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突然冒出来,“不要让黄大人看到你。你答应我,永远不要见那个黄广德。”
“我不认得他。爹,我不想见他。”
“这——”陶正淳略犹豫了一下,就下了决断,“快走!随便去哪里。有事找连公子,我会托他居中传信给你。”说着已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
“哟!陶少爷回来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正是在群香苑见过的壮汉之一,“我家大人有请陶少爷。”
陶舞文求助地看着陶掌柜,陶掌柜上前拉住壮汉的手:“小哥辛苦,来喝杯水酒解解乏。”一边已经将银票塞进壮汉的手里。回头看着陶舞文,向门外使了个眼色。
“哟!别别别,黄大人的手段陶掌柜还不清楚吗?小人只怕有钱没命花。”说着已将银票塞回给陶掌柜,挡住了陶舞文的去路,“还是有请陶少爷上楼去见我家大人,大家方便。”
陶舞文的身体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但他已经隐隐猜出今早遇到的短须中年就是商露要他永远躲着的黄广德。黄广德为什么要找他?是知道了他和商露的事情,因而前来寻事吗?之前他不是没有想过,娶商露会得罪商露的那些客人,但是那时他自以为商露对他的心跟他对商露的心一样坚定,因而充满了勇气。当他突然看清楚真实的商露,并不再爱商露时,所有的勇气都被抽走,只剩下一个软弱的躯壳。
但不管他有多么恐惧,此时此刻,他只能上楼去见黄广德。
他没有猜错,包厢里等着的,果真是早上遇见的短须中年。看见他进来,短须中年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陶舞文倾身长揖:“草民见过黄大人。”
黄广德没有看他,只是淡定地刮着茶沫:“早上叫你站住,为什么跑了?”
衣服被冷汗粘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早上——还不识得黄大人。”
黄广德微笑:“那你现在识得了,害怕了?”
“草民以后不会再去找商露姑娘了。”这是实话,不管黄广德来不来找,他都已和商露决裂。
黄广德大笑:“你直起身来。”
陶舞文看他似乎心情甚好,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心情略放松了些。但仍然束手而立,不敢懈怠。
黄广德又问:“知道京兆尹是什么官吗?”
“治理京畿地区的长官,和知府同级。”
“和知府同级?哼!天下有那么多知府,京兆尹却只有一个!”黄广德收起笑容,“京兆尹,是专门治理皇上眼皮底下这块地方的,不得皇上信任,怎么能坐到这个位子?而且——当今大理寺卿顾环坤,正是本府的老师。”
好似炫耀的一番话说完,他盯着陶舞文的眼睛。陶舞文莫名其妙,不知道他给自己说这些做什么,一时竟无言以对。
黄广德见他一脸懵懂,便知他不知世事,索性示意身边的椅子:“你且先坐下说话。”
陶舞文忙道:“草民不敢。”
“我叫你坐。”
“与礼不合。”
砰!黄广德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陶舞文不由得浑身一震,他抬起头来,一脸惊慌,但仍然没有坐到黄广德身边去。
“你可知道,你父亲能开这酒楼,全靠本府开恩!”
陶舞文嗫嚅半晌:“谢大人恩典。”
黄广德欺近他:“我若是不开恩呢?”
“大人深受皇上和顾大人宠信,定是一名好官。我父向来守法,定能得大人恩典。”
黄广德一时竟然噎住,脸色铁青。
灯下,陶氏父子、管家老陶、书童果子四人围坐。
“舞文,你去找连公子吧!他是大将军府的公子,肯定能帮助你摆脱黄广德。”
陶正淳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个法子。
黄广德拂袖而去后,他的师爷留了下来,与陶正淳单独交谈。师爷告诉陶正淳:黄大人看上了你儿子。如果乖乖地让你儿子进府去,好处多的是。如果不听话……陶正淳想到师爷最后那句:“黄大人给你脸,你才有脸;黄大人不给你脸,别说你这酒楼开不下去,儿子一样保不住!你且好好思量思量!”
“爹……”陶舞文咬住下唇,想了半天,还是把白天和连箭之间发生的一切说了出来。
陶正淳看着陶舞文,儿子虽然肌肤白净光滑,身材也没有长成,但并不象女孩子,为什么……
一声轻咳,把陶正淳从沉思中唤醒。老陶斟酌道:“连箭公子至少光明磊落,虽然有那个心思,但发乎情、止乎礼,是个可以依赖的人。相信少爷即使最终仍然拒绝了他,他也会帮少爷这个忙的。”
“可是,他既有这个想法,现在又利用他来对付有同样心思的黄广德,未免让连箭大哥觉得我是给他暗示。最后再让他空欢喜一场,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话不是这样说。”老陶永远那么镇定,这也是陶正淳倚重他的主要原因,“就少爷所说来看,连公子是真心对少爷;黄广德就不必说了,他玩弄过的男男女女已经数不过来了。”
陶舞文低下头负疚地说:“所以我才想离连箭大哥远一点,他见不到我,是不是就会把我忘了?”
果子急忙说:“对啊对啊!要是连公子天天见着少爷,那只会越陷越深!”
陶正淳和老陶不悦地看了一眼果子,陶正淳又问:“黄广德是怎么识得你的”
陶舞文一怔。自从黄广德到来,他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群香苑里知道他底细的唯有一个商露……
“今早我去找商露的时候,碰巧黄广德也去找商露。”
“群香苑那种地方,怎么会没规矩到让两个客人碰面呢?谁先谁后,总会有人引导的吧?”
陶舞文脸庞涨红。不管他对商露如何以礼相待,在别人眼里,他始终是商露的“客人”,与其他嫖客无异。连自己父亲都是这样看待的。
见他只顾着尴尬,果子替他说:“少爷先去的,黄广德来了以后,章妈妈喊过给商露房里上茶,可是不知道怎么了,少爷就是迟迟不见下楼来,结果就让黄广德给碰见了。”说着,抱怨地看了陶舞文一眼。如果陶舞文听到那声上茶就下楼来,就不会被黄广德看见,也就没有现在的困境了。
老陶皱起眉毛:“少爷为何没有及时下楼?”陶舞文一向是个守时的人。
陶舞文抬不起头来:“我把商露给我的定情信物还给了商露,她哭着不让我走。”父亲反对、老陶规劝、果子抱怨,是他坚持要和商露来往,然而现在,商露的真面目象打在他脸上的狠狠耳光。不愿脱离这低贱的身份在先、出卖他的身份给黄广德在后。
在场三人都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情。陶舞文这三年来对商露的痴迷他们都看在眼里,谁都没想到他突然就能放手。
陶正淳内心简直是狂喜欲狂,但他开酒楼多年,毕竟有些城府,所以并不表现出来,若无其事地再添一把柴:“只怕你要绝交,那商露怀恨在心,所以有意将你的底细漏给黄广德。”
陶舞文摇头:“我的底细只有她知道,也只有她能出卖我。但她应该不恨我的。”
也许商露并不爱他,以前种种是他误会。又或许商露也爱他,但更爱群香苑花魁的得意无双。
至于爱到极处才有的因爱生恨,他觉得他们之间是不可能有了。
老陶插话:“现在追究是谁将少爷的底细漏给黄广德已经没意义了,就算商露咬死不松口,也不见得黄广德不会在别的场合看见少爷。当今之计是怎么摆脱黄广德。”
果子不服气,大声道:“少爷每天待在书院,平时从不去人多的地方,如果不是商露,又怎么会让黄广德看见?我看那商露就是故意的!她肯定早就知道黄广德也好男风,然后拖着少爷不让走,好让黄广德看见!”
陶正淳和老陶听得直摇头,陶舞文厉声呵斥:“果子!”果子委屈地直瘪嘴。陶舞文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想替商露说好话:“商露——她不会这样对我的。”
老陶轻咳一声:“那么现在,少爷准备怎么办?”
陶舞文问:“我们可以去告他吗?”
“告他什么?”陶正淳苦笑,“你现在好端端在这里,我们无凭无据。”
但等到有凭有据了,只怕陶舞文生不如死。
老陶眉头皱起来:“如果得罪不起黄广德,只怕老爷只剩下一条路。”
“走?”陶正淳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第4章 第 4 章 往事 4
“少爷——”果子又急又无奈,“这些书和字画不能吃不能喝,放在马车里还占地方,咱不带成吗?”
“那怎么行?”陶舞文急忙护住他收藏的宝贝字画,“尤其这两幅章子书的画,我好容易才寻来的,每一幅都能换好几亩地呢!若是嫌占地方,你把那些衣裳细软少带点。”
果子哎哟一声:“少爷您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衣裳不带,回头还得置办,都得花钱!”
“可是衣裳花钱就能买到,这些字画花钱也买不到啊!”
果子噎住,别看他家少爷不通世事,真的辩论起来,他还真没赢过他家少爷一次。
好在陶正淳及时赶来解救了他:“舞文,刚才老陶说门外有人监视,怀疑是黄广德派来的。你到柜台上转几圈,让那狗腿子看见,稍安黄广德的心。不然这样监视着,走的时候不方便。”
陶舞文不放心地看了看他的字画,又和果子对视一眼。果子无奈地:“少爷放心吧!果子不敢做少爷的主。”
陶舞文这才和陶正淳穿过院子来到前堂。
这个时间段,正是两餐之间,大堂中只有一对父女,一人捧着一碗素面,坐在楼梯口那个位置,一边吹着穿堂风一边大口吃面;三四个伙计,都坐在有风的地方摇着大蒲扇;门外,一个车夫坐在马车上,等人雇车。这三年来,陶舞文背着陶正淳去镜峪找商露,从来不赶家里的马车,都在街上雇车,可是这个车夫,他从来没有看到过。
陶正淳轻轻撞他一下,低声道:“去柜台上看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