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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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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很像段世昌。张歆总有些没底,不知他性子象爹几分,象娘的部分,会像玉婕,还是像她?

    陈林氏怎知道这么多曲曲弯弯,直接嘲笑起来:“这话更加糊涂!他是你生的,你养的。你倒怕他长成你不想睬的人?你放心,大姆给你打保票,憨仔长大不会是那样!”

    这是张歆心里最大的石头,没那么容易放下来。

    陈林氏拍拍她:“你这做娘的,不如好好问问儿子,仔细看他心性到底如何,想要什么。”

    程启回到家,顾不得母亲已经歇下,直接跑到董氏房外求见。

    董氏也听说了有个千户跑到张氏家门口闹事,连他临走甩下的那句话都听说了,对儿子这趁热打铁的劲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养了二十好几年,头一回见他这么精明,这么抓紧。

    “你拿准了人家会答应?遣媒人去求个寡妇,若换不回庚帖,这人我可丢不起。”

    “她家阿姆已经应了。”

    “张氏若不愿意,你以为她阿姆能逼她?罢了,胳膊拗不过大腿,你这么想娶她,我就替你出回头。可只有一回!倘若张氏不答应,你就得罢手,以后,婚事都听我的。”

    程启咬咬牙:“是。”

    次日一早,董氏果然打发管家去请最好最可靠的媒婆。整套程序,于她驾轻就熟,媒人很快就领命出发。

    程启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患得患失。陈林氏的信誉值得相信,可张歆最终也没给他一个准信,程启心里还是没底。

    这回必须一击而中!所有的筹码都得推上去。对了,还有小强啊!张歆最宝贝,最没法的,就是小强。

    主意既定,程启一早行动开。匆匆吃完早饭,先跑到相熟的木匠家,拿了做好的几个小玩意,又买了一包糖果。到薛家,哄着薛伯的几个孙子去把阿福和小强叫到薛家园子玩耍。

    等另外几个孩子忙着摆弄新玩意,程启抱着小强走到一边,哄诱地问:“想不想以后爹天天陪你玩?”

    “想!”小强脆声回答。

    “如果爹能同你娘,还有你和姐姐住在一起,就能天天陪你玩了。”

    “爹同我们住。”

    “这个,要你娘答应。你娘不答应,爹就不能同你们一起住。”

    “我和妈妈讲,要妈妈答应。”

    “嗯,今天会有一个阿婆,帮爹到你家去问这个事。”

    “爹,你为何不自己去问妈妈?”

    “呃,爹不会说话。爹去说,你娘会不高兴。那个阿婆会说话。不过小强最能干,一定能让你娘答应,是不是?”

    “是。妈妈疼小强,妈妈会答应小强。”

    “唔,真乖!你娘嘴上答应还不够,要让那个阿婆带一张写了字的纸回来给爹。这样,过些日子,我们就可以住在一起。爹天天陪小强玩。”

    “姐姐会写字,我让姐姐写给阿婆。”

    画蛇添足了!程启吓得一激灵,还好有陈林氏在,应该靠得住:“写字的纸你不要管,你阿婆会准备好。你只要让你娘答应,说愿意,你阿婆会把东西给那个阿婆。”

    “可是我阿婆不会写字呀。”

    程启决定先放开这个话题:“你看那边树上有只鸟,翅膀和尾巴好漂亮。”

    小强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在哪里?在哪里?”

    张歆原计划这一天去庄子视察工作,商议今年的种植计划,虽然被前一天的事影响了心情,性格中的倔强促使,她要尽量按原本的规划生活下去。

    程启说今天寻媒人。可不知道媒人是否今天就会上门,陈林氏犹豫了一下,就没拦她。

    才走出十几里地,张歆就被陈林氏托薛家健仆赶上:程启的媒人上门了!

    张歆惊得在车上摔了一跤。那个人的手脚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快?!

    张歆父母双亡,又没有婆家。娘家近亲长辈只有陈林氏。

    陈林氏了解她的性格,一定要从她嘴里掏出对这门亲事的“愿意”,因而一面陪媒人叙话聊天,一面让人去叫张歆回来。

    董氏托的媒人是个衣着朴素,老成持重,极有眼色的,听说过陈林氏的事迹,很是敬重,满脸堆笑地坐在堂屋说着话,没有半点不耐或急迫,看见张歆进门,立刻站起身:“奶奶回来了。小人给奶奶请安!”

    张歆刚要答话,小强冲了出来:“妈妈,妈妈,爹说——”

    张歆连忙捂住儿子的嘴巴,止住下面的话,赔着笑说:“请稍等,我同孩子说几句话就来。”

    媒人好脾气地笑:“不要紧。奶奶自便。我还想同老奶奶说说话。”

    张歆在回来的车上已经想明白,从形势考虑,对程启的情意,她可以拖延,不好拒绝,情感上,她也不想拒绝,只是,这一答应说不定很快就得嫁了,心里又有点别扭,没准备好。

    对着媒人,她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也乐得让小强打岔。

    老老实实让妈妈拉到后面房里,一自由,小强就往妈妈身上爬:“妈妈,爹说,你同那个阿婆说好,他就可以同我们一起住,天天陪我玩。”

    程启太过分了!用她儿子来对付她。张歆不豫:“小强,程叔叔不是你爹。你爹在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大,象阿松表哥那么高时,就可以见到他。”

    “我现在就要爹。我要爹同我们住一起,象别人家一样。妈妈来,亲亲,抱抱。小强爱妈妈,妈妈爱小强,妈妈答应。”小强腻在张歆怀里撒娇,把妈妈平日哄他的手段学了个七八分。

    张歆有些头疼:“你就是想要个爹,还是——”

    “我要爹做我爹。我要爹和我们住。妈妈乖,答应。”

    “你为什么要他?这个爹有什么好?比妈妈还要紧?”

    “妈妈最好,最要紧,小强最爱妈妈。”小强先吧嗒吧嗒亲几口,稳定住妈妈的情绪,然后郑重地说:“爹也很好。妈妈和爹和姐姐和小强,在一起,最好。”

    “告诉妈妈,爹哪里好?”

    “爹对我好,陪我玩,不让别人欺负我,陪我说话——冬生的爹只会骂他,阿鲁的爹都没抱过他,他们想要我爹做他们爹,我不要。爹是我的。”

    张歆慢慢的询问下,小强一点一点讲出程启的“父爱”。有些张歆原本知道,有些还是第一次听说。

    每听到一件,张歆就会想如果是段世昌,他会不会这样做?结论:段世昌会盼着小强长大,继承家业,光大门楣。程启却会陪着小强成长,努力让他拥有快乐的每一天。

    小孩子短见,注重眼前享受。所以,小强轻易地认定程启,认为自己有世上最好的爹爹。

    张歆是个胸无大志的女人,对孩子的期盼就是平安健康快乐。

    雌性择偶本就是给下一代挑选父亲。程启做她孩子的父亲,很合适。

    小强没的说了,看着有点出神的妈妈,小心问:“妈妈,你答应了吗?”

    “嗯。”张歆正在努力分析自己心里那点别扭是怎么回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小强高兴地往外跑:“阿婆,阿婆,妈妈答应了。你快把写字的纸给那个阿婆。”

    她答应什么了?张歆恍然一惊,媒人还在堂屋坐着呢!

    张歆赶到前院,正好陈林氏送媒人出门,转过身,笑眯眯地对她拍拍手:“换了庚帖。这门亲事定了啊。不兴反悔了啊。”

    小强高兴地跑去告诉姐姐:“妈妈答应了,过些天,爹就来同我们住,每天同我们玩。”

    小羊正在学刺绣,猛然听见这句话,扎到手指,还不知道疼,第一次跟弟弟争执:“不要!不要爹!”

    “要爹!爹疼小强,也会疼姐姐。”

    “不要!我不要爹!我只要娘!”小羊又慌又怕,哭了起来。

    应下亲事,陈林氏就担心小羊的反应,就怕她反应激烈,给张歆添不自在,听见姐弟俩个闹起来,立刻赶了来。

    先撵了小强出去,并警告他:“不许再嚷这个!你娘是答应了,可你要这么嚷嚷,她恼了,说不定就不答应了。你再吵闹,回头你娘你姐姐都不理你。”

    小强不明白为什么,见姐姐不高兴,哭了,真不敢再嚷,悄悄溜走找阿福玩去。

    陈林氏搂住小羊安慰:“乖女,别怕!弟弟说的爹是程启叔叔。他是好人,最疼你弟弟,也会疼你。”

    小羊稍稍安心,擦擦眼泪问:“娘对我们不好么?弟弟为什么还要爹?”

    陈林氏在她头顶轻轻抚摸:“你是女儿,你该会的,你娘都能教给你。可弟弟是男儿,他要学的很多东西,你娘教不了。南街东头那个林家,你知道吧?你想弟弟长大象他家那个娘娘腔么?”

    “不要!弟弟长大会是勇敢的男子汉。”小羊心里闪过大牛的身影,只是——血!小羊连忙摇摇头,甩开。

    陈林氏赞许地笑了:“对啊,男儿就要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就像你认字读书,学女红刺绣,弟弟做男子汉,也要有人教。还有,你娘一个人,很辛苦。遇到有坏人,也要有人帮忙。”

    早先,弟弟被坏人抓去,是程叔叔帮妈妈把弟弟找回来。昨天,坏人上门捣乱,又是被程叔叔带人赶走。程启在小羊心里早就是英雄,保护神,接受起来并不困难,只是——“阿婆,我一定要管程叔叔叫爹么?”

    “你愿叫就叫,不愿叫爹,叫叔叔也好。”程家是大家,董氏又讲规矩,小羊是继女,年纪已经大了,和程启的接触不会很多。

    121 老夫妻

    陈林氏亲自去余家,对余老夫人讲明这桩婚事的前因后果。

    余老夫人还记得船上的事,明白张歆的苦处,虽然不喜,倒还能体谅,只是背地里对王氏叹说:“小强那孩子,极是聪明,若遇个好老师,蟾宫折桂是迟早的事。母亲这一再嫁,这孩子的前途生生给断送了。陈林氏的眼界到底差了点。”

    王氏的丈夫便是为了“蟾宫折桂”的梦想,生生熬坏身体,早早去了,丢下她们母女。王氏心里倒是赞同张歆的选择,只是不能明说:“这也是没法子。妹妹缺个遮风挡雨的人,要把孩子平安养大都不容易。若是那个陆千户继续纠缠,闹出事体,坏了妹妹名誉,不但小强的前程受影响,母子三个立足都难。”

    余老夫人想了想,只好怪自己体面不够,儿子官职不够高,又不肯尽心庇护义妹,以至于张歆为求平安,不得不嫁给一个不起眼的海商,听见余同知责备张歆心志不坚,有失体统时,就没好气地顶了回去:“你想让歆儿怎样?带着一双儿女,以死明志?才全了你的体面,合了你的体统?你若肯替他出头,先参陆千户一本,把他踢出闽地。我就叫歆儿不嫁,守寡明志。”

    余同知说不出话来,只得讪讪退出来,回到屋里,又对潘氏嘀咕。

    潘氏淡淡一笑:“只是娘认的义女,不是老爷亲妹子,不愿意,不来往也罢。她再嫁失贞,于老爷其实没什么影响。不过,我也觉得那个海商配不上她。只是她不肯做妾或外室,老爷又太在意清名,要不然,倒可让老爷多庇护一二。”

    “你胡说什么!”余同知脸红了,却是不敢再纠缠这个问题。

    程氏家族,除了少数等着看董氏和他们这一家出丑的,多是反对这桩婚事。然而,程氏是个大家族,程启怎么样,对于大部分程氏族人的生活毫无影响,最多不过出门听人提起,脸上有一阵尴尬。程启一个克妻的鳏夫,借着一个寡妇的才干出名发财,最后干脆娶回家,程氏族人原没以他为傲,这下也不至于以他为耻。

    虽然他父亲是家主的亲信,他们这一支属于旁系,在家族中的地位不上不下,既非几句话可以压服,又不到需大动干戈的地步。长老们拿不定主意该摆出什么态度,不想管的多。也有想插手的,想想四老爷在台湾,要干涉就必须与董氏交道,就不由迟疑起来。那是个得了理连自己婆婆和丈夫都不饶的女人,不久前刚整治了嫡支的三老爷,顺便给了家主和他们这些长老一点颜色。

    程启乐坏了,急忙忙翻黄历,恨不得在最近的吉日下聘,次近的吉日迎娶。老婆抱到怀里才确定是自己的。

    董氏皱了皱眉:“这么性急,依你也行。若是女方嫌失礼,落下芥蒂,也是你的事。”

    程启立刻安分,一切托给母亲张罗,自己老老实实听话,心里抓挠得紧了,就用老法子把小强叫出来处一阵,再从薛家打听一些张歆的情况。

    董氏拿了两人八字去合,得到一句“天作之合”,生怕儿女买通了先生,瞒下什么不好,又换了几处,返回的都是好话。这下不但董氏心里有了喜意,她娘家近亲一个个都跟着看好起来。

    闽南人家讲究多子多福。经济好些的人家,有嫌自家儿女不够多,还特地抱养一两个孤儿弃儿,既行善,也添福。没儿子的更有先抱一个来养,指望招来亲生子。一旦不介意张歆的身份,接受她两个孩子,顺理成章。

    真介意程启这门婚事的是他两个亲伯父,一门心思阻拦的是他父亲留在泉州的妾室。前二者不好亲自来找董氏,叫了程启去苦口婆心劝说无果。后者不敢上门,只能一面往台湾送信,一面各处求人出面。

    终于,程启的大伯母唐氏登门。董氏与唐氏两妯娌的感情,当初不错。

    明知她的来意,董氏疏离中也带了两分热情。

    唐氏拉了好一会儿家常,回忆旧日点滴,好半天才提到正题:“那个张氏,我听说是个好的。阿启喜欢她也不奇怪。只是,娶做正妻有些不合适。将来,儿孙的前程和婚姻都受影响。”

    董氏淡淡一笑:“阿启婚事不顺,性子古怪,好容易遇到个合意的,那边也愿意。换作嫂子,就忍心让儿子孤苦终身么?说到儿孙,阿启不娶妻,哪来儿子?阿放生了三个女儿。我一把年纪,孙子还不知在那里,哪里想得那么远?好在早已分家,这事对侄儿侄孙们没什么影响,叫我还有脸见嫂子。”

    唐氏了解董氏,知道她一旦打定主意,再拉不回来,更何况这里面还有那一位的居心,董氏哪会从了她的意?来前打听,又得知双方八字相合,竟似桩好婚姻,哪里还肯讨人嫌?不过碍不过自家老爷吩咐,不得不跑这趟。当下,抛下这头,询问婚事准备情况,认认真真出起主意。

    长子的终身大事,自然要请四老爷回来。婚事一议定,董氏就往台湾送信。

    四老爷手头一些事务需要处置,耽搁了几天,赶回来时,已经是下聘前夜。

    董氏一旦决定了什么,动作总是很快,没收到四老爷任何回馈,理所当然地当他默许,连婚礼都安排下去了。

    四老爷见到老妻,就有些心虚气馁,讷讷地质疑了几句,也就是唐氏那点意思。

    董氏对他可没那么好声气,冷笑道:“老爷这是担心阿启娶老婆,损害了程家名声?还是怕耽误了你那三儿进学科举?这婚事,要拦,也由老爷,总之阿启阿放都是没爹疼的。只是,回头你那三儿若不能进士及第,给我挣个诰封回来,老爷拿什么来赔阿启的老婆?拿什么来赔我的孙子?老爷已经有孙,将来还会有更多亲孙。我孙子的娘却连门都没得进。”

    董氏声量不高,语气似乎也没多少怒意,却将平日运筹帷幄,从不慌忙的四老爷抢白得抬不起头来,脸色灰败。

    年轻时,四老爷帮着现在的家主做茶叶生意,认识了董老太爷。听说董老太爷有个能干女儿,做起事来极是爽利,设法偶遇了一回,回家竟念念不忘。家主那时很需要稳定的好茶叶货源,正在设法与董家拉近关系,就鼓励他去提亲。

    董老太爷痛爱女儿,挑女婿挑得厉害。程四勉强入围,因为答应了董氏的条件,承诺不纳妾不要通房,方才胜出。要求并不绝,说好如果董氏到了四十岁,还没儿子,就全随程四的便。

    这个条件,比董氏的出身和嫁妆,更让程老夫人不快。她儿子可以只有一个妻,但是出于操守的自主选择,而不应该是被逼承诺。

    虽然婆媳间有些芥蒂,董氏进门后接连生了两个健康的儿子,夫妻感情很好,加上她管家理财的能力远远超过另两个儿媳,老夫人渐渐也开始倚重她。

    长子出仕,官职不高,家里的门楣已有了光彩,然宦囊羞涩,还要靠田庄收入补贴。程四读书不行,爱做生意爱冒险,钱途倒是不错,还能帮帮兄长。程老夫人慢慢也就想开,接受了现实。

    直到程秀一岁,这是个令人艳羡的和睦家庭,夫妻恩爱,父慈子孝。

    那一年,因为董氏拿出陪嫁首饰资助,程四有了自己的船,从南洋贩了一批货,加上闽地特产,运到江南脱手,顺便领略当地风土人情。也许水土不服,竟然病倒。

    船的归期早定,泉州这边还有人等着他从江南贩回来的丝绸装船。程四的病虽不如何凶险,却不好立刻上路,就打发可靠伙计先带船回来,给家里送给信。

    晚些时日,程四面色红润地跟着现任家主的船回来,还带回来一个二八年华的江南女子。

    据说,程四租了一户中等人家的偏院养病。苏氏是那家收留的远亲孤女,正好住在隔壁。当时,程四身边只有一个小厮,又不很伶俐,做事经常不周全。主人家倒是热情,他家没多余的丫头仆妇,拿苏氏当了半个丫头用,就让苏氏就近帮着做些缝补熬药送点心的小事。

    苏氏出入那个院子次数多了,慢慢有了些闲话。那家正为她寻亲事,也受了影响。程四自觉拖累了女儿家名声,就有些愧疚。

    现任家主好女色,去接兄弟,听说这回事,瞧苏氏人物不错,直接就把苏氏的婚事应承下来,带回泉州,亲自找程老夫人说合。

    苏氏清秀纤细,怯弱可怜,读过点书,女红精巧,温言细语,安静乖巧,小意殷勤。

    程老夫人看她比看董氏合意多了,怜她身世可怜,又见儿子有些意动,就动了心思,要帮儿子纳了这个女子。

    苏氏这个问题,有很多办法可以体面解决。然而,婆婆出面,丈夫分明想要顺水推舟,董氏心中恼恨,还是顺了他母子的意愿,大方让苏氏进门,只是从此不许程四踏进她房内半步。

    违背承诺,愧对妻子,虽然得了朵解语花,程四心里讪讪,本要设法补偿,挽回妻子的心。可董氏绝情冷淡,连带儿女都同他疏远,苏氏却是温柔如水,殷勤服侍,程四就开始躲着妻儿,常往苏氏房内去。不到一年,苏氏一举得男。

    程老夫人原是有心给董氏一个教训,不料闹得儿子后院不宁,后悔之余,也恨董氏不柔顺服从,越发挑剔,有意要压得她服气。

    董氏心冷,还管着家,已不如从前尽心,因苏氏每日在老夫人跟前殷勤服侍,除了必要的请安,也不到婆婆跟前。

    彼时,大夫人唐氏随夫在任上,来过两封信试图劝董氏软化。二夫人嫉妒董氏已久,不但不设法调停,还常挑拨。程老夫人和董氏的关系渐渐只能勉强维持表面和平,对向着母亲的三个孙儿孙女也是越看越不顺眼。

    某日,奶妈离开一阵,苏氏的新生儿身上就落下几处青紫。苏氏哭哭啼啼求老夫人做主,问来问去,最有嫌疑的竟是程放。

    程放与程启不同,是个黑白好恶分明的性子,与董氏更加亲近,还不会掩饰情绪,不但对苏氏从没好脸色,见到程四与苏氏一处,也是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老母亲说程放的不是,程四先就信了几分,把儿子叫来质问。程放不承认,还嘲笑父亲违背诺言,德行有亏,是非不明,更对苏氏母子恶语相加。程四恼怒攻心,杖责程放。

    董氏赶来将次子救下,转身就携贵重财物,带了三个儿女,回了娘家。

    程四冷静下来,后悔万分,正想着如何去岳家接回妻儿,董老太爷已经找到当时的家主,要求主持公道。

    程四求娶董氏,到后来纳苏氏,都有家主既定继承人的参与。董老太爷听说,他曾说了董氏不少坏话,还说委屈程四娶董氏,不过为了茶叶生意顺当些。

    老家主那时身体已经不好,再无力重新选择继承人。程氏嫡支衰弱,旁系逐渐强大。程四是旁系中的出色人物,下任家主的重要助力。老家主赔情道歉,几番设法调解。

    董氏毫不软化,要求程四归还嫁妆,再为儿子分家,说程四刚得庶子,就无故责打嫡子,以后女人更多,儿子更多,程启程放的利益必然会受到侵害。程四若不肯保证两个嫡子的权益,别怪她进一步要求析产别居,甚至和离。

    程老夫人想不到一点小事被闹得这么大,自知理亏,加之董氏走后,次媳理家不力,很多事乱套,这才明白董氏的好处不是那些小殷勤小好处比得了的,追悔莫及,不得已拉下脸,亲至董家,劝慰董氏。

    董氏客客气气地接待,无论老夫人说什么,都垂头听着,却是既不提搬回程家,也不说原谅程四。

    僵持了一阵,程四挽不回董氏心意,只得按她的意思办,将自己从家里继承的财产,加上早些年经营所得,分做三份,两个嫡子一人一份,自己一份。两艘海船是董氏陪嫁换得,归董氏所有,程四经营,拿三成收益,余下的都给董氏。

    完成手续,董氏这才带着孩子回程家,从此一不管程四衣食,二不管程家家务,每日专心教养孩子,然后就是经营自己和儿子的产业。

    程四心灰意冷,干脆去了台湾。反正诺言已毁,不久在家主的热心撮合安排下,又纳了江氏。

    程四离家后,董氏将程启程放送进城里的学堂,借口方便儿子读书,在城里买下房产,搬出了北郊的****院。

    老夫人在世时,隔一阵子带子女回去请安,侍疾的苦差也毫无怨言地做,却是始终不肯原谅程四。

    老夫人故去后,董氏回那个庄院的次数极少,更不曾过夜。

    头几年,程四虽然后悔,也恼董氏绝情。

    程启程放成丨人,家主很关心这两侄儿的婚事。程启丧妻独居,几次到台湾,家主想给他安排女人,都被拒绝。程放成亲多年无子,为了断绝家主帮其物色妾室的美意,干脆说“妾室进门,家宅不宁,不敢领教”。

    程四从儿子身上看见自己的不足,反思当初作为,终于明白董氏的辛酸苦楚,自己的过错。这些年,家主没少送给他新鲜的青春的女人,程四越来越觉无趣,心底里还是渴望董氏能重新接纳他。

    当日,程启和张歆在台湾,程四就了解儿子的心思,虽不喜欢,也不会横加阻止。当初那一顿打,伤了次子的心,早与他离心离德。他再不敢冒失去长子的风险。

    记不得上次这般与她对面说话,是多久以前。程四拿那个话题,本是做个引子,不想一上来就招得董氏一顿枪棒,又羞又愧,无言以对。

    第二天,按原计划下聘。二十多天后,婚礼。

    122 洞房

    婚事来得匆忙,婚礼准备时间也短。

    虽是再嫁,拖儿带女,嫁妆不必太隆重,也不能没有。

    张歆自有财产,房子,庄子,首饰积蓄自然都带过去。明知程家看不上这点东西,张歆还是先小人,说好她财产除了分出小羊嫁妆,都是留给小强,不归程家。

    嫁妆中,预备起来费时间是家具和衣物用品。张歆本该是来不及预备。却巧,阿玉定亲后,张歆决定给她和大侄女儿,还有过一两年就会说亲甥女侄女准备一部分嫁妆。因为要一碗水端平,又要让各人都满意,广泛征求意见后,选择了家具中最为人看中婚床和衣橱。

    闽南炎热,喜欢通风纳凉,能挂蚊帐架子床很受欢迎。普通人家,太高级木料还怕折了福,红木就很好了。式样,雕花之类,陈林氏见得多,有讲究,还有阿松这个内行,跟女孩儿们商量着决定,不需张歆费心。

    客院落成,一时没有要紧访客,屋子还几乎是空。主院,张歆设计了不少隐藏收纳空间,家具就只有基本床和桌椅。是张歆喜欢宽敞简单,落在陈林氏这样老辈人眼里,就嫌太空旷,藏不住气,风水上有些犯忌,念叨了几回。

    反正要折腾,张歆越性多买木料,顺便多打些家具。

    木匠做好一批送来,一时腾不出手来重新布置,暂都堆在无人住客院,还没用过,倒成了张歆现成嫁妆。

    衣物和床上用品,穗娘带着女孩们齐动手,阿霞阿彩和陈家几个针线好媳妇都帮着做了一些。有些必须张歆自己动手,又哪里难得住继承了玉婕女红上才能她?再嫁,心情不同,很多东西都可以简单,非要绣花地方,也力求简洁,几天完工。

    时间虽紧,陈林氏督促,还是给准备了看得过去嫁妆。

    再嫁,就没必要摆谱讲排场了,最要紧别节外生枝,再生事端。程启有些不甘,觉得委屈了张歆。可董氏陈林氏张歆都是这个主意,轮不到他说话。

    送嫁妆,迎娶,拜堂,喜宴,在董氏安排下低调但不失礼,实惠而不寒酸。

    当天中午开始,福寿阁给所有客人打七折,并派送酒包。因事先没有张扬,有些人得到消息赶来拣便宜,福寿阁已经因为东家喜事,提前关门上板。众伙计工人在店内美美吃了一顿东家喜酒,再打包带回家一堆好菜,与家人亲友分享。

    次日,有客人因错过而遗憾,福寿阁伙计笑着回答:“客人别担心,东家老夫人说了,若来年喜得金孙,满月,百日,周岁都会降价酬宾,并派送礼包。”

    客人们笑道:“如此说来,我们都要求老天保佑,愿你们东家夫妻和乐,早添男丁,我们也好跟着沾光。”

    因为陆千户先头那一闹,加上董氏这番做派,节妇侄女孝女寡妇改嫁,只引起了很少一点风言风语,祝福倒得了不少。

    程家酒宴也是小规模,只请了走得近亲戚朋友。

    两边熟男熟女,折腾不出热闹。闹洞房,也只略略走了个过场。

    并没人要灌他,是程启自己高兴,心里开了一朵花,脚步都是飘,来者不拒,喝了不少,满脸通红。

    程秀看不过眼,遣心腹丫头悄悄对他说:“酒宴快完了,该敬该喝,大爷都敬了喝了,不如回房去洗洗,换身衣裳,等会儿好送客。”

    想到张歆好洁,自己满身酒气,只怕惹她讨厌,程启酒立刻醒了大半,连忙找个借口从席上退下来。

    新房里,必要仪式完成,客人和新郎出去,张歆就要水洗澡。活了两辈子,儿女都有了一双,这还是她第一次做新娘。早听说婚礼这天,新娘挨饿受累。再嫁婚礼比较简单,她没怎么饿着累着,倒是礼服好几层,捂出了一身汗,又热又腻。

    程启进门时,张歆刚出浴,换了件颜色喜庆家常新衣,坐在妆台前梳头,头向一侧偏着,露出白嫩脖颈。

    程启一下动不了了,痴痴地看着,有点晕乎脑袋还不大相信:这真是自己老婆?阿歆真是他女人了?

    张歆有些不解地扭头看过来,抽了抽鼻子:“喝多了?醉了?要茶么?”

    “啊,不,我先去洗个澡。”也许酒精作用,程启坐在浴桶里,觉得热血沸腾。

    屏风后伸过一只细腻手,将替换新衣放在矮凳上,轻柔声音说:“洗好了么?前面传话过来,舅舅们要走了,娘让你去送一送。”

    “嗳,就来。”程启来不及擦干全身,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走到门口,想起来,回头交待:“我去去就来。你要累了,就先歇下,别等我。”

    程启回来时,张歆正坐在床上发呆。

    两个孩子比她晚些,也到了程家,可不能过来见她。虽然有穗娘和小红小绿跟着,程家管家媳妇来报说已经安顿下来,一切都好,张歆却知道两个孩子蓦地到了一个新环境,见不到她,必定惶恐害怕。她却不能过去照顾他们。今天开始,他们在程家生活,会怎么样呢?

    洞房花烛,想到将要发生事,曾经担心又冒了出来。瞧他这些年表现,那人在那个方面到底正常不正常啊?虽然她不看重那个,原准备“守寡”,可那方面不和谐,容易影响婚姻质量,其他方面就得多费劲。

    程启轻轻走近,压抑着心里激动和紧张,隔了一个人距离在她身旁坐下,咽了几口口水,赔着有点傻气笑容:“阿歆,客人都走了。夜深了,我们,歇吧?”

    被他这么一说,张歆也有些紧张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程启大喜,张开双臂,熊抱过去:“阿歆,阿歆。”

    不知多久以后,张歆感受着腰间有些怪异酸痛,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所谓正常,到底是怎样一个范围?阳气攒得太足,太猛,是否还能算正常?

    她不声不响样子,让程启紧张了,来不及品味那份满足和幸福,紧紧抱住她,小心翼翼地问:“阿歆,是不是弄痛你了?哪里不舒服?都怪我不好。我以后会小心,再不让你疼。你别恼我!”

    张歆怪异地看着他。她不论身还是心都不是十来岁初经人事小女孩,他用得着这么紧张吗?见他着急懊悔,也是不忍:“我没事。你别贴这么紧,热!”

    程启连忙松开一些,紧紧打量她神色,见她并无厌烦难受,放才慢慢放下心来,松了口气。

    张歆越发奇怪:“我没事,你做甚么这么紧张?”

    程启眼神一闪,支支吾吾。新婚洞房,不好提到别女人。这个道理他是知道。

    终究,张歆还是问出来了。原来,程启和朱氏虽然不曾青梅竹马,也是从小认得,互相有印象有好感,议亲时,两边长辈问过他们意见,也是你情我愿。他们感情和关系转折点就是洞房花烛夜。

    程启那时不满十七岁,还是个鲁莽少年,血气方刚,控制力差,又毫无经验。朱氏刚刚及笄,身体还没长开,承受不住,吃痛吓到。所谓人生得意事,对他们两个都是一场不愉快经历。那之后,程启试着温柔,试着控制自己,可朱氏心里有了阴影恐惧,总无法和谐。朱氏视夫妻生活为苦差,一入夜就恨不得躲着他,成亲一个月,就非要给他安排通房。

    张歆问:“难道那个丫头也怕疼?也嫌你?”

    梁氏珍珠比他两个都大,那时已经二十一岁,懂得人事,倒是很喜欢程启身体,贪恋那种滋味,一有机会就要设法撩拨他。

    程启身体**虽然强烈,却还是清纯少年,书虽读得不好,圣贤教导记了不少,心里很看不上珍珠,连带觉得自己没出息。

    可怜程启,空长了一付好身板,在那一妻一妾身上并没享受到真正欢愉,倒是越来越厌烦,得知朱氏怀孕,如蒙大赦,干脆出海去了。尝到滋味梁氏耐不住寂寞,惹出了后面一串事端。

    这就是早婚问题!程启,朱氏,朱家,都够冤!张歆暗暗决定:遇到好,早点给小羊小强定下婚事,不妨,成亲圆房,还是要尽量拖得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