖给一个山里来的做妾了。
“外人都说阿贤媳妇守不住,改嫁了。我们都知道,她对得起陈家,是阿贤对不起她。”
张歆听得难过:“既知道是去了山里,打听打听,兴许能找到,将她赎回来。”
陈林氏摇头:“三十多年了,她若还活着,怕也不想让我们再见到她。何况你爹又——她知道也是伤心。”
停了停,陈林氏接着说道:“你原先的男人不好,你何苦为他苦守?不如给孩子寻个好的爹。”
张歆讶道:“大姆怎知道他不好?”
原来,张歆第一次去湖西村,就有人拉着小羊问她爹。一直文静地笑着的小羊,还听不大懂本地人说话,却是听懂了那个词,小脸立刻僵了,眼中透出惊惧,哆哆嗦嗦找到张歆所在,走过去躲进她怀里。
张歆当时被人拉着说话,没注意,只当小羊怕生,揽着她抚摸着。好一会儿,小羊才镇定下来,重新露出笑容。
这一切却被陈林氏看在眼里,过后问明情况,就嘱咐陈氏那些女人不可再打听张歆的丈夫。
如果仅仅是张歆避而不谈,可能有她自己的原因。小羊的恐惧却不是假的。她是真的害怕自己的爹,怕到听人提起就哆嗦。
把幼小女儿吓成这样的亲爹,会是什么样?张歆不愿提起他,不顾一路劳顿危险,逃离繁华的南京,跑到东海一隅的泉州,全都有了解释。
小羊的五官其实与张歆不象,却是一样白皙,一样鹅蛋脸,加上她喜欢模仿妈妈的动作和表情,张歆又极疼女儿,泉州这边竟没人怀疑她们不是亲母女。
原来,族人被她认为的轻信背后,是这样浓浓的爱护和体谅!
张歆轻咬嘴唇,低头沉吟着,再次抬头,先落下两串泪珠:“大姆,你们这么疼我,为我担心,我对不起你们!”
“自家人,说什么对不起。”陈林氏拉起袖子给她擦眼泪:“你从前受苦,我们不知道,帮不上,如今,只盼你有人疼,好好过日子,好好养大孩子。”
“大姆,程大爷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帮了我许多,我很感激他。可我不能嫁。我若嫁他,是害他。我其实不是寡妇,小强的爹还活着。我不想同他过,逃了出来,得一个远房表弟帮忙办出路引,就带着孩子来泉州了。泉州是我爹的根,他却不晓得。离南京又远,不容易被他找到。可世上的事说不准,万一哪一天——”
张家只是薄有资产,因母亲早亡,父亲脑伤发作,大半时候不知世事,母亲的堂姐将她接到家中抚养。姨夫家业很大,只活下来一个女儿,招了个孤儿入赘……张歆将玉婕的大略故事讲给陈林氏听,只改动了出身使之与“陈奉贤女儿”吻合。
段世昌虽然算不得好人,比石禄那个烂人还是强很多的。张歆不愿让人知道小羊身世,又觉得对段世昌应该公正点,想到英儿,于是说:“他只是盼儿子,不把女儿放在心上,倒也没有打骂。”
陈林氏曾在大户人家帮佣,亲友中有不少在大户人家做过工,当然了解那种人家妻妾关系,内院争斗。想到那个男人踩着岳家往上爬,把岳父替他娶的平妻当作妾,交给贱籍的妾室欺负,张歆才生了嫡子,就准备再纳贵妾,又是气愤,又是心疼。小羊好好一个嫡女,被贬成庶女的三年里,还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当爹的不打骂,只欺负做娘的,那般小妾背地里能把小羊给吃了。
还好小强全不记得那些!想到憨憨的小强,陈林氏一阵庆幸,想到文静成熟的小羊,又是一阵心疼。再想到张歆从小没娘,有爹等于没爹,那么样地出嫁,嫁的又是那么个人,抛下家私,带着孩子出逃,受了多少苦,好容易觉得安稳了,又起风波,眼前一个良人,一心一意想娶她,她却嫁不得,一时竟想不出什么话可说。
“那人,不知道你来泉州吧?”
“不知道。他统共没见过我爹几次,我爹那时完全糊涂了,说的话他也不懂。我爹去世时,他不在,后事是我自己操持,留了一半骨灰的事,没告诉他。他也没在意,应当不清楚爹的来历。”
“那他,可有察觉你的去处?”
“我那表弟来信说,他派人找了一阵,寻到些线索,却是往西边去的。找了大半年没找到,家里出了点事,一位怀孕的如夫人小产,另一位生了个儿子,生意上也有点麻烦,就不再找了。”
在薛伯家安顿下来,张歆两个月一封信向倪乙报平安,报告小羊的情况。倪乙不喜欢写信,总共只来了两封信。
第一封提到盐帮的段世昌在找一个叫张歆的妇人带一个叫小强的孩子。段世昌的人不好说丢的是自家夫人,只说是受朋友之托,无意中与张歆说辞相合。倪乙听说没人性的便宜姐夫的朋友是盐帮大佬段世昌,完全理解了张歆害怕出逃的缘故,只骂她蠢笨,连路引都敢伪造,怎没想到换个姓名?
张歆也有些后悔,穿过来到玉婕身上,好容易逃出段家,做回自己,只顾着畅快,立刻用回本名。现在想想,在扬州金鱼巷陈家时应该捏个假姓名的。
好在段世昌在南京根基浅,得不到常家帮助,只好先托关系求府衙里的人私下帮忙,一下就被倪乙知道,赶紧把张歆留下的不多的痕迹抹了。等重阳一家家寻过去,看到金掌柜的登记簿,张歆的入住记录已经是一对北方夫妻带着一儿一女。
也是凑巧,被他们查到差不多时间有个单身妇人带着个幼儿,登船沿江而上。重阳带人往上游寻去。
第二封信里,倪乙告诉说段世昌的人一直找到四川,没有找到那个妇人。段府后宅不稳,段世昌自顾不暇,只好放下朋友的事。
这次深夜谈话,带出太多信息,陈林氏一时消化不了,就没再说什么,只叮嘱张歆不要告诉别人,谁也不行。
第二天上午,陈林氏说要回湖西村去。
张歆一夜没怎么睡,天亮后才迷糊过去,刚起来,一听,眼泪就下来了。
陈林氏慌了手脚,连忙安慰说:“别哭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别想了。”
张歆拉着她的衣襟:“大姆嫌弃我,不要我了么?”
陈林氏好气又好笑:“这么大人了,竟为这个哭!你是阿姆的孩子,阿姆心疼还来不及,怎会嫌弃你?”
“大姆为何要回湖西村?”
“早晨起来想起阿祥媳妇这两天就要生了。知道你心疼我,怕我受累,可这个时候,我总要回去看着才放心。不许哭了!一大早哭哭啼啼的,教孩子们看了笑话。”
115 想通
张歆的庄子和卢家的庄子紧邻,正在修一条可以行大车的路,要把两个庄院连通起来。两边人员往来很密切。
张歆这边整地修路,叫的都是陈氏族人。程秀吩咐了那边的管事,又把自己得用的陪嫁丫头和她男人派过去,打听出来很多张歆的故事,回娘家是一件件讲给董氏听。
董氏原本就想弄清张歆这个人,又喜欢女儿回来陪她说话,听得津津有味,面上不露,心里却是越来越欣赏那个女子,觉得她的行事风格很对自己口味,就是,还嫌绵软了些。不过,也难怪,无根无基无靠山,自是怕把人得罪狠了。
程秀说完,每每要点评几句,有时故意说张歆一些事处理得不好。
董氏也乐意借机教导女儿人情世故,还会替张歆分析处境,解释她的措施。母女两个拿了张歆做案例分析,每次说下来,都能有些感想觉悟。
这日,程秀问起有人上门向程启讨要种子的事。这事是张歆给程启惹来的。
张歆从薛伯那里得来种子,在郑家村种植,引起旁人注意,随口解释是认得的跑船人从南洋带回来的。张歆说的实话,指的薛伯。薛伯是个没名气的,退休也快十年了,谁会想到他?现成一个程启,差不多每年下次南洋,与张歆的关系又被传得沸沸扬扬。听到的人都认定张歆的种子是来自程启。
换了个大农庄,明年种植的面积大得多,需要的种子量也多。今年原本种植的不多,收成虽好,量也不多,比如玉米,张歆留了一大半做种,分出一些分给陈氏族人,阿彩家里,还有南山村的林家舅舅。
张歆有心推广新作物,可不想搞什么宣传,准备愿者上钩,也有意想要通过这个过程提升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