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墨只听得心惊胆战,整颗心都牵在薇公主和秋教主身上:“他们去了哪里?”
婧公主苦笑:“我若知道就好了。父皇找不到他们,想着他们肯定会毒发身亡,就公告天下,宣称姐姐重病已死。”
“那,跟这座坟有何关系?”
“寺庙里找不到姐姐跟秋教主的尸骨,父皇就撤了兵。随后,刚辞职的匡太医正巧回家路过那座寺庙。匡太医的妻子,是我皇祖母身边的女官林曦,和我姐姐一向很亲近。
我一直不相信姐姐就那样死了,父皇死后,我就到处找姐姐。找了很多年,直到最近,我才想到了林曦。
当时,寺庙被包围起来了,姐姐和秋教主怎么会不见?也许他们藏起来了,然后林曦路过的时候,带走了他们。”
“但公主也说过,薇公主和秋教主当时都中毒了。中毒以后两天两夜,才有人进去搜。匡正一和林氏夫人住进寺庙,是更往后的事,那时就算是匡正一医术通神,怕也不能救了吧?”
婧公主双目湿润:“话是这么说,可就算是她的尸骨,我也想要找到。”
“十八年了,如何判断一具尸骨是不是薇公主的?”
“姐姐身上一些首饰,总不会化。按林曦的性情,她也必然会让这些首饰跟姐姐随葬,不会私自留下的。”
陶墨咬唇思索。
婧公主道:“倘若墓中葬的不是我姐姐,我会赐一场风风光光的厚葬,让墓中人重新入土为安。”
陶墨盯着婧公主:“倘若墓中不是薇公主,公主可否答应微臣,以后不要掘人坟墓?”
“这——”婧公主迟疑片刻,“为何?”
“公主也知道薇公主定然活不到现在,只是想寻尸骨罢了。人既已死,留不留尸骨,又有何用?公主这样执着,不过是扰了许多过世之人的安宁,也白费许多民脂民膏罢了。微臣自知无力阻拦公主,但微臣相信以公主之尊,定不屑做言而无信之人!”
“好,我答应你。”
陶墨撩开刮破的衣摆跪下:“谢公主。”
婧公主长叹一声:“起来吧!”
陶墨起来以后,婧公主又道:“其实——我之所以答应你,不是因为你阻拦我。你拦不住我的,一个小小的丹阳县令,你不可能让人天天守在城外看着这座坟。”
“?”陶墨不解,“那公主何以又答应了微臣?”
“难道你没有发现?”婧公主望着远处众人的身影,“林曦的那个义女秋姑娘,长得跟我有些像?”
听婧公主这么一说,陶墨才回想了一下,确实。
婧公主转身,取出两幅卷轴,打开一幅给陶墨,又打开另一幅。陶墨一看,画着一个气势逼人的青年和一个温婉可人的少女。
“薇公主和秋教主?”
“跟那位秋姑娘可像?恰巧她也姓秋。”
陶墨点点头。
“你可知她的年纪?”
“她属龙,今年刚好十七岁。”
“那你觉得,我有没有理由掘这座坟?”
陶墨撩衣再拜:“还有一件事,微臣答应,不代表秋姑娘答应。倘若这墓真是秋姑娘父母的坟茔,微臣只能尽力劝秋姑娘答应,倘若秋姑娘不答应,微臣要保护为人子女者一片孝心。”
婧公主忍不住笑了:“你看似纯真质朴,原来也会给我下套子。”
陶墨疑惑地抬头:“微臣没有下套子。”
婧公主似笑似叹:“那就是大巧若拙了。起来吧!”
陶墨不起。
婧公主无奈地叹了一声:“我答应你。”
听说陶墨答应了让婧公主掘坟,秋水凝简直不敢相信。
“陶墨……”她的泪迅速朦胧了双眼。
“秋姑娘,这墓中所葬,是不是你的亲生父母?”
秋水凝的泪水就象是河水决了堤:“陶墨,我一向信你,觉得你是这世间最可靠之人。真的没有想到,你会答应掘我父母的坟茔。你——”
陶墨尴尬地僵住了。
顾射走过来:“秋姑娘,你既信陶墨,为何不信他所做的决定?”
秋水凝突然象崩溃一般大喊:“关你什么事?!”
顾射眉头一皱,看向陶墨。
陶墨乞求地看顾射,用口型说:“别生气。别生气。”
顾射轻叹一声:“也许秋姑娘需要独自待一会。”
他攥起陶墨的手腕,转身就走。才走了几步,就被拽住。回头一看,陶墨另一只手臂被秋水凝拉着。
秋水凝梨花带雨地哀求:“顾射——我想跟陶墨说几句话。”
顾射的眉头拧得死死的:“陶墨方才已与你说过了,你若不懂,又何须再说?世上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那毕竟是公主,她若铁了心要掘,陶墨又如何拦得住她?适才陶墨为护你父母的坟茔,言语顶撞婧公主,还将婧公主拜了又拜,他对你还不尽心?为了替你报仇,他险些被黄广德派人毒死,到如今竟落了个被你怨恨的下场么?”
一席话说得秋水凝呆了,眼泪都回去了。
陶墨看了,又不由得不忍心:“顾射,就让我再劝劝秋姑娘吧!”
“该说的都说了,还有什么可劝?”
陶墨低下头:“掘的毕竟是她父母的墓,我再冠冕堂皇,也要她允准的。”
“你不是已经答应婧公主?”
“我只答应为她尽力游说秋姑娘。”
顾射疑惑:“她竟肯善罢甘休?”
“只因婧公主和我,都有很大的把握相信这墓中葬着薇公主。”
顾射松开了陶墨:“我等你。”
眼见得顾射走开了几步,秋水凝擦擦眼泪,低声道:“对不起,我以为你要和那个公主一起掘我父母的墓。”
陶墨低头看她,柔软的碎发像薇公主,高亮的额头又像秋教主。刚才看到的两幅画像仿佛在这张脸上活了过来,交汇在一起。
“我确实希望你同意掘墓。”
“你——”秋水凝疑惑地抬头看他,“你到底是想掘还是不想掘?”
“如果有其它方法证明这墓中是或不是薇公主,我不想掘。但正因为不能证明,所以,我希望你能答应掘墓开棺。”
秋水凝不懂:“我娘是不是公主,又怎样呢?”
“换成是你,你娘也许故去了,也许还活着,你会不会想寻她?哪怕只是尸骸,也要知道结果。”
“那当然要寻。”
“婧公主也想寻她的姐姐。”
秋水凝语塞。突然,泪水再次涌出:“可是,我只要一想到我娘的棺木要被打开,我心里就很难过很难过。”
陶墨见她如此难过,心中颇为不忍。很想搂她到怀里,摸摸她的头,安慰安慰她——就像商露自尽时顾射对他做的那样。
可是虽然他拿秋水凝当妹妹看待,秋水凝毕竟不是他妹妹,这样做,太逾矩了,会造成很多误会。
他只好轻声劝慰她:“我懂,这种事的确很让人难过。”
他突然住口,全身僵硬,因为秋水凝毫无预兆地抱住了他,并把头轻轻靠在他胸口。
他受惊地张开双臂,不敢回抱,也不忍推开。
“陶墨……陶墨……”
秋水凝带着哭腔喃喃。
陶墨手足无措地:“秋姑娘,秋姑娘,你这样,大家会误会的。”
秋水凝却将他抱得更紧:“我不怕!我本来就喜欢你!”
“啊?”陶墨惊得变成了木头。
秋水凝左一蹭右一蹭,在陶墨胸前擦了眼泪,抬起头来,双臂却还紧紧抱着:“陶墨,你不如跟我好吧?反正你喜欢的人心里也没你!”
这样的话何其扎心!但陶墨知道她自幼在尼庵里长大,不懂得世俗人情,因此并不生气,只是自己难受且尴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