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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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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作了小强,好气又好笑,上前郑重确认:“这位军爷找的人是这孩子的母亲?”

    “不错,我找的就是他娘。”陆千户出师不利,小拖油瓶都敢同他作对,心中着恼,顺口回答薛伯,又耐着性子哄诱阿福:“我怎会是坏人?我是你陆伯伯啊,是好人。我大老远来看你们,累坏了,你先开门让我进去歇歇,喝口水。小孩子要懂得待客之礼,你娘知道了才会欢喜。”

    台词不一样,可这感觉,很象姑姑故事里的狼外婆啊!阿福更加坚定地摇头:“你是坏人!我不会上当!”

    观众已经有人憋不住笑了出来。有人评论说:“小孩子眼睛最亮,分得清好歹。”

    陆千户端不住了,勃然怒道:“你这孩子怎么不晓事?快给我开门!”

    旁边,他没脑子的护卫挥胳膊卷袖子,对着阿福亮拳头:“小娃娃,快开门!”

    这架势勾起了阿福脑中原本淡忘的记忆,皱着眉想了一阵,大叫起来:“我记得你。你们是船上的坏人!你们打了我爹!”

    爹?!谁是他爹?他爹不是早死了?他打了鬼不成?陆千户晕了,隐隐觉得哪里出了岔子。

    “爹,爹!”门缝里传出一个更小更嫩更清脆的男孩子的声音:“爹,这些坏人打顾伯,你快把他们赶走!”

    阿兴听说有几个粗野军士来吃饭,打听张歆,得知张歆不在,就走了。阿兴不知他们来路,担心他们去家里找麻烦,连忙跑去找程启。

    程启一听说,急忙往这边赶,路上遇到跑去报官的热心邻居,听过大概,更是急得不行,认得城门口值班的门卫队长,扯下腰间荷包,也顾不得里面有多少,一股脑塞过去,让他派几个手下跟自己过来,又让那邻居去衙门找自己认得的捕头来帮忙。

    这边围观的街坊父老,多是认得程启的,见他为张歆出头,又带了官差来,马上让出一条路,让他们走到跟前。

    小强爬不上梯子,只好扒着门缝往外看。门缝很细,小强把脑袋压上去,还要不时左右转动,才能看到一些,倒比另外几人先看到程启,马上高兴地大叫起来。

    程启顾不上其他,先安慰孩子:“小强不怕!不用怕!”

    小强?对了,张氏的儿子是叫这个名字。这么说门后那个才是她儿子,墙上这个不是。他弄错了,出丑了!可这个“爹”又是怎么回事?陆千户恼羞成怒。

    118 促成

    住得远些的人困惑了。张氏家的孩子怎么管程启叫爹了?先前的流言,是不是有几分真实啊?

    住得近的街坊们听见小强那声“爹”,却是眉头也没皱一下。听了一个多月,已经习惯了。

    本来,程启不肯做干爹。张歆软硬兼施,已经让小强改口,只唤叔叔。

    小孩子忘性大。小强历劫归来,有妈妈陪着,安慰教导,定住神,慢慢也就好了,过了一个多月,又能同阿福出门找街上的小孩子玩耍。

    先前流言纷纷,那些孩子在家里听见大人议论,半懂不懂地记得了一些,说小强是没爹的孩子。

    小强生气了,嚷嚷说:“我有爹!我有爹!”

    有个孩子取笑说:“你爹在哪里?带来让我们看看。”

    小强上了心,第二天就跑去找到程启,把他拉了来,一家一家地去敲那些笑话他没爹的孩子家的门,把老的小的都惊动出来,指着程启说:“看,这就是我爹!”

    看着小强脸上的倔强和自豪,眼中的受伤和渴望,最刻薄最古板的人也笑不出来,怪不起来,只有对遗腹子的怜惜,只能歉意地自责自家孩子不懂事。

    程启不是深宅里娇养大的少爷,幼年时也经历过小男孩的恩怨情仇,知道怎么化解。他阻止大人们丢脸气恼之下打骂孩子,和蔼可亲地同孩子们对话,请年纪大些的照顾小强,告诉年纪小的小强喜欢同他们玩,买来精致的点心,让小强拿去分给小伙伴,寻来新奇玩意给小强,让他找来小伙伴一起玩。

    小孩子很单纯,很容易收买。很快,小强就有了很多好朋友,好伙伴,都羡慕小强有个最好最可亲的爹爹。

    不是家里人的大人,小孩子通常只能记得谁谁的娘,谁谁的爹,谁谁的……这些孩子记住了程启是小强的爹,每每回家提起“小强的爹”怎样怎样。

    虽然程启和陈林氏再三解释,孩子不懂事,乱叫人,请大家别在意,慢慢地,这些孩子的长辈听惯了,也认为小强是有个爹。

    有那与陈林氏张歆交好的人家,私下说道:“不如弄假成真,也不错!”

    街坊邻居理所当然地听着张氏儿子管这个比他高出一头的男子叫“爹”。这让陆千户有了很不好的感觉,恶狠狠地问:“你是什么人?”

    程启不慌不忙地一抱拳:“小人程启。”

    陆千户当然知道程启,没想到他已经捷足先登,自己刚又闹出一场笑话,再看他带来的本城差役,又妒又恨,也不得不暂且放下,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掉。

    走过程启身边,陆千户冷笑一声,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话:“除非你当真娶了她,不然,爷爷我早晚把她弄到手。”他很重视程启这个情敌,打听过他的家世,不相信程启真会娶一个拖油瓶的寡妇。所以,张歆早晚是他的。

    他不知道,程启是真想娶!只是,不知怎么开这个口。

    程放听说这件事,鼓动说:“大哥,这是个好机会,可要抓住了。”

    程启苦恼道:“我如何不知?可就怕她又还给我一句‘你让我想想’。”要是再被一个软钉子顶回来,他可真要去撞墙了。

    程放笑道:“要女子自言婚事,也有些为难。陈林氏是她长辈,替她管着家。大哥何不先去问她家大姆?”

    程启眼睛一亮,拍拍弟弟的肩膀:“二弟就是比我聪明!”脚跟一转,风风火火地执行去。

    程放揉揉被大哥拍得有点疼的地方,暗想大哥如此生猛,定能生儿子,无论如何都要快点帮大哥把大嫂娶回家,盼望他们赶紧生个侄儿,母亲有亲孙,这房嫡支有传承,他们夫妻就不需要顶着那么大压力,为生儿子辛苦了。

    他的妻依言往张歆家走动,也很快熟悉亲近起来。要说,张歆待人,表面看来淡淡的,可从无虚言敷衍,不经意间常能让人感觉到体贴关怀,只要靠近了接触几次,就会被她征服。至少,程放的妻女都很快喜欢上了她,根本不能想会有另一个人来做她们的大嫂大姆。也许,这就是她和他们一家的缘分。

    熟悉亲近了,程放媳妇很自然地对张歆倾诉苦恼。她怀过四胎,生下三个女儿,婆婆很想抱孙,丈夫不肯纳妾,都指望她生儿子,她压力很大,方圆几百里,有名的灵验的庙里都去拜佛烧香许愿,偏方听了不少,用过好几种,生来生去,还是女儿。

    张歆太知道这时代儿子的重要性,闽南人对传宗接代的重视,自然不会说“男女都一样”“女儿好”之类的话,只劝她往好处看:丈夫深情,婆婆通情达理,女儿可爱,家里无事需要忧心,自己年轻,身体又好,别着急,放宽心,儿子会有的,一切都会好的。

    程放媳妇倾诉的多了,张歆安慰的话也多了,不小心露出了一些后世的科学结论。生男生女不光是女人的缘故,关键在做爹的贡献。有些人生男可能大,有些人生女可能,和双方体质有关系。吃药不好,还不如通过改变饮食习惯,来改善体质。

    渴望儿子的少妇以敏锐的直觉紧紧抓住张歆这根救命稻草:“帮帮我!教我该怎么吃?”

    食物对人体酸碱度的影响,是张歆从前注意的一个方面,可她习惯的很多食物饮料,这里并没有。被央求不过,张歆硬着头皮,结合两世听说的食物药性,看过一眼早记不清的上世的姨婆寻来的可控制生男生女的秘方,开出两个单子,一边是吃了容易生女儿的东西,一边是吃了容易生儿子的东西。

    程放媳妇一看就哭了,终于找到原因了!他们夫妻爱吃的种种赫然都在生女儿的单子上,生儿子的单子上好多他们不吃的。他们夫妻一直按生女儿的法子饮食,不生女儿才怪了呢。

    张歆拼命解释,这单子做不得准的,就算严格按单子吃,也不能保证生儿子。做人,开心自在最重要,这单子还是还给她,撕了吧。

    程放媳妇宝贝一样护住。按单子吃,是不能保证生儿子,因为人争不过命。可是,求子先要显出诚意,他们拜佛求神,却连一点口腹之欲都不愿意牺牲改变,怎么让神佛相信他们的诚意?

    程放媳妇决定回家立刻行动,严格按照张歆给的生儿子清单安排饮食,远离容易生女儿的食物。不但她自己,程放也要一样做。她已经知道,生女儿也有程放的责任,生儿子也需要他的努力和改变。

    媳妇很坚定,母亲很支持,程放的嘴巴被管得严严的,胃口越来越小,体重减轻,精力下降,如今连大哥两拍都要受不住了。他不怪大嫂,只盼大嫂早日进门,替他完成任务。

    程放自问,除了偏食挑食,没什么大毛病。他要求不多,按自己的好恶决定吃什么,应该是他的基本权利吧?他没有儿子,没关系,只要大哥有儿子,让侄儿继承他的家业好了。他的财产,517z一多半都是大哥给挣来的。

    只要大嫂进门,大哥马上就有儿子了。小强虽然不是程家血脉,对母亲和他们兄妹来说,比庶弟和他们的孩子来得亲近。

    陈林氏放心不下这边,天擦黑时,赶了回来,没来得及进家门,就被守在门口的薛家老仆请到了薛家。

    薛伯薛婶一个主讲,一个补充,向陈林氏说明今天发生的事。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陈林氏又怕又气,再三感谢薛伯援手,担心地问薛伯有没有落下伤痛。

    薛伯摆摆手:“那一下,我是故意跌的,没事!倒是那个丘八,不好办!今天是他失算,出了丑,戏唱不下去。阿启又及时带了官差来。他不敢惹麻烦,不得不走,可并没死心,下次,不知还会使什么阴损招数。你们千万小心!最好能寻一个法子断了他的想头。”

    陈林氏苦恼道:“民不与官斗。还是个当兵的,讲理都没得讲。这可怎么办才好?阿歆好容易安顿下来,刚有起色,难道为了躲他,就的搬走?这里好歹有亲戚朋友,换个地方人生地不熟,再遇到坏人,更没办法。”

    薛伯薛婶对视一眼,迟迟疑疑地说道:“我们商量着,都觉得阿歆最好还是再嫁,还要嫁个有点份量的人家。阿歆有了男人,那个丘八就没得可闹了。”

    “做妾做外室,绝对不行。有点份量的人家,又怎么肯娶个拖儿带女的寡妇做正妻?”

    薛伯又与薛婶对视了一下:“我听说,阿启今日已经找过嫂子两回,想是有什么话要同嫂子说。”

    陆千户临走丢下那句话,不少人都听见了。除非程启娶了张歆,他还会再来。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无权无势,要保住名声,保住自己,不容易。这件事余同知也难帮上忙。陆千户不死心,不罢手,张歆很难逃出他的魔掌,除非远走避祸。

    可,哪里都有见了腥一定要偷的猫。他乡,还不如故乡。

    阿启钟情阿歆,又有这么个缘故,多半是愿意娶的。阿启克妻,然而,被克也总比被迫害折磨好。阿歆是个刚强的,说不定就能破解阿启克妻的命数。这两人其实挺合适!

    陈林氏从薛家出来,天完全黑了,夜空晴朗无云,一轮清亮亮的弯月挂在半空。

    没几步路,又是走熟了的,陈林氏拒绝薛伯派人相送,也不要灯笼,借着月光和门户里透出的烛火,慢慢往家走,一边想着心事。

    对面迎来一个身影,试探地叫:“陈家阿姆?”

    “唔,来的是程大爷?”按薛伯的说法,打发走那个陆千户,他回头找过她两次。这是第三次了。听说她未回,也不进门。陈林氏约摸能猜到他的来意,露出赞许的笑意。就凭这份诚意,她就能放心把阿妹交给他。

    程启来了一会儿,听陈四说陈林氏被薛伯请去,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去薛家。他和阿歆的事,没有落定前,还是不要弄到其他人跟前。他丢脸还是小事,别让阿歆难做。

    在薛家和张歆家之间逛来逛去,踩了有一阵了,还好夜色已浓,没人看见。大概他来的次数多,这条街上的狗闻熟了他的味道,当他是近邻,也没乱叫。

    程启看不见陈林氏的神色,小心地说:“这么晚打扰,实是有事与阿姆商量。”

    “想必是要紧的急事,请程大爷进门说话。”陈林氏声音还是一板一眼,脸上可是笑成一朵花,引着程启去了没人住的客院。

    点起灯,陈林氏已恢复成严肃的节妇大姆:“这里,程大爷可以放心讲话。”

    程启咽了咽口水,有点紧张:“今天的事,阿姆想必听说了。我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同阿歆成亲。”

    陈林氏脸上没什么表情:“程大爷善心,可怜他们孤儿寡母,有心救护。这份好意,我们心领了,却不敢接受。上一次,程大爷帮着救回小强,已经是我们的恩人。如今又逢祸事,是阿歆自己命不好,怎能再连累委屈恩人?”

    “阿姆误会,我不是可怜阿歆,我是中意她,钟情她,真的想娶她。”程启一着急,准备了半天的说辞都丢开,急急忙忙表白心意,被陈林氏三问两问,把自己两次被婉拒的事也说了:“阿姆,我是真心的。我知道配不上阿歆,她不愿意。要是没这回事,我也不敢催促,可如今出了这事——万一那恶人又来算计,我偏又出门在外,赶不回来,阿歆可怎么办?阿姆,你——”

    “阿启,”陈林氏改了称呼:“我有些话要告诉你。我说之前,你先得起个誓,听完我的话,不论你心意如何,将来如何,都不能把这些事告诉另外的人知道。”

    见她说得郑重,程启心知她接下来的话必然与张歆有关,必然要紧,连忙依言重重发了个毒誓。

    陈林氏说了张歆的身世婚姻,最要命的“逃妻”身份,最后说:“阿歆绝没有看不起你。我知道她对你很是尊敬看重,只是她身份见不得光,生怕连累了你,不敢接受你的好意。”

    程启沉默了一阵,轻轻地问:“小强的亲爹还活着?阿歆,她,可有想过,将来,与他,破镜,重圆?”短短的字句,越说越觉艰涩。

    “她若有这个想头,就算一时赌气,跑了出来,早早也就设法回去了。怎会千里迢迢,冒险逃到泉州来?路上不容易,要不是一再遇到热心的好人,娘儿三个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找不找得到我们。她若还念着那个人,留恋那个府第,又哪里要吃这些苦头?”

    程启沉吟着,方才黯淡了的眼神重又明亮起来:“阿姆,我心意依然。”

    “好!”陈林氏露出笑容:“这门亲事我应了。只是阿妹心里的结,需要你去帮她结开。毕竟,以后是你们两个过日子,不能总找我来疏通。你等着,我去叫她来。你有什么话,趁着今夜好月亮,对她说个明白。”

    119交心

    张歆一觉醒来,就听阿福和小强两个七颠八倒地说方才船上的坏人在门口吵闹,被“小强的爹”赶跑了。糊里糊涂地,刚要叫小绿出门打听,就有隔壁大婶敲门进来告诉事情经过。

    大姆和陈四不在,她午睡,薛伯出头相帮,程启来得及时,这才让她险险避过一场祸事,张歆心惊胆寒,当即白了脸,强作镇定地送走邻居,照样教导孩子,处理家务。

    穗娘她们在酒楼也听闻了风声,回来时,一个个脸上都写着担心,看到张歆一脸镇定,家里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才慢慢安定下来。那么远的路,那么多困难,都走了过来,张歆会有办法的。

    张歆心里其实已经慌了,乱了,想哭,想质问,可不得不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是这个家这些人的主心骨,大姆不在,她慌了,这些人更慌,会吓着孩子。只有镇定,冷静,她才能思考,才有可能找出办法。

    孩子们都睡下,大姆还没回来。张歆抱膝坐在檐下,思考。

    她把古代寡妇单身女人的处境想得太乐观了。上一世,邻居,父母同事,自己的朋友,她接触过好些个离婚或者丧偶的单身女子,单亲妈妈,了解她们的难处,听见过无聊人士的闲言碎语。她自以为了解这种身份的境遇。

    感叹人言可畏,民风不古的时候,她会想起古书中的烈女节妇。文艺作品里,寡妇往往比起周围人并不贫困,然而被长期的孤独和寂寞挤压得歪曲了性情,变得偏执阴暗,又或者飞蛾扑火地投向一段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

    年纪尚轻,看淡男女之情的她不知不觉中有了这样的印象:她们的苦主要来自于依附男人的习惯,和对爱情无法割舍的渴望。

    到了这个时代,有了玉婕留下的金钱,看到大姆的例子,加上对自己的信心,她义无反顾地做起寡妇,以为“寡妇”身份除了行动上的一些限制,会带来更多的自由。

    她需要感情,愿意付出,期待回报,但她不会选择男女情爱这一最不可靠的感情投资,她更喜《奇》欢孩子,更渴望亲《书》人和朋友。她按自己《网》的想法生活,拥有了想要的一切。

    一个龌龊的男人,怀着猥琐的心思,以低劣的手段,跑来破坏,掠夺。她愤恨,却无力还击。

    自古民不与官斗,在这没有民主不**制男尊女卑的社会,弱者是强者的食物,女性是男人的牺牲。

    如果玉婕的身体有红线女的本事,她一定月下奔袭,割下陆千户的脑袋,磨光匕首,静待每一个意图不良的恶徒。可玉婕只是这个时代典型的闺秀,只会拈针刺绣。张歆自己提得动的也只有菜刀。

    她不但要防范卑劣的手段算计自己,还要担心谋算落空之后恶毒的黑手会伸向她身边的人。

    她还不至于无路可走。

    她可以选择再次逃离,别的地方不好说,李元川的熊本岛可以为他们母子提供庇护。她相信李元川不会逼迫她,不怕那些倭寇,可这一步,迈出容易,退不回来。如果孤身一人,她也许会选择去岛上换个更自由的活法,可她不能让孩子在海盗窝里长大,做海盗,嫁海盗。

    她知道陆千户垂涎什么。她可以自毁容貌,这样虽不能完全斩断他谋财的心思,这份刚烈足够赢得舆论的同情,甚至官府的干涉,在这个时代的道德文化下,可以震慑住很大部分意图不轨的恶人。这个办法太悲壮,太憋屈,她不喜欢,孩子们的感受也会很糟糕。

    还有一个办法,更简单,更有效,但是——

    陈林氏走近来:“阿妹,今天的事,我知道了。程启来了,在客院。我把你的事都告诉了他,他仍想娶你。你去同他好好谈谈,有什么顾虑想法都摊开讲。他帮我们那么多,值得我们开诚布公。这是个难得的好男子,大姆不想你错过。”

    程启确实是个难得的赤诚男子。只是她秘密太多,匪夷所思,无法真正做到坦诚,更不可能“布公”。但她至少应该真诚地对待他的感情。

    对着张歆,程启总少了点底气,口舌也更笨了,吭吭哧哧地:“今天,让你受惊了。”

    “没有。”当时她在睡觉,受惊的是他和别人。

    “多谢你及时替我解围。我都记不得谢过你多少回了。”每次蒙他帮助,她都只有语言的表示,想想真不好意思。

    “是我当做的。也是我乐意做的。为你做什么,我都乐意。”程启鼓足勇气,说出他能想到的甜言蜜语。

    “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没关系,没关系。那个男人不懂得珍惜你,配不上你。你若不嫌弃我蠢笨,让我来保护你,照顾你,可好?”

    张歆心中淌过一阵暖流:“你是大智若愚,轻易不显山露水。我凭什么嫌弃你?然而,我的身份——万一哪天被人认出来,又或者,那个人找了来,就是大祸,无以翻身。你好好的,何苦被我牵连?”

    “不妨的。你回来泉州也有一年半,之前又在松江住了些日子。这么久都没被那边察觉,想来,那边要么没有线索,要么知难而退,不再寻找。我听衙门里的人说过,寻人破案都要抢时间,耽搁越久,越没头绪。你如今要支撑这个家,有些时候不得不抛头露面,以后——呃,可用的人多了,还更不容易被人发现。”

    见张歆半垂着头,认真听着,程启找到自信,顺着思路继续说:“至于万一,那是防不住的。人人事事都有万一,对我们这些跑船的人,万一就更多了。说不定,不等你的万一发生,我这边就——”

    “别胡说!”张歆一着急,下意识地抬手阻止:“这种话,也是混说的?”

    程启一直望着她,不等她抽回手,双手合上,轻轻地但牢牢地捉住那个温软柔滑,心中满是欢喜,眼中都是情义:“我不说了。为了你,我一定活得长长久久,不论遇到什么,都会留一口气回来。我也会小心戒备,教那人就算找来,也翻不起浪。最不济,陆上不好存身,我们下海,去台湾也好,去南洋也好,海阔天空,还怕没有我们的落脚之地?”

    这个人!张歆眼中起了泪光,本能想到的是:为什么前一世,没能遇到这样的真男子?是物质的文明和舒适断送了真男儿气概,以致阴盛阳衰?还是,近视眼不识珠,生生错过?想想前世的生活圈子,不外乎亲戚世交,学校和单位的熟人,加上一些熟人的亲戚朋友,常来往合得来的更多是背景相似经历相似的同类,圈子真真小的可以!大概真是不曾遇上。

    “就算你自己不在意,也要替你父母家人,为家族名誉想想,总不能为了我,成了家族罪人。”

    她如此为他着想,程启越发感动越发喜悦:“程氏家族大得很,人多,乌七八糟的事也多。我不过一个小小旁支子弟,娶个老婆,哪里就能坏了家族名誉?至于我家里人,多是喜欢你的。说了你别生气,我弟我妹在家私下已经管你叫大嫂,两个侄女晚饭时还问你几时能搬过去住。就是我娘,心里也已经许了。我家里人,你都认得,不大会说好话,心却是好的。你若担心给我丢脸,更加不必。我的名声你也知道。”

    张歆趁他不注意,抽回手,叹了口气:“你克妻,那算什么?说到底,我是有夫之妇,若是再嫁——”

    程启心急,脱口说道:“我前面老婆也没死——”

    寂静。过了好一会儿,程启开口,期期艾艾地解释。

    他的第二个妻子赵氏,是董氏挑挑选选,好容易定下的。莆田人,家族一度兴旺,后来破落了,到了他父亲手上,家业才慢慢有了起色。赵氏过过苦日子,经过丧母之痛,性子刚强,人也能干,读过点书,长得也不错。她继母与董氏姑姑的弟媳是七拐八弯的亲戚,指望这个继女嫁入程氏,再与董家攀上亲,将来好提挈亲生儿女的婚事。

    见过的人都说赵氏好,才貌双全,程启怀着期待结的婚。入了洞房,掀了盖头,闹洞房的客人刚出门,新娘就给他跪下了。

    原来,她幼年有个邻家哥哥,青梅竹马。两家母亲曾戏言结亲。后来她家有了钱,换了个大房子,母亲去世,继母入门,两下断了来往。听说那男子聪颖好学,过了童子试,一度托人探听亲事。她父亲继母不知道当日亲事之说,见男方功名未就,家业凋零,家中人口又多,当即拒绝。

    这赵氏却是个痴的,只道生母已将她许给那竹马,断不能再侍奉第二个男人。也不知她家里怎么弄的,她怎么想的,竟顺顺当当完成了婚礼。进了门,拜过堂,她却不愿与程启圆房,而要给多年没见面的竹马守节。

    可想而知,南国地方,兴兴头的程启被泼了一大盆冰水。程启性情温和,心里再恼火,也做不出什么,一听完就去找董氏,把这事交给她处理。程启和他的第二任妻子,总共就见了这一面。

    董氏千挑万选,娶回来这么个媳妇,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连夜派人去叫了她父母来。赵氏父亲听明原委,很是后悔,心疼女儿,还有些赞同她的志气。继母只担心这事传扬出去,她家名声受损,儿女再别想结好亲事。

    赵家老夫妻千求万求,加上董氏姑姑和她夫家从中调停,到后来连董氏的老爹都被说动,也考虑到程启的面子和想法,董氏咽下这口气,终究还是把赵氏退回娘家,对外只称赵氏染病,等上些日子,就称病故了。赵家不吱声,旁人就算有些议论,很快也就淡了。

    只是,那以后,程启“克妻”的名声就坐实了。董氏也被怀疑与两任长媳的死有关,再想给程启说亲,就很艰难。

    至于赵氏,倒是如愿以偿。她父亲私下找来竹马,问他还愿不愿娶赵氏。那竹马倒也有情义,说了一番缘定三生什么的。事情弄到这样,大方做亲是不可能的了。两家悄悄办了婚事,赵氏的爹给了一笔钱,谎称自家远亲,让他们去邻省投奔自己好友。

    提起了,程启顺便把赵氏之前,朱氏和梁氏的死因也都说了。

    张歆象听天方夜谭,打量程启的眼光又不一样。别人可能会觉得程启窝囊,缺少魄力,张歆看见的是他少有地宽广的胸襟。正是因为拥有这份胸襟,他才会接受与一个寡妇合作,顶着压力,给她一个宽松的环境,支持她每一个决定,如珠如宝地疼爱一个没有血缘的孩子,彬彬守礼地守望寡妇孤儿,到现在不介意她是“逃妻”,认真地打算他们的未来。

    程启生怕她着恼他的过去,更怕她担心她的身份,结结巴巴地安慰:“大宅门大家族里,这样那样的丑事多的很,很多都被掩饰过去了。你的事,不过是没人帮忙,并不是没办法。”

    “你假死的妻子,和我没死的丈夫,分量根本不同。”话虽这么说,张歆心里已经活动。段世昌娶的是死掉的周玉婕,不是活着的张歆。她活了两世,好容易遇到一份真感情,一个好男儿,为什么不能嫁?

    “泉州的人只知道我克死了两个老婆,你没了丈夫,无依无靠。”

    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你家里若是知道——”

    “这事你我知道就好,不必告诉他们。”

    “可是——”

    “同外面人打交道,是男人的事。这个,听我的,你别管了。”程启的大男子主义冒头。

    张歆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原先那么容忍朱二,为什么?”

    “我,岳父一直对我很好。那件事,我没了妻儿,坏了名声。岳父却是家破人亡,一蹶不振,朱大原是他最器重的儿子,朱家的希望。朱大死了,朱氏就剩下一个二哥。我同朱二原先也不错,他不知就里,总以为他哥哥妹妹都是因为我才死。其实,也是这样。我那时年轻气盛,本不想纳妾,朱氏避着我,非要把梁氏塞给我。我赌气要了梁氏,故意抬举她,并非喜欢她,只是为了气朱氏。倘若我没纳梁氏,又或者知道朱大喜欢她,直接送她回朱家,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

    张歆沉吟着:“你的心,你的事,我都明白了。你,再让我想想。”

    说了半天,怎么还是换得这一句啊?!程启差点哭出来。

    张歆也想起自己早先已经“想想”过两回,有敷衍的嫌疑,连忙说明:“我还有些事,需要想想明白。你再给我些时间,可好?”

    程启只能应“好”,垂头丧气地出门。

    陈林氏守在外面,见他出来,笑眯眯地迎上来:“阿妹怎么说?”

    “她说还有些事,需要想想明白。阿姆,这都第三回了,你说——”

    “你叫我说什么?你若是真想娶阿歆,怎不遣媒人来提亲?难道要阿歆同你私定终生?”

    醍醐灌顶,程启恍然大悟,忙不迭地作揖赔礼:“多谢阿姆指教!是我错了。我明日就去寻媒人。”

    “别急急惶惶的,礼数不周全,我可不答应。”

    “嗳!”

    120 缘定

    看见张歆垂首沉思,陈林氏坐到她身边:“阿妹,你还有什么想不通?还有什么放不下?”

    “大姆。”张歆唤了一声,将头靠上她的大腿,不说话。

    陈林氏抚着她的背,慢慢地说:“别怪大姆替程启说话。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有他照顾你们母子,我也好放心回湖西村去。阿祥两口子就要搬去山里,留下两个小的。阿怀夫妻愿意照顾,可阿怀多半日子不在家,他媳妇要做地里家里的活计,自己有好几个孩子要照顾,要准备大女的嫁妆,老大的婚事也要开始张罗,哪里顾得过来?我知你怕我回去受累受气。如今已没人敢给我气受,眼看你们个个都好好的,我这把老骨头,有用处才觉欢喜。我是被花轿抬到湖西村,在老屋嫁给你大伯,也该老死在老屋里。”

    “大姆,我明白。”张歆眼睛一闭,沁出几滴泪水,渗进陈林氏的裤子。

    陈林氏确实是她顾虑的一个原因。帮招婿守寡的侄女支撑门户,还说得过去。大姆总不能跟着住到程家。张歆想给操劳多年的大姆提供一个安详舒适的晚年。可大姆有大姆的信念和坚持。大姆要她好好的,每一家子女,每一个孩子都好好的。

    “阿妹,你心里还挂着什么?讲给大姆听。”

    “我出走时,留下过话,如果那个人想要小强继承家业,十六年后会送小强回去。”

    “你是怎么想的?”

    “小强是段家的嫡长子。倘若他想回去,我要让他回得去。那里还有我娘家和姨夫留给我的财产,便宜无关紧要的人,我总有些不甘心。”

    “你看待事情,一向明白。可这事,大姆觉着,你想得太多,倒糊涂了。姓段的既然另有儿子,就不是非得小强继承他家香火。倒是张家只有你一个女儿,你外祖还需人祭祀。愿意姓张还是姓段,不如等小强大了,让他自己选。至于那些钱——该是你的,你不回去拿,它也会来找你。不该那些人的,他们拿了也承受不住,总要付出其他代价。你实在不必不甘心,更不可为了几个死物,耽误了自己和孩子。”

    那时做着玉婕,感受着她的种种,是有很多不甘心。走出来,过了这几年,早就淡了。

    感佩着大姆的超脱和智慧,张歆轻轻点头,却又迟疑地说:“我只担心小强。他父亲是个很重名利的人,我怕他会像那个人。我无论如何不可能给他挣下那么一份家业。我怕他以后,会怪我。”

    遗传的力量,听说,很强大。小强毫无疑问是她张歆的儿子,却是段世昌和玉婕制造出来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