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愣在原地,哭喊声离他越来越远,陆夫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默默垂泪。
陆明童低头一看,那手掌已经是成人大小。
原来他已经长大了。
他怅然若失地牵着母亲离开,却不知道自己该走向何方,前方一片白雾迷茫,有几道熟悉的声音在纷纷杂杂地说着什么。
“原来你已经找到当年的真相了,为何不来杀我?”
“哈……你的脑袋里永远充满这种愚蠢的想法,不必解释了,他死有余辜。”
“我从未将你当成兄弟,你们陆家人都是一般的虚伪。”
“……”
这几句话让陆明童有些瑟缩,他停住了脚步,踌躇着不知是不是该接着往前走去,手中的力量却加重了,他抬头望向一旁,陆夫人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红色的身影,二人手掌贴合,密不可分,他甚至能从中感受到从对方手上传来的徐徐热气,却看不清他的模样。
“明童,都过去了。”
那人看着他,语调温柔道。一旁有人叽叽喳喳地附和着,偶还伴有小声的抽泣:“是啊,少爷,你来骂骂我吧,我又把事情办砸了。你不是说过,要派人来打我板子吗?”
谁要打你板子,我才不会说这样的话。
陆明童低着头想了想,那红色的身影又接着道:“明童,你忘记和我说过的话了吗?陆家的石榴花已经开了,你要是不赶紧回去,就要被孩子们摧残完了。”
我的石榴花!陆明童眉头皱了皱,那人又道:“明童,多朝前看看。你娘还在家里等你,她很想念你。”
“我也在等你。”
可是你是谁呢,陆明童想。为什么大家都要让我回去,我现在在哪儿?
前方的白雾动了动,陆明童看见一个身影从里边走了出来,他一眼便认出,是那个丢弃他蛋羹的小男孩。
陆明童有些局促地停在了原地,他突然有些害怕和他面对面的瞬间,然而身后有人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背,像是给予某种力量一般。
他看着小男孩目不转睛地朝着与自己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绷紧了脸,直到擦肩而过,才轻轻地舒出一口气。
白雾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来,他便下意识地觉得亲切,小跑着将自己的手递了上去。
陆明童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夜色已经压下来了。
封霁正撑着头在一旁看他,见他睁开眼,也没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而是拨开他一侧被汗水沾湿的头发,笑道:“贪睡鬼,终于肯醒过来了。”
陆明童问:“我睡了多久?”
他声音有些沙哑,封霁便去一旁倒了杯茶,替他润了润嗓子:“睡了三天,周围的人都急坏了。”
陆明童露出一个笑容:“那你怎么不急。”
封霁道:“我相信你,风云使大人通天的本事,什么样的险境都能如鱼得水,怎么会这么容易就倒下去,你只是太累了。但方才你一直说着梦话,手也握得紧紧的,我就知道你要醒过来了。”
陆明童低头一瞧,二人的手果真还紧紧连在一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往对方身边靠了靠:“你能将面具拿下来吗,我想看看你。”
封霁顺从地将面具取了下来,陆明童将脑袋搁在他怀中,轻声道:“封霁,我想起来了,我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封霁握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摩挲过去,闻言挑了挑眉道:“我只当你是因为中毒加体虚才会晕倒,谁知道竟然因祸得福?”
“也许是因为九天的事情对我冲击太大了。”陆明童道:“我那时满心记挂着要查清前因后果,现在记忆恢复了,却只觉得自己被命运捉弄了一番,原来我早就发现了我爹的手记,才会派蝙蝠去查吕家的事情,陆九天得知后,想要杀我灭口,却因为春桃正巧路过而不得不放弃。那些关键的手记,也被他一块带走了。”
他轻轻松松地带过当时的惊险,封霁的嗓子一紧:“定是老天爷垂怜你,不愿让你这么简单便被他杀了。”
陆明童轻笑一声:“可能吧,陆九天他现在在哪儿?我想见见他。”
“我派人将他关起来了。”封霁回答完,不由分说地将他往被子里掖了掖:“你才刚醒过来,要见人也得等到明天,身体可有不适的地方?”
陆明童乖乖地摇了摇头:“没有,我才刚睡了三天呢,一点儿困意也没有。”话说到这儿,他忽地一顿,自己醒来的时候封霁便是睁着眼的,是不是自己昏迷了多久,他便守了多久?
想到这儿,他又心疼起对方来,往内挪了挪腾出一片位置来:“我还是睡一会儿吧,你上来陪我睡。”
封霁笑道:“这会儿又不害羞了?”
陆明童道:“日后将你娶进门,同床共枕是每天都要做的事,有什么好害羞的。”
封霁不与他逞这一时口舌之快,而是捏了捏他的脸道:“我也不困,你三天没吃东西了,我去给你端点儿吃的来。”
陆明童连忙拉住他:“不用了!我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便不争气地发出一连串的咕噜声,他脸一红,伸手遮住了自己的肚子,封霁笑道:“它可比你诚实,我去去就回。”
“那我和你一块儿!”陆明童下了床:“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封霁摸了摸他的头,给他披了件衣裳,二人轻手轻脚地去了厨房,封霁在魔教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给他做了碗简单的鸡蛋面,陆明童囫囵地吃完,二人便回房相拥着歇息了。
一觉睡到大天亮,陆豆芽得知了他醒来的消息,一路嚎着跑过来念叨了一通,知晓他恢复记忆,更是喜极而泣,陆明童被他说的烦了,一脚将人踢了出去。
二人用过早膳,陆明童才道:“昨日忘了问,杨桐他怎么样了?怎么不见他人。”
封霁道:“杨枫那日受了些惊吓,他正照顾着。”
陆明童安静半晌,叹了口气道:“杨家那些弟子都没事吧?”
“死伤不多,大夫找出了解毒的方子,已经一个个去看了。”封霁道:“那时他们在水源和着火的地方都下了药,好在你服用的不多,施过针便好了。”
“那个将你骗回去的弟子已经伏诛,他是裴怜的心腹,陆九天当时从火中救了裴怜,与他达成交易,要将你和杨老爷一网打尽。”
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陆九天在照耀进来的光线中抬起头来,飞舞的灰尘在房间内翻滚,他的手脚都被粗大的铁链锁着,琵琶骨也被钩子穿过,不过短短几天,便已形容枯槁。
他望着陆明童一步步走近:“你醒了。”
“是啊。”陆明童看了一眼对方脸上的伤痕,很快又别过头去:“很出乎你的意料么。”
陆九天重重地咳了咳:“当然……我巴不得你已经死了。”
陆明童却没再向之前那般容易被他激怒,而是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我恢复记忆了。”
陆九天一愣,随即发狂地大笑起来,直笑得喉咙嘶哑,咳嗽不止:“真是,真是天意弄人,所有人都一心要帮助你恢复,没想到竟然是在这个时候……”他嘲弄道:“怎么样,你想起你发现陆远山尸体时的心情了么,是不是痛不欲生?”
陆明童道:“你何必再千方百计地挑衅我。”
“我今天来,只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陆明童道:“你杀了我爹后,明明能将我也杀去,可你却一直等到我查出了你吕家人的身份才下手,为什么?”
为什么?陆九天一怔。
是因为自己杀了陆远山的那天做过的那场梦?大仇得报,他终于能与家人团聚,却发现他的至亲一个个地倒在自己面前,陆远山和陆明童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自己不管不顾地拔剑冲上前去,最后刺进的是自己家人的胸膛。
还是说自己要杀陆远山的那晚,对方苦苦哀求以自己的性命换得妻儿平安?
你妻儿的性命宝贵,难道吕家人便该死吗?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嘲讽地望着陆明童道:“你是不是还希望着我能说出一句不忍心?别傻了,陆明童,我败了,要杀要剐随你,可我吕方西恨透了陆家,你就是杀了我也别想我说出一句满足你们陆家人的假话。”
“你以为我要杀你?”
这次不仅是陆九天,连身旁的封霁神色都变了。
陆明童道:“有一件事,你大概是不知道的,当年吕家的事发生后,我爹虽然没和任何人提起,却一直负罪于心,难以忘怀。所以他才会瞒着所有人将你领进了陆家,吕家之案起于仇恨,也终于仇恨,他给你起名九天,正是希望你有朝一日能跳脱出这束缚,翱翔于九天之上。”
“他还教导我,虽然风云使的职责是记录始末,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日后行走江湖,得依着心中指向行事。若我杀了你,他这片苦心便要付之东流了。”
封霁心中一动,总算明白为何当初他会突然改变主意去帮助自己。他伸手握住对方冰凉的手指,陆明童对他笑了笑,道:“我不会杀你,但我们的仇能因为我爹而止步于此,你撺掇裴怜杀害杨老爷的罪却无可赦免,我会让人将你一身武功废除,再交给官府处置,那儿是你最好的归宿。”
陆九天冷冷道:“不杀我,你会后悔。只要我还残留着一口气,我一定会千方百计地要杀了你。”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封霁望着眼前的人,眼中杀意毕露,若不是陆明童坚持,恐怕他此时已忍不住将陆九天千刀万剐。
陆明童顿了顿,垂在一侧的五指紧紧地掐入自己的皮肉中:“你知道吗,虽然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我,你从未对陆家付出过真心,但我这些年来,的确是将你看作我的好兄弟的。”
“冤冤相报何时了,但若这是你心中认为的最好的结果,那就这么做吧,只不过下一次,我再也不会留情。”
说完便大步离开,门被拉上,永不见天日的黑暗再次侵袭而来,陆九天望着地面,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第九十一章
陆明童出去后便去找了杨桐,杨枫自那日后就一直郁卒地躺在床上,杨桐一刻不离身地陪着他,陆明童进去时,杨枫空洞洞的眼神扫过来,也不知认没认出来,只是怔怔地不说话。
杨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拉着陆明童出去,给杨枫留出一片清静的地方。
陆明童关上门,确保对方听不见他们说话才问:“大夫怎么说?”
杨桐道:“说是受了刺激,不太碍事,开了药方让静养几日。”
“吉人自有天相,二公子他一定会没事的。”陆明童安慰道:“倒是你,我看你面色不太好,也该去休息会儿,杨家现在就靠你主持大局,你可千万不能倒下。”
他想了想,又道:“你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