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桐见他一脸为难的模样,笑道:“风云使不必紧张,想必你见着他的模样也能猜到,他那时便已经时日不多了。”
陆明童暗暗吃惊,在杨桐还未赶到之前,杨老爷也曾以此挑衅过裴怜,他还当杨桐并不知情。
不过细想也是,杨老爷卧病在床的那几日,杨桐必定能从中嗅到一丝不对劲。
此时有一个杨家弟子从二人身边经过,笑着朝二人打了声招呼,杨桐稍稍一点头,看着他远去道:“我爹去年便身染恶疾,查出后四处寻医,却苦苦无果,他不知从何处听说了,有一种名为回魂草的药物,可以在危难之际为他续命,便瞒着我们服用了回魂草。那草药见效虽快,但反噬极高,我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
陆明童咋舌道:“这药物他从何得来?”
杨桐摇了摇头,道:“我们也不知道,某日他在我面前撑不住吐血,我察觉到不对暗暗去查,才知道他竟然做出这种傻事。你与石大侠交好,应请他提醒盟主,这药物若是落入了有心人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陆明童点点头,杨桐又道:“幸亏石大侠他们及时赶到,你是被骗来这儿的,现在事情都水落石出,你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是啊。”陆明童笑道:“许久没见我娘亲,想她了。”
“真好,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这些年来,一直都是我爹和师兄弟们相依为命。都说生儿随娘,想必伯母也是个有趣的人。”杨桐顿了顿,笑问道:“等这边的事结束了,我能去陆家拜访伯母吗?”
“当然了!”陆明童瞪大了眼睛,说不出的欢欣:“说好了,可不许忘。”
“不会的。”杨桐望了眼远处走来的某人,打趣道:“到时候风云使要是办喜酒,也不要忘了给我寄请帖。”
陆明童随着他的眼光望去,脸色一红,正经道:“咳咳,不会的,到时候一定给你安排个最前边的位置。”
封霁走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对方笑的像只偷了腥的猫:“你们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陆明童抢先道:“石大哥呢?”
“官府那边走流程,他还没回来。”封霁道:“你才刚好,不要四处乱跑。”
陆明童不忿地朝他展示自己单薄的手臂线条:“我精神着呢。”
杨桐噗嗤一笑,见他二人耍嘴,竟然生出几分伤感:“待风云使走后,这杨家又要无趣起来了。”
陆明童心中一痛,想到杨桐刚痛失父亲和爱人,现下正是最艰难的时刻,自己走后,不知还有谁能每日多与他聊聊天。
杨桐看出他的犹疑,拍拍肩膀道:“放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远方,杨家弟子正和请来的木匠们一起齐心协力地修葺那些被火烧坏的屋子,他们一个个忙碌出满脸红光,却神色兴奋,丝毫看不出谁是疲惫的。杨桐顺着清风施展了个懒腰,语调轻松道:“名剑大会还得接着办下去,杨家剑法也等着我去发扬光大,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在把这些事都完成之前,我不会轻易倒下的。”
“你们先走一步,约好了,来年春天,我一定去陆家寻你。”
晨曦透过林间的缝隙洒下,一辆马车沿着小道不疾不徐地前进着,远方大树下,站着一个挺立的身影,一身布衣在阳光下散发出干净纯粹的气息。
马车前坐着的少年回头说了什么,那帘子便被一只白净的手挑开了,陆明童从中探出头来:“石大哥!”
石惊天笑道:“明童。”
马车停下,陆明童从车上跳了下来,抓着石惊天的手臂亲昵道:“怎么走也不和我说一声,你救了我,我还没来得及好好道谢呢!”
石惊天笑道:“武林盟那边耽搁得太久了,杨家有封教主在,我便想着早些回去,忘了还没和你说。”说罢有些不好意思道:“再说,你们应该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吧,之前我一直没明白为何明童与教主走得那般近,哎,我这脑袋,有时候就是不太中用。”
陆明童脸红道:“抱歉,我没和石大哥说,是怕石大哥会排斥……”
石惊天收敛神色道:“我怎么会因为你喜欢男人就排斥你?我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两情相悦的道理,两个男人相爱又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明童和教主一日是我的朋友,就一辈子都是我的朋友。”
陆明童感动道:“石大哥!”
石惊天挠挠头,道:“我听说你们也要离开,便想着在这条必经的路上等等你们,我还有几件事要和你说。”
陆明童道:“你说,我都听着。”
“第一件事是关于伯母的,陆九天小兄弟……”说到一半方觉不妥,昔日的小兄弟已成了一心想要他命的仇人,石惊天一顿,陆明童摆摆手道无恙,他才接着道:“他当时是假借有要事要找明童才离开的,伯母一心牵挂着你,怕你是遇见了危险才会调开他,我爹好说歹说地拦住了,但伯母又说不知家里情况怎么样了,想要回家看看。”
陆明童想起自己曾嘱咐过母亲就在拳馆里待着的事,笑道:“当时是疑心家中有内鬼,怕回去不安全,现在事情都已经清楚了,多谢石大哥一直帮忙,我这次便接母亲一起回去。”
石惊天道:“那便好,伯母想必也是想你了,我这次不与你们一块回去了,你们路上多加小心。”
陆明童道:“石大哥要去武林盟吗?”
“是。”石惊天想了想,又悄声道:“有一件事,还要明童帮忙……”
陆明童之前几次要求帮他都被婉拒,乍然之下听到对方提出要求,竟然生出几分激动的心情来,他凑近耳朵听对方说完,脸上露出敬佩之色来:“石大哥,这事你千万别和我抢,我一分钱也不许你出,不然我和你急!”
石惊天哭笑不得,拦不住他,对方又兔子一样溜回了马车上,愉快地朝他挥了挥手:“放心,你说的我都记住了,石大哥路上当心啊!”
石惊天翻身上马,笑看着马车在吆喝声中渐行渐远。
陆夫人一大早便为孩子们熬好了香甜的红豆粥,看着他们小猪拱食一般哄闹着吃完了,她去搬了张藤椅,坐在院中晒太阳。
阿广抱着一床薄毯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见她没睡,红了脸道:“陆奶奶,这个毯子给你盖,小心不要着凉。”
他红扑扑的小脸不知道多讨喜,陆夫人笑着牵住他的手,把他抱进怀里:“阿广真是个乖孩子,来,陪奶奶一块晒晒太阳。”
阿广乖乖地任由他抱着不动,他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望了眼陆夫人,悄声道:“陆奶奶是不是想风云使了?”
陆夫人嗯了一声:“阿广怎么知道呀?”
阿广垂下头道:“我猜的,我以前想爹娘的时候,就会在院门口坐着,等爹娘回来。陆奶奶天天在院子里坐着,是不是也在等风云使回来?”
“乖孩子。”陆夫人疼惜地摸摸他的头,道:“是啊,奶奶也在等他回来,但是风云使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啦,奶奶总是催他,他会被江湖人笑话的。”
阿广有些不解:“为什么?你想他,和江湖人有什么关系呀?”
陆夫人笑了笑:“等你长大就知道啦,阿广要多吃些饭,才能快快长大。”
阿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出两根手指道:“我刚才喝了两碗粥呢。”
陆夫人乐不可支地笑了,一老一小依偎在一块睡去。梦中有好闻的花香传来,阿广鼻子灵,鼻尖耸动两下便张开了眼睛:“陆奶奶,你闻见什么味道没?”
陆夫人慢慢地睁开眼,笑道:“是花香,奇怪,哪里来的这么香的味道?”
阿广从她身上爬了下来:“我去看看!”
“慢点儿跑,别摔了!”陆夫人拦不住他,将薄被往椅子上一放,也跟着去了。
在房内的人听见响动,也稀奇地探出了头来,一帮小孩儿拉着手跑到门口,不知是谁喊了句:“好多花!”
连石鸣也出来了,循声走过去,笑道:“这是谁搬来这么多花?”
大院口不知何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盆,矮的只到小孩膝盖,高的能够上成人的腰。陆夫人笑呵呵地一路望过去,越看越奇怪——巧了,这都是她顶爱的品种。
她回过头望向石鸣,见对方也是一脸茫然,此时登地一下,从大门口蹦进来一个人,小孩们哇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见一人头上顶着滑稽的花环,手上缠着柳枝儿,捧着两簇明亮亮的花,朝着陆夫人单膝下跪道:“送给天底下最美最美的天仙儿!”
陆夫人先是被这突然跳出来的二愣子吓了一跳,待看清对方面容,便惊讶道:“豆芽?你怎么在这儿?”
陆豆芽朝她递了递手中的花,陆夫人笑着接过:“你这傻孩子,折腾什么呢……”她猛地一顿,道:“难道说……童儿回来了?”
“娘亲真是聪明!”带着笑意的声音一响,天上突然下起了纷纷扬扬的花瓣雨,小孩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伸出手去接那些花瓣的时候,陆明童和封霁并肩走了进来,陆夫人手抖了抖,陆明童一笑,主动上前抱住了对方:“我回来啦!”
陆夫人花了好一阵功夫才确定自己没有在做梦,她捏了捏儿子的脸,心疼道:“又瘦了。”
陆明童傻乐,陆夫人望了眼外边的花丛,笑道:“怎么搞这么大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花仙下凡了。”
“哪有什么花仙啊。”陆明童朝她额头一点,道:“这儿倒是有个赛天仙的。”
他指挥着小孩们一人一盆地将花移了进去,又朝石鸣一揖:“这些日子多谢石伯伯对我娘的照料,这些花都是我送拳馆的,意喻锦上添花,希望拳馆生意蒸蒸日上。”
石鸣笑道:“风云使太客气了,陆夫人这些日子在这儿对孩子们照顾有加,我感谢还来不及呢。风云使这次来,是准备接陆夫人回去了?”
“是呀。”陆明童搂住母亲的肩膀,笑道:“在外边这么久了,也该回家瞧瞧了。”
陆夫人在这儿居住良久,要收拾的东西也不少,陆明童便让陆豆芽留下盯着收拾,他和陆夫人先回去了。
为了给他们娘俩多一点说话的空间,封霁主动请缨担任车夫一职,陆夫人坐在车内,很是不安道:“童儿,你还是叫你朋友进来吧,怎么能让客人赶马呢。”
陆明童心道,他这时候保不准正为如何和岳母相处而烦恼呢,那张面具下,不知道是不是藏了张小媳妇似的红脸。想到这儿,他心情大好:“没事,这马是他从小养大的,就和他亲,只听他的。”
陆夫人将信将疑:“是嘛……但你不是说他是魔教教主吗,怎么把人家的爱马用来拉车呀?”
陆明童自知再说下去就要露陷,连忙止住话题道:“哎,人家的爱好,咱们就不要议论太多了。”
陆夫人点点头,又问:“九天这次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陆明童喉头一涩,不知该如何和母亲解释陆九天其实才是杀害父亲的凶手一事,他困顿良久,才道:“他……因为一些事暂时回不来了,这些我日后再和你说。”
陆夫人道:“好,在外边这么多时候,脸上瞧着都清减了,想家里的饭了吧?等回去我便给你做一桌你最爱吃的,把你这脸上的肉都给补回来。”
陆明童朝陆夫人解释,封霁日后将会在陆家和自己一道住上一段日子,陆夫人点了点头,只当是江湖上新结交的好朋友,之前没怎么注意,一直到下了马车,瞧见封霁脸上的黄金面具,她才忍不住地偏头看了几眼。
陆明童扯着她的袖子轻声道:“娘,这年头行走江湖嘛,大家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点儿秘密的,您别老盯着人家看呀。”
陆夫人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他们这些大侠的不由衷,但还是控制不住频频向封霁投去好奇的目光,封霁察觉到,轻笑道:“伯母想要看看我长什么样子吗?”
陆夫人强忍着点头的欲望道:“不必了……你们这些大侠都有不便于示人的地方,我不看也没事。”
封霁笑道:“伯母叫我封霁便好,这面具平常是为了防仇家才带给他人看的,既然是伯母,那我便不该遮遮掩掩。”
说完将面具取下,陆夫人一边说着不用一边偷偷地瞥去,猝不及防撞进一张面若冠玉的面庞,她一顿,陆明童也是一顿,心叫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