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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广正传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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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话一定能够完成领袖给我们布置的任务。好,现在开始唱名。有到的人不要举手,没到的人请举手。很好,说分员会部给他们记上工分。散会,都吃饭去!”连我也怀疑这队长是不是一个二百五。

    应了姚天那句“吃饭战斗化”,那些先前躺在田里像冬眠的蛇一样的懒汉一下子变得生龙活虎地跑起来。而那些刚在田头干活爬上来的人则吵着说他们还没洗脚,对队长的决定怨声载道。

    等食堂大门一开,可热闹了,人头汹涌得像粘满了苍蝇的灭蝇贴。可是那些在田头出勤出力的人干活太累哪能里及得上那些为这刻养精蓄锐的懒汉,全落在后面了。有了公共食堂就是省事,饿了往这里一站有吃的喝的。队长站在最面笑嘻嘻地说:

    “伟大的旗手最新指示饭不用钱。大家不用争,一个跟着一个来领!反正现在我们粮食有的是,一亩田也产粮几万斤,尽管敞开肚皮吃!坐下就吃,不要排队。饭前不需订饭,饭后不需报帐。”

    总之,人民公在的日子比做皇帝不舒服。出勤可以不出力,吃饭不要钱,吃菜也不要。一日有一荤,一个星期不同样,公共食堂设下“流水席”,社员随到随吃。有些地方还给过往行人大开方便之门,仿照汉未张鲁设义舍的方法,五里一凉亭,十里一饭铺,秆人来了就叫,吃了就走,不吃还劝人家。

    过了几天,队长又带着一帮村干部在村东头吵了起来。原来他们接到伟大的旗手的最高指示,在商量起炼钢的事情来。队长和村干部都是大老粗,不懂科学院一开口就闹出笑话连篇。

    队长问书记“你说这钢铁该怎么煮呢?”

    那姓伍的书记一本正经地说“我看能不能像烤地瓜一样?先将收集到的废铁用泥浆将它们裹住,然后在地上挖一个大坑将它们放在里面,我们再在上面生火。你认为怎么样?”。

    伍书记的提议马上得到不少人的附和。伍书记见自己的遇见得到加人的赞同松了一口气成身退地丫到一边。

    “汪书记,你认为怎样?”队长又问。

    汪副书记这才慢条斯。理说:“我想我们可以像煮肉汤那样把钢铁煮出来。我提议将废铁砸成很小很小的一块,然后把它们放到水里煮。这样它们就受热快一点,钢铁就早日出炉。”

    “对,汪副书记说的好。”

    “汪书记的方法就是高明,我们这群庄稼汉是怎么也想不到”。

    又一班大老粗附和汪书记的提议。

    这时队长将五指叉开,向下一压表示肃静,然后他才说:

    “这方法还是不行。”

    大家连忙问队长有什么样好办法,队长这才清清嗓子,胸有成竹地说:

    “我认为伍书记说的烤钢铁,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炼出钢铁来制成炮弹打到台湾国民党的蒋介石床上?汪副书记高明一点,但是我提议我们不仅要将废铁砸成碎片,还要用油炸,滚油比开水烫多了。大家认为怎么样?”

    大家听了马上竖起大拇指称赞道:“队长就是队长,想的办法就是高人一等。不愧为队长。”

    唐僧这时忍不住说:“书上说炼钢好像不是这样的。我们必须要有专门炼钢的高炉,还要配合一定的化学反应……”

    队长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唐僧的话说:“你这娃以为自己比我们懂得多吗?我行桥多过你走路,吃盐多过你吃米,现在什么都有要赶进度。多快好省,要快呀。伟大的旗手最高批示,外行领导内行这是一般的规律。差不多可以说,只有外行才能领导内行,你懂吗……”

    唉,原来我以为全世界只有自己是一个傻瓜,想不到队长居然比我更二百五。第二天,队长就叫人把食堂里的好几担油倒进油锅里炼钢。我和唐僧看着好好的食油全浪费在煮狗屁的钢铁上就是心痛。

    队长不仅是一个傻瓜,还是一个败家子。

    没过几天,队长嫌一锅锅地煮钢铁太慢,又多开了十几个试点。这样一来每个试点都需要有人不分春夜地不停挑柴担油去煮钢铁。全公社的男男女女因此都被动员起来加入到大炼钢的运动中,连农业生产也顾不上了。谁知道几个月下来还是不见钢铁的踪影,倒是那些原本郁葱葱的青山已经变成了秃头,寸草不生。最不妙的是食堂的油也给熬尽了,社员已经有一个月没沾上一点油水了。

    这时,一定是有人对队长说了什么话有天队长就把我和唐僧叫到办公室说:

    “看来只有靠你们想别的方法了!不管怎样,你们都要把钢铁在元旦烧出来。”

    说完,队长就扬长而支了。

    “唐僧,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呢?”我问,“我可从来没煮过钢铁啊”。

    “管它的”唐僧说,“我也没煮过什么狗屁钢铁”。

    “你们可不用公社的大油桶试一下呢?这样做比较省事。”有人建议我们。

    “好像只有这样。”唐僧说,“反正阿福你拿主意我可要先回去吃一顿,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但是我不知道大油桶该怎么用,而且它真的可以煮钢铁的吗?”我不安地问。

    “这个问题你自己看着办!”唐僧一边往外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反正你在这时里见过队长他们这群大老粗干过一件正确的事吗?”

    我想这一点,唐僧倒是一语中的。

    呃,我动手将能够找到的废铁都收集在一起。有做饭用的锅、汤匙,装菜用的铁盘子,还有铁铲、锄头、锒头等等,甚至最后我连夹猪屎用的铁钳也砸成一块放进大油桶里。我把它们统统捆成一围的时候,然后对一个家伙说:“我们公社还有食油吗?”

    “这事门儿都没有,”那家伙说,“如果你一定要的话,除非你跳到大油桶里把自己身上的都榨出来。”我嘛,居然没有傻到按他的话去做。

    “但是没有油,我们该怎么办?”我又问。

    “随你怎么弄,”有人说,“总之你能炼出钢铁出来就行了。”

    于是,我只好就这样把大油桶的盖盖上,然后叫他们在下面加火。一会儿。我就听到高压锅在响起了尖锐的叫声。

    “你能不能让你弄的这锅怪物安静一点?”过了一阵,有人跟过来向我抱怨说。

    “好,让我试试看。”我说,

    我将乘梯搭到锅顶,然后往上面一看。只见锅盖上面有一个孔在不停在往外冒着白烟,那怪叫声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你们给我拿一块木块来。”我说。有人果真给我拿一小块木屑我往锅盖上的洞口一比,刚好将这孔塞住。于是,我就将它塞了进冒白烟的孔时里。

    “干得不错,”那人说“你是怎样叫这锅闭上臭嘴的?”

    “待会我就告诉你。”我说。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就知道了我这句话已足够表达意思了。

    一会儿又有人说:“我们得要在下面添多一些柴火,队长很快会来检查。”

    于是,我拼命地往大油桶下面加柴草。奇怪,大油桶居然一点怪声也没发出来。只是,我隐隐约约听到里面不知怎的闹翻天了,就好像闹泻痢的人的肚子一样。

    过了半小时左右,我远远看到队长带着一大队长干部模样的人向我们这边的小高炉逐个逐个检查过来了。我连忙在大油桶底再加上小山似的柴草。但正好这时,大油桶的盖子开始震动摇晃,我连忙用梯子爬上去压上几块石头将它稳住。

    “这是什么东西?”这时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走到我所在的高炉这里问,“我走遍全省城也没见过有这样的怪物。”

    “市长,”队长连忙说,“这是我们最新研究而成专门用来煮钢炉的锅炉!”

    “我看不像。我怎么越看它越像大油桶?”市长说。大概在这个时候,大油桶全身开始摇晃,块压在盖子上的石块震得快掉下来。

    “发生什么事?不会是地震吧?”市长说。他脸上出现了一阵惊恐之色,突然,他又好像发现了什么似地指着我说:

    “你的样子很熟悉,你不会是那个叫老广阿福的傻瓜吧?”

    “失敬了,市长大人。我正是。”我说。

    “呀,你们怎可以要一个傻瓜去炼钢铁啊!”市长说。大约就在同一时间,大油桶爆炸了。我不记得具体发生什么事情。我只记得首先是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响声,然后大油桶的盖子连着压在上面的石块平空飞了起来四五米高。接着,市长就给吓晕了。而我不久也失去了知觉,原因好像是我恰好被爆飞的一块石头砸中了。

    第十章

    不过还好,我居然没有因此而丧命。

    但是,要不是周大爷把我吵醒的话,我想我会长眠至死。那是中午的时候,周大爷光冲冲地从外面跑回来把我吵醒。我过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了一日两夜。他说:

    “阿福,你快躲好!队长正带着了大队人马到这里来。看到准是你炼钢那鸟事搞砸了还吓坏了市长,现在他们来找你算帐!”

    可是,事实上我们想跑的时候,时间已经来不及了。门口已经锣鼓喧天,还响起了鞭炮声。队长已经穿着一新地站在门口把我们的退路给堵住,等着抓我们到市长那儿领功。周大爷挺身而出说:

    “队长,你们不要抓他们。有什么事,我一个人承担好了。他们毕竟还是孩子。”

    “不行,”队长说。

    “队长……”周大爷又求情说。

    “我已经将他们的事上报了,他们不走不行。”队长又说。

    “可是,阿福他只是一个傻瓜!”

    队长这才明白宋大爷的意思,笑嘻嘻地安慰他:“这有什么办法?钢铁是他炼出来的,现在上面下在要竖红旗,抓典型。我他妈的一个大老粗见伟大的旗手时候,舌头都发硬了。你还要我讲什么大道理?讲个屁!”

    嗯,原来大油桶爆飞的时候连锅底也掉了下来,后来一家一看上面的铁屑居然溶化成了一块铁铊铊。这下子村时里的年轻人正抬着一乘八人大桥,上面一块乱七八糟的铁疙瘩像人的大屁股一样在那里放着,它上面还用一块耀眼的红布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呢。

    队长一脸激动地说:“阿福,这次你为公社争光了。我们可是全国第一个炼出钢铁的人民公社。上级已经决定派你们到北京去接受伟大的旗手的接见。”嗯,这天中午明媚的阳光照在队长和其他人身上,从他们脸上我看到了一阵对大炼钢的狂热和伟大的旗手的崇拜之情,这种热情是多么令人人觉得奇异不安!但是,我这次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也讦,我心里面明白:如果我敢说一句伟大的旗手有所不敬的话,所有人将会毫不犹豫地将原本为我鼓掌的手收起来,痛扁我一顿。

    可是话又说回来,忠言是会逆耳的,而且只要是人就难免会犯错。至少在我看来,搞什么大跃进和大炼钢铁就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因为,它可差点要了我的命呀!

    然而,情况容不得我们去选择。否则,队长一定会用锄头敲我的脑袋。总之,该做的事我们还得做,亦即是准备好行装上北京见伟大的旗手他老人家。

    我们是坐火车上京的,省里面高度重视这次活动,还特意派专人来协助我们处理一切上京事宜。但我理解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让两个“二百五”把乡亲父老的脸都丢光了!

    那唐专员显然是我见到的这么多自作聪明的傻瓜里面最唠叨的一个。他在一路上不停地告诫我们,怎样系鞋带,怎么做就不会把食物弄翻啦,怎样分辩男女厕所啦,还有千万不要在伟大的旗手面前大叫大哭之类。最后,我忍不住问他:“如果我们没有等到别人允许,我们是否不要尿尿,哪怕是我们已经憋了一天一夜?”

    “嗯,这是一个问题。”他煞有介事地拿出笔来记下来,“这个也得等我请示完上级再决定。”呐,原来这时里还有一个比我大好几号的笨蛋。

    当然,在火车到达着都火车站的时候,我们早已被一大群记者、无产阶级兄弟包围。着都正沉浸在一片人民群众的欢声中,他们手里拉着诸如此类的标语:

    “超英赶美,力争上游!”

    “同心协力,跑步进入现代化!”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好好省建设社会主义。”

    唐专员望着蜂涌而至的人群,扭过头来对我说:“看来我们还得将新衣服和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收起来。要不然,我看它们极有可能在群众的海洋里五马分尸。”结果证明,这是他上火车以来说的这么多的废话里面极有见地的一句真理。

    我已记不清自己怎样在人海中突围而出的。我只知道自己全身没有一外不受到人民群众的热烈“欢迎”,一种快要被四分五裂的感觉。而唐僧则没有我走运,他在人群中大喊救命起来。第二天,首都报纸头版头条这样报道:

    “昨日清晨,首批人民公社兄弟运送钢铁一行来到首都,受到人民的热情的欢迎。他们忘情地和群众打成一片……”

    当然,这要看看你是亲身经历,还是只看新闻报道。

    总之,迎接我们的当地官员像警匪片中的警察,总是在最后一秒才出现。他们好不容易才像收容孤儿似地将几乎赤身捰体的我们带上车。“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同理可证,我已经预感到往后的麻烦事可多着呢。

    长话短说。到了第二天,他们送我们到人民大会堂的时候,我可怕得发疯!场面真的是蔚蔚壮观!身临其境,你很快明白伟大的旗手他人家那句“人多力量大!”在这里是多么有道理。我怀疑大概全中国的人都挤到这儿来了,我们经过的时候,他们挥手喊:“伟大的旗手万岁!”那声音大得连天飞过的鸟儿也吓破胆掉下来。紧跟着我们后面是其它省份的公社代表,他们有的架着牛车,有的拉着马车,有的开着拖拉机,还有的正赶着耗牛,那场景可怪异极了!

    行程安排是我们即将到人民大会堂那里,因为我们伟大的旗手将在那里等我们呢。

    我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歇一下好不容易才到达大会。我们见到一位五十来岁的高个儿老人穿得干干净净地站那里,不用说他就是我们伟大的旗手。本来按照规矩,应该是伟大的旗手居中走在前面,其他人尾随其后。但是我想我是饿坏了,把唐专员的告诫全忘了。我一时抢在伟大的旗手的前面,结果不小心踩到了伟大的旗手的脚。队伍的排班顺序一时间被我打乱了。

    尽管如此,我和唐僧还是被按排在伟大的旗手的一左一右。可是不知是不是因为才“越位”,还是自己踩到伟大的旗手的缘故,我这顿饭吃得空前沉重!

    总理怕我受了冷落,于是随便问我一些情况。比方说我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开展“大跃进运动”等,以及我们在农村的生活好不好。我一个劲儿摇头,过了一会儿他凑过头来对我说:“我听说你是全国这么多人民公社里第一个成功地炼出钢铁的人。你能说说你对大炼钢铁的看法呢?”我想了一会儿,管它呢,如果总理不想知道真相又何必问呢,于是我说:“那差点要了我的命呀,我认为那是一场灾难。”接着,我把用高压锅炼钢爆炸几乎送命及吓晕了市长的事一古脑地如实向他说了。

    总理听着脸上起初露出错愕之色,他小声地问我是不是有人吩咐过我不应该把真相讲出来。我点头,因为他们吩咐我如果这些话让某人听到可能会不高兴,哪能怕是它们都是实情。总理听了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绽开大大的笑容,跟我握手。旁边的记者连忙抓拍下这一幕,后来上了全国的各大重要报纸头条。不过在此之前,我发誓没有告诉任何人当时我说了些什么话让他笑得那么开心。但是我临走时总理还是吩咐我不要将我对他讲的话让其他人知道,因为这确实让有些人听到后会很不高兴的。

    到了下午,接特人员说主席另有宴会,吩咐唐专员陪我们游玩名胜。我们后来又在附近的几个人民公社进行参观,发现人人都在敝开肚皮吃饭,大块鱼大块肉呢。看来全国上下真的像报纸上所说的,很快“跑步实现最高理想”了!除了有几次,我发现他们的牲口栏的牲口已经所剩天几,他们还能怎样在往后日子继续吃呢?但这想法很快像风一样一闪而过,因为我也像其他人一样对一切深信不疑。

    总之,很快所有活动都结束了。当我正不知道往下自己该怎么办的时候,还是他们派人告诉我。大约热闹了二三天,有天唐专员气冲冲地从外面冲进来,指着我说:“老广你这个二百五完了!我真的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跟着你这傻瓜一起倒霉。你听好,从今天起你们两个得马上给我滚出北京城。”

    “为什么?”我不明白所以地问。

    “你还要问为什么?”他说,“就凭你在宴会上出的洋相这一条,蠢货!幸好总理不住地替你说好话。无论如何,游戏已经结束了——你马上自行改收拾铺盖给我滚回去。我因为你而惹的麻烦才刚刚开始,你自己自生自灭吧。”

    于是,我不得不离开首都。过了不久,我听说总理私下向我们伟大的旗手提出反冒进的建议,结果伟大的旗手让他在大会上当众作了检讨。听到这消息后,我心里满是内疚。他这样做是为了顾全大局,却挨了训。但我发誓,我对他说都是实话。

    正如唐僧所说,如果我没错,总理也没错那么问题又出在哪里呢了。唐僧说不知道。嗯,其实有些事我们不一定会立刻明白,但是过一段时间真相自然会浮出水面的。纸是永远包不往火的,就像现在。

    在离开北京之前,我抽空看一下天才学校的爱因斯坦校长。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日子也不好过!这件事真的是说来话长。

    我见到爱因期坦的时候,他正头戴锥型纸帽,脑前挂着一个牌子手里拿着一个拖把在一间教室里拖地,我上前打招呼,问他最近还好吗?其实连二百五也看得出来,他的日子不见得是什么称心如意。

    他摊了摊手,作出一副很豁达的样子说:“还可以。目前来说,他们没有拉我去批斗,没有把我关在牛棚里,这已经很不错了。”

    接着他给我解释了整件事的始末。

    原来,他在不久前开展“拔白旗、插红旗”运动里被视为资产阶级的一面白旗给拔了。什么人会被人视为白旗呢?白旗,首先是专家,学有所长的人。既然要白专,没专又何谓白专。非专家、非有所长的人在知识界是没有资格被树为白旗的。其次“白旗”在政治上不红要么不关心政治,要么有资产阶级的言论,这就非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莫属。所以谁在学术、科研上有成就,有名气,又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谁就可能成为白旗。而爱因斯坦又在美国留学,还在那里工作过,无疑全部符合“白旗”的条件。再加上他认为现代数学的产生是与工业联系,数学要联系实际,就只要联系尖端科学这一数学特殊论与伟大的旗手发扬的大跃进运动再三强调的教育与生产相结会,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这么不合拍,他被树为白旗被拔掉就在所难免了。

    爱因斯坦是被自己的学生揭发的,我问他:“怪他们吗?”他呵呵地笑了一下说:

    “我怪他们什么?他们只是一群孩子。我自己当学生的时候也已经常捉弄老师。只是现在他们四处乱拔白旗,结果连我也当‘白旗’拔了。他们真的莽撞。不过很多同事也遭殃了,如果剩下我一个人独善其身我倒不愿意呢。”

    临走,爱因斯坦吩咐我们先回老家,没有他的亲笔信千万不要回来。我点头称是。

    我回家以后除了全国大兴炼钢热潮以外,全国各界的各种卫星一一出现在中外报纸。有人找到苏联人说:“我们最近要放卫星要放大的二十吨,几百斤(指苏联一九五七年的人造进球卫星重量),我们不放。”一队生物化学代表团也向访问苏联的留学生吹嘘:“我们不久要放人造卫星,很大,内装有猴子,不仅北京一处放,上海、南京都要放。”闹得外国人以为中国要在太空建动物园,要放卫星随便放就是。

    就在这一年的大跃进在“破除迷信”的口号下,有人从事着讦多违背科学规律的科学研究。煤炭变珠宝,废气变黄金等等在当时技术水平完全设法达到的说法都被提出来。总之科研人叫充分发挥了想像力,真下做到了那句的名言“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

    就在这种情况下许多科学“奇迹”被创造了出来。江西省的一个公社发射了一颗晚稻亩社产十六万斤的特大卫星,这恐怕是“大跃进”时期放了的最大的粮食亩产卫星。紧接着河北省一个家畜改良站经过八昼夜的奋战,首创一只公羊三昼夜和四千一百二十只母羊配种的纪录,这只公羊就成了“世界上子女最多”的公羊。这不由得使人感叹:公羊何辜!

    然而茺谬的还有广东新会有农民“创出”水稻和高粱杂交办法;陕西有农业社会“成功”将棉花接到椿树上。西北某农学院六名学生“研究”中发现,割去猪耳朵、尾巴后,猪能够迅速长膘,最多的一天能长十九斤;山西洪洞农民总结出小麦“丰产”经验、将小麦和谷子嫁接,亩产太八万九千斤。然后将小麦改良成一株多穗品种,麦粒有石榴那么大;产量将无法计算!这真是人间罕有的奇迹!然而这样的奇迹每天还是没完没了地重复着,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尽头。

    总而言之我和唐僧被告知要滚出北京城后,我们就收拾行李上路。我本想唐僧还会和我一起回乡,但他坚持要回去看看他哥哥。我也没办法,大家好在车站分别。

    由于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不急着回去。我一个人在附近游荡了几天,有一天我经过汽车站的时候,妈的一个家伙突然在后面拍了一下我的背喊道:“阿福——你不就是老广阿福吗?”

    “我正是。”我头也不回地回答。

    我的老天,那家伙居然是我在前面说到的那个篮球队队长任天才。

    长话短说在我回乡不久,任天才在一场比赛里面频频把对方的大前锋的球给抢断了。那大前锋很不爽,结果趁他一次扣篮把脚垫在天才下方,把天才的左脚废了。没多久,“插红旗、拔白旗”远动来动,连肉丸人教练拔掉。他伤病未好,他们告诉他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天才只好收拾行李回老家。但他听说家乡那边正发生自然灾害正闹粮荒,犹豫之下正好在汽车站停下来遇上了我。

    我建议他跟我回乡,反正现在是人民公社,吃饭不用钱,粮食吃不完敞开肚皮吃,天才想也没想就同意了。因为他很久很久已经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等我们回到人民公社以为可以敞开肚皮大吃一顿的时候却发现食堂只是每个人派一碗稀饭。而且那稀饭还真不是一般的“稀”,而是稀得可以当镜子照,筷子搅几下也不见几粒米。

    总之,大鱼大肉的日子不复存在。原因好像前一段时间公共食堂的海吃把老本也吃光了,加上集体大炼钢把农业生产也荒废了。地里种不出粮食,老本也吃光了再加上全国范围内开始闹旱灾当然是一粒米也没有了。于是有人提议到外面去弄点吃的来,反正报纸上全国各地粮食正生产,我们种不出,但人家一亩稻田少说也产几万斤。我们借他们一万几千斤回来等有粮再还也不迟。队长拍了拍大腿,立即同意了。他带一帮年经人风风火火地担着几十个箩筐准备装粮食回来。队长说至多去一天当天去当天就有粮食回来。可是他们去了三天三夜,还不见回来。天才开始急了问我:

    “他们会不会借不到粮?”

    “我想不会吧?”我说,“报上说我们粮产亩产就几万斤,够中国人吃上好几十年呢。”

    “真的有这种事吗?”唐僧半信半疑地说,“我还真没有亲眼见过亩产几万斤的稻田,连超过一千斤的也没见过。你看会不会是假的?”

    第十一章

    “不会吧。”我一时间也无话可说。我嘴里说不会其实心里面知道很可能像天才推测的那样。因为我自己在农村也从没见过什么上万斤的高产家田。我所知道的粮食亩产几万斤的新闻也不过是从报纸上得来的。但是我安慰自己:这么多报纸、广播都确有其事总该不会是假的吧?即使我们这里是假的,全国上下也不可能全是假的吧。队长去借粮的那三天,饭堂的大门依然向大家敞开,顿顿有肉,大家敞开肚皮吃。也许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大家才感到粮食丰收的事是真实的。

    队长回来的时候是在第四天下午,我们远远就看到他带十几个两手空空的年经人撇撇歪歪地走向这里来。队长的脸苦得像吃黄连一样他对我们说:

    “省城的人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他们已经开始揭不开锅。我在外面跑了三天,发现他们田里压根没有报纸上所说的亩产几万斤的事。我年他们田里连四、五百的产不出来。前一段时间,他们为了应付上级检查听信了一个亩产高产户的经验推广,每亩田下上千斤的谷子,结果把好好的粮食全糟蹋。有的社会的社员连走路也没力,结果还是我把带去的干粮分给他们。天杀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慢慢地有人传言公社的存粮已经不够支持一个季度,有人甚至说不够支撑一个月。过了不久,又有人说公社的牲口很早就已经被屠宰干净了。我说这一点倒是干真万确的。因为负责饲养和屠宰的张屠户很早就回家抱娃娃,连看守的狗也被摆上了饭桌。因为猪和羊都没有了,狗留着也就失去了意义。

    现在我们每天上食堂想的已经不是今天吃什么,而是在计算着这样喝稀饭的日子到底还能持续多久。

    到了后来,公社食堂连粥水也无法供应下去了。队长天天跑去借粮,结果腿也快跑断了连一粒一米也借不到。最后还是中央快刀斩乱麻,发了一个文件。它的原文我已想不起来了,但它的在意还十分清:那就是那种敞开肚皮大鱼大肉海吃的日子完了,大家回去自己吃自己的吧。

    可是,我们的羊牵了,猪也宰了,粮食也早归公,甚至了自家做饭的锅也砸了用来炼铁,吃北风吗?

    不管怎么说,食堂还是把仅有的粮食均分到各家各户。我家大概领到七、八天的口粮。幸好周大爷还在茺地上种了一些山芋、地瓜之类的庄稼,要不然,不知道怎样熬过这些日子。

    这时候我对天才是颇抱歉意的。因为想当初是我劝他到这我里来,还向他保证“吃饭不用钱,粮食吃不完,大块鱼大块肉,敞开肚皮吃”。谁知道现在我们是连粥水也要小心吃,往后的日子是越来越难熬了。

    过了不久,上面要求每个劳动力都得下田干活,劳动要记工分。我和周大爷力劝天才不要下田,因为我们倒干惯家活,而天才是城里人,从小到大只懂得围着篮框下转。但天才哪里肯坐享其成,也拿着镰刀下田。

    田里的活本来就累,天才人长得高大却没有什么营养补充,连温饱也很成问题,不累倒才怪!开始的两天他强打着精神说不累,后来连腰干也打不直,走起路来也是左摇右摆的。那天我和天才在一块田上,才插了一会儿,我到田头喝水的时候就发现天才满头虚汗。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叫我赶快回去干活。我后来想他是怕门人发现他不行,扣他们分。子叫人怎样活下去呢?粮食丰收是没有指望的,现在大伙想的不是怎样种田,而是怎样在这荒年里面保命渡过难关。

    饥荒使每个人变成了美食家,各种各样增饭法被先后“创造”出来。它们有碗饭、盒饭、双蒸饭、烂饭等等,而其中以烂饭量多且香。一锅下米三两,先干煮四十分钟。然后第一次加水一斤二两,十五分钟后加水二斤,再过十五分钟加水五斤二两。在米下锅后,最后加水一斤,等十分钟,可以开饭了。饭量虽不及双蒸饭多但体积大,人吃的时候并不觉得饿。

    还有另一种叫煮粥法:将二两米下锅加水三斤七两,出粥三斤二两。先以大火烧开,等米煮成粒后再用小火慢煮,等两小时后,粥多而且稠。再加上小碗分吃,吃上两碗周大爷就风趣地说饱了。我们听到,也觉得很兴奋。

    那时候已经有人连煮粥也吃不起了,所以能够吃上烂饭已经算得上吃山珍海味。每当这个时候,天才总是最高兴的。他一下子跳起来用筷子把碗盘碟打得叮呼响的好像过节似的,嚷道:

    “开饭啦!”

    其实也只是喝稀粥而已,三两米煮成九碗粥,每人早、午、晚三餐各种一碗,连一滴油水也不敢放。因为那油票还要留着准备断粮的时候好去换一些杂粮充饥。

    还没等周大爷把碗筷放好,天才早已把一碗滚烫的稀饭往嘴里送。他一边喝还一边说:

    “好味!”

    现在说来很多人觉得好笑,但那里很多人都饿慌了。人越是饿,就越觉得身体里有一种饥饿感在不断地压逼着你,你就觉得自己更饿。眨间之间,天才已经把一碗滚烫的稀饭吃了个底朝天,而且连碗底的一丁点米粒都舔干净了。虽然大家都心里明白之一丁点米粒没有什么实际帮助,但那里确实比天还要大。

    可是不出两个月,家里穷得连双蒸饭,烂饭也做不起了。要不是周大爷不时到外面挖一些野菜、地瓜藤之类熬野菜汤的话,我怕我们早已经连走路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们第一次开荤是在断粮后的第三个月,那是我们三个大男人商量怎样把两只粉笔头那么大的蝗虫烹调。在那年头,连蝗虫也是珍馐佳肴。我们把它放在锅里炒了又炒,然后一周上面洒了些胡椒粉。呐,那蝗虫太小了,在黑漆漆的锅里就像蚂蚁掉进漆黑的夜里。周大爷的把它分成三份。周大爷拿头部,我要了蝗虫的胸骨那块地方,而天才则分到腹部。因为我们都知道天才饿得慌,所以把蝗虫身上多肉一点的地方分给他。

    “噢,好香啊!”

    “嗯,你看它的大腿肉多厚一口也吃不完……”

    “不行,我今天吃的肉太多,连肚子也在打饱嗝。”

    “我也是。”

    不知情的人还在为我们在吃满汉全席呢。其实三个大男人分两二寸大小的蝗虫,根本填不饱肚子。蝗虫刚放进嘴里就已经被唾液冲到不知那个地方去了。但那时候的想法和现在的想法就是不一样,那时候可把它看得比一头牛还要大。信不信由你!

    “不好了!那蝗虫怕还活着。”天才惊叫一声。

    “不会吧。”我和周大爷说。

    “不会?那为什么它刚送进口就不见了,莫非它像孙悟空一样钻到我的肚子里。”

    “不会的,”周大爷连忙安慰他,“你用牙签剔一下,兴许它只是塞在哪个牙缝里。”

    “让我试一下。”天才说。他果真找来了一根竹签在牙缝里仔细搜索。一会儿了惊喜地说:“我找到了,它果然藏在牙缝里。差点儿丢了这么一块肥肉……”

    这些话现在听起来可能有很多人会笑。但是,朋友我告诉你: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那时候有人为一块红薯而赔上性命,甚至村里头的王喜因为饿极的女儿偷吃了一火柴盒的生米而将她活活打死。

    我们每天都盼望着地里的粮食快点成熟,但日子一天天过去,还是迟迟未见有收获的希望。方圆二十里之内的野菜、草梗、树皮很快也被人挖光了。有人想起把身上的皮带、皮鞋用开水煮软来吃。我和天才连地也不种了,担起锄头往深山老林里去挖野菜。天才本来已经瘦得不像人形,但他还是强撑着坚持我们一起去。他走起路的时候耸拉着脑袋一步一歪地向两边掉着,好像快要从脖子上掉下来似的,让人看到伤心。

    但是我们两个一起找也是徒劳无功,于是我建议我们两人分开找。因为这样我们会容易找到些食物。我原来想我们分开了,他要是觉得累自己找一个地方歇一下。谁知道我们刚分开,他就出事了。

    我真傻,真的!我只知道一个人会病死、老死或者被人杀死却没有想到饥饿有时也能使人想到自己杀死自己。天才是一个很安静的人。我们分开的那天已经有二天一夜没吃过一点东西,但是他却一句怨言也没有。我以为他已经开始习惯直面生活的改变,谁知道原来并不是这样。我和天才分手的地方在村口,村东头那儿有一处地方有观音土。直到现在我依然弄不明白观音土是什么鬼东西,只知道人吃了一点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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