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霁轻哼一声,冰冷地望着他:“好大的口气。”
陆明童却想起另一件事,急急开口道:“我娘在哪儿?”
陆九天冷笑道:“你应该庆幸你当时选择了将她留在了石家,不然你们母子二人该在黄泉路上相遇了。”
他句句皆带挑衅,陆明童心如刀割:“为何……九天,我猜想过无数人,却从未怀疑过你……”
陆九天冷冷道:“这该去问你那位万人敬仰的爹。”
陆明童心头一梗:“我爹他……”
“不错。”对方受伤的表情极大程度地取悦了陆九天,他很快承认:“他是我杀的。”
一道惊天霹雳,陆明童脚都站不稳了,他堪堪扶住一旁的封霁,咬牙道:“混蛋……原来是你,原来是你!难怪我四处寻找也找不出个究竟,原来凶手就一直潜伏在我的身边。陆九天,我爹将你捡回来,从小衣食无忧地照顾着,你为什么要害他!”
“捡回来,捡回来……哈哈哈哈!”陆九天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直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陆明童惊愕地望着他,陆九天笑够了,仰头擦了擦眼角的泪:“好一句捡回来,你们真不愧是一家人,都以为自己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慈悲的大善人。”
他道:“你真当我是你爹从哪个小村落里捡回来的遗孤?你爹这个伪君子,他隐瞒下自己犯过的滔天大错,再假惺惺地将我带回去,便以为我会像个傻子一般视他为主人。”
陆明童怒道:“你没有资格这么说他!”
“我没有资格?”陆九天嘲笑道:“我恐怕是全天下最有资格这么说他的人了。所有人都被他伪善的一面哄成傻子,而只有我,只有我,我是那个唯一看清了他真面目的人!”
“你不是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么?我来告诉你。”
当着所有人的面,陆九天缓缓揭开了当年那血淋淋的一幕:“这件事,还要从陆远山当年许下的一桩承诺开始说起……那时有两家人积怨已久,可因为种种原因,他们之间一直未能分出胜负。于是他们便想了一个法子,找上了当时在江湖中最有威信的人——也就是你的父亲,请求他做为公证人,见证这两家约定好的一场生死之战。”
“按照约定,无论谁胜谁负,两家人的恩怨就此决断。无论如何都不许再去伤害对方的家人。陆远山也同意了这一条件,但在当晚决战时,赢的那一方改主意了。”陆九天的声音渐渐冷了下去:“他如愿以偿报仇雪恨后,望着对方一家老小,却突然起了杀意,手起刀落,那一家人的命便全数葬送在他的刀下。而陆远山从头到尾,都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直到那刽子手提刀走向仇家的最后一个活口,他才出声阻止,将那家幸存下来的小儿子抱走了。”
陆明童哑声道:“……那小孩便是你,你是吕家的人。”
“不错。”陆九天道:“我原名吕方西,正是吕千回的独子。那日陆远山见我瑟缩在我父母的尸首旁,只当我晕过去了,便想着把我带回去来一招瞒天过海。但他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家人一个接一个在血泊中倒下的画面,每日都会在我的睡梦中重演。他掩盖的再好,假扮的再无辜,也洗不清他袖手旁观,猪狗不如的行径。”
“于是你便把他杀了……你便把他杀了。”陆明童喃喃道:“可他救了你的命。”
“所以我便该感恩戴德?”陆九天道:“我全家人死在他的眼前,他无动于衷,仅仅因为一时心软将我带了回去,我便该像条狗一样效忠他一辈子?”
“够了!”陆明童喝道:“不要再说了!”
他的脑袋开始嗡嗡作响,陆明童扶住头,封霁望了一眼,开口道:“我还有件事要问你。”
陆九天冷冷地望着他,封霁道:“段恒着手医治他已久,却一直成效微渺,是不是你从中作梗?”
“是。”陆九天笑道:“与你们分开后,他每日的汤药便交到了我的手中。他尝出不对劲来,我便用加糖一词来敷衍,他竟信了,你说蠢不蠢?”
封霁眼中已现杀机:“你给他吃的什么?”
“当然是一些能阻碍他恢复的药物了。”陆九天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封教主何苦担心这个,以段恒的能力,要为他调理回来不是什么难事。”
陆明童问:“那你为何不在当时便直接毒杀我?”
陆九天淡淡道:“瞬间毒杀的乐趣实在太微不可道了,比起这个,慢慢折磨你致死,看着你身边的人一个个离你而去,不是更有意思么?”
“可你等不到这一天了。”封霁道:“你本可以继续隐藏下去,为何要主动暴露自己?”
“我露出的马脚越来越多,就算瞒过这次,未必下次不会被识破。”陆九天轻蔑道:“更何况他后来攀上了你……我自知武功远不如你,若是错失了这次机会,我这辈子再无翻身之地。”
“我与他之间,并不存在什么攀附的关系。”封霁神色冷漠道:“但我观你对他的厌恶之深,恐怕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只会认为我们是一对狗男男。”
陆九天冷笑一声,突然道:“何必再说些无用的废话,你们不过是打着拖延时间的念头罢了。”
这周边都是他雇来的杀手,而对方只有区区二人,他现在有着极大的胜算,若等到对方的援兵赶到,便再无回转之地了。
思及至此,陆九天不再犹豫。一声令下,周围杀手伺机而动,封霁一手揽过陆明童,与石惊天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背对着对方呈防备状。
“可惜,被看穿了。”封霁在心中数了数人数,调笑道:“石大侠,你那边可有问题?”
石惊天握拳道:“应该能行。”又顿了顿,嘱咐道:“你顾好明童,别让他受伤。”
“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封霁转了转手腕,眼神突然瞥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裴怜。
陆九天道:“裴公子,你可别忘了你我二人的约定。”
裴怜握紧了手中的剑,没有回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这话是同谁说的:“到时候,我会带你走。”
“带我走?”杨桐喃喃道:“可我不愿再与你一块了。”
他猛地挣脱了身后人的禁锢,因为动作得太过突然,竟然没有人意识到要去防备,杨桐一把抽出身旁的剑,便要朝着自己的腹中刺去,众人皆惊呼:“不要!”
裴怜的动作最快,他一把拦下了对方的动作,双眼通红:“桐儿……”
然而杨桐却丝毫没有停顿,握住剑柄反手一推,连着裴怜阻拦的双手一同将剑身刺进了裴怜的身体。
他对准的是心脏的位置,剑身没入躯体发出噗嗤一声,他却眉也不皱,凝视着裴怜的脸,像是要牢牢刻进心里一般,坚定地将剑身一点点地往更深处推去。
裴怜垂下了头,身体因为极度的痛楚而微微颤抖着,他伸出手想要去为杨桐擦一擦脸上沾到的喷溅的血污,却被对方一偏头躲开。
剜心之痛却比不过此刻,裴怜重重咳出一口血:“我让你失望了,是吗?”
杨桐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冷眼看着他的生命在自己手中一点一点地流失,忽的贴近对方的耳朵道:“裴怜,有时候我真的在想,我们的相遇,会不会一直是个错误。我处心积虑地要将杨家家主的位置给你,在他人眼里是不是傻透了。但我一直到现在也没能想出结果来。”
他蒙上裴怜的眼睛,嘴角渐渐勾出一个笑容来:“你到了那边,和阎王爷说一声好不好?等我下去,咱们都不要轮回转世了,就在阴曹地府做一对孤魂野鬼,哪怕痴哪怕傻,再也没人能来打扰了。”
陆九天阴郁地盯着他们,他没想到裴怜竟然避也不避,现下能动用的人又少了一个,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望着陆明童,眼底透出毁天灭地的决绝:“杀了他!”
剩下的杀手听到命令,纷纷抽刀上前,石惊天与封霁顾及陆明童安全,只得小心应战。一旁的杨枫已经被这变故逼得快要疯了,捂着耳朵缩在一旁,杨桐恨铁不成钢般抓过他来,狠狠在他脸上一扇:“枫儿,你清醒些!”
杨枫迷茫地望着他,不断地摇头重复道:“都死了,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杨桐直视着他的眼睛:“枫儿,你看着我,里边还有许多的师兄弟们等着咱们去救,咱们不能在这时候糊涂。”他捧住对方的头,望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咬牙道:“你还记得咱们以前一块儿练剑的日子,对不对?那些招式,你一定都还记得,待会儿,我帮你托住这边的人,你往外头跑,跑去官府,让他们带人来,知不知道?”
杨枫颤抖地点点头,杨桐把他往旁边一推:“去。”
陆明童夹在二人中间,望着频频冲到鼻尖前来的剑,额头上落下两滴汗来,他此刻真是恨透了自己不会武功,只能被封霁夹在胳膊下像个挂饰一般甩过来甩过去。
他抱紧了对方的腰身,恐怕自己会给他添麻烦,沿着腰摸过去,却感觉手下有个疙瘩。霎时间,他像是想起什么要去求证一般,手伸进去顺着摸出了两个银色小球。
“封霁!”
封霁百忙之中一低头,见着他手中的玩意儿,一愣,随即笑道:“真聪明。”
陆明童报以一笑,瞅准机会,在他错身躲开一人攻击时,将那小球朝着陆九天处狠狠一扔。
浓郁诡异的红雾飘出,陆九天大惊之下往后一躲,谁知下一刻又是一个小球扔了过来,他避无可避,举剑劈去,被满满的红色粉末洒了一脸。
与此同时,封霁已经悄无声息地将陆明童转交给了石惊天,又鬼魅般无声地接近到他身后,陆九天察觉到时,已经太晚了。
“都住手。”红雾散去,封霁的身影又重新出现在众人眼中,他手中擒着陆九天,要挟道:“你们的雇主都被擒了,还做什么抵抗?”
陆九天被他反拧着手臂,却狠狠道:“不用管我,杀了陆明童,钱照样能拿。”
“是么。”封霁不咸不淡道:“他们找谁拿?一个死人吗?”
见他二人僵持,杀手的动作都不自觉地迟疑了,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声响,数十人穿门而入:“都住手,衙门办案!”
那般杀手见势不妙,纷纷转身欲逃,衙门的人马立即追了上去。杨桐见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封霁才朝他解释道:“在来之前,石大侠便已经知会过官府,他要求要武功上乘之人,这才费了些功夫。”
那县太爷望着满地的尸体,已然吓丢了魂,石惊天只好上去解释这一切的原委。封霁派人将陆九天绑了起来,陆明童陪着杨桐去询问了一番杨枫的下落,得知他已经被送去了官府,才放下心来。
这一放松,满身的疲惫立刻席卷而来,陆明童只来得及喊了一声豆芽,便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
第九十章
陆明童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十八年的光阴转瞬即逝,他身边犹有家人好友相伴,陆远山牵着幼时的他走过陆家的每一个角落,背着手监视他练习书法。陆夫人端着蛋羹笑呵呵地站在一旁,只等他写完便要递过去。
有两个逆着光的身影从远处走来,一直到他面前,羞涩地露出一个笑容。
陆明童低头瞧了眼手中的蛋羹,往前挪了挪:“你们一起吃吗?”
个子高的小孩接过勺子,兴高采烈地勺起一口放入嘴中,和他差不多大的那个小孩却定定地望着他不说话。
陆明童莫名地有些紧张,他又问了一遍:“你不吃吗?”
小孩这才接过勺子,从中舀了一勺,却没有放进嘴里,而是将它倒在了地上。
他说:“陆明童,你的蛋羹真难吃。”
陆明童有些委屈地抢回了自己的蛋羹,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一回头,只见刚才还安然无恙的陆远山不知为何突然瘫倒在地,陆夫人和身边的丫鬟急忙围了上去,陆明童也顾不得手中还抱着没吃完的蛋羹了,哭叫着跑到父亲的身边想要把他摇醒,但一接触到陆远山的身体,对方便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