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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新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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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扑中文 )    不顾身的向那不可抵及的城池发进冲击,他们盲目的向清军开火射击,但火药上的劣势使他们射出去的子弹如石沉大海。越来越多的士兵倒在同伴的尸体上,不出半个时辰的功夫,这三千精兵就损失掉了近一半。

    陈玉成这下彻底乱了心神,这三千精兵可是他的心肝宝贝啊,手里头握着的都是宝贵的的进口洋枪,就这么切菜似的三下五除二的被撩到一大片,他瞧着能不心疼吗。于是陈玉成不得不放弃了对黄州的强攻,下令大军向英山方向撤退。

    胜负已定,曾纪泽得意的笑了,但他可不就这么轻易的放陈玉成走掉。城头摇头信号大旗,埋伏在大道树林中的余际昌部一窝蜂的杀了出来。

    余昌际根本没到常胜军这么轻易的就把凶猛的粤匪军给击溃,他躲在树林里看着太平军血肉横飞,都看得傻了眼。等到属下醒城头有旗号摇动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声令下率军杀出。

    余昌际的这些肉兵们正面扛太平军扛不过,痛打落水狗还是有两下子的,一口气把太平军杀得七零八落,逼得陈玉成顾不得部下,骑马被几个亲兵拼死护卫着杀出乱军,落荒而逃,三千最精锐的步兵全都留在了黄州城外。

    曾纪泽很清楚陈玉成的后续部队还在赶来途中,他没有下令继续追击,而是命令迅速打扫战场,加固黄州城防,以待陈玉成的卷土重来。

    曾纪泽与威利出得城来,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到处是太平军留下的尸体,有的被烧成焦炭,有的则是肢体被炸得四分五裂,总之是十分的惨烈。

    士兵们从尸堆中搜寻出那些还能用的枪支,这些枪都是太平军从洋人走私者手中买来的好枪,只是因为弹药的不济才无法发挥其威力,曾纪泽索性将其全部纳入常胜军的私藏,用以在将来扩军之用。

    曾纪泽起先还不知道这次率军前来的是陈玉成本人,当他从一个俘虏口中得知,他打败的竟是这位大名鼎鼎的太平天国英王时,颇吃了一惊,随后便有些得意,向威利说道:“威利,咱们刚才把粤匪的英王打得落荒而逃,这下你我可出名了。”

    威利耸了耸肩,表示不以为然,“是不是打败了这个英王,你就给我涨薪水呢?”

    曾纪泽哈哈大笑,摇着头说:“威利,你还真是一个务实的家伙,薪水我暂时是不能给你涨,不过这好酒嘛,倒可以包你喝个够。”

    威利用马鞭掸了掸肩上的烟尖,“这笔账我记下了,你可别着赖呀。”

    威利的出色指挥证明了他的价值,但也让曾纪泽意识到,这个外国人可以用一时,却不可用一世,从长远角度来讲,他迫切的需要精通西方作战方法的本国优秀军事人才来充实他的指挥层。

    曾纪泽笑哼了一声,心中却有了一个长远的计划。

    -------------------【第十九章 美国局势】-------------------

    曾纪泽的出现给这个世界的发展增添了难以预料的变数,然而,他的这个变数掀起的波浪,在茫茫历史长河中来看,依旧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在东方这个古老国家,当旷日持久的战争仍在继续时,在那遥远的大洋彼岸,一场真正决定历史走向的战争正在迅速的酝酿。

    186年底,民主党在大选中惨败,共和党人亚伯拉罕#8226;林肯当选为美利坚合众国第十六任总统,这位代表着北方资产阶级利益总统的当选,成为了南方奴隶主脱离联邦和发动叛乱的信号。

    林肯当选不久,南部蓄奴州南卡罗来纳州首先脱离联邦,紧随其后的是佐治亚州、亚拉巴马、佛罗里达、密西西比、路易斯安娜诸州,1861年2月,这些脱离联邦的南部诸州宣布成立南部同盟,另立以杰斐逊#8226;戴维斯为总统的政府。

    美国到了国家分裂的边缘,通过政治谈判来避免分裂的希望渺茫,战争的阴云弥漫在北美大陆上空,一场决定国家体制的大战一触即发。

    曾纪泽以为,美国的即将发生的这场南北战争,将给中国带来一种机,如果能采取必要的手段的话,新生的美国将是中国发展的一股有力支持。

    只不过,清廷目光短浅,身处承德的咸丰帝被刚刚结束的第二次鸦片战争,南方旷日持久的太平天国,以及国内各种难以调和的矛盾,搞得焦头烂额,心力憔悴,他那日益孱弱的病躯也给这个奄奄一息的帝国埋下了更大的危机。

    曾纪泽目前是有心无力,他所能做的只是尽可能的增强自己的威望与实力。黄州保卫战胜利的消息传回了武昌,包括胡林翼在内的官绅们都大松了一口气,陈玉成犀利的进攻终于是被止住了,武汉暂时的脱离了危险。

    黄州的胜利为常胜军的存在赢得了致关重要的一个筹码,胡林翼增加了对常胜军的拨款,宋致远那边的筹捐活动也更加的顺利,大户的商绅们因为避免了举家避逃的危机,掏起腰包来也大方了许多。

    尽管有了资金方面更多的支持,但常胜军那些先进武器的弹药消耗也是相当惊人的,仅黄州一战就用掉了将近一半的弹药储备,曾纪泽不得不将新到位的资金更多的用来向英国方面购买弹药。

    远在祁门的曾国藩此时也收到了黄州大捷的战报,曾纪泽的一系列表现让他感到很是意外先是组建什么“洋枪营”,接着又是亲自指挥黄州大捷,这与他印象中那个酷爱习英语,立志要做一名外交家的大儿子截然不同。

    不过,在这乱世之中,人们的所作所为,往往是由不得自己的初衷的,就像他自己,原本只是饱读圣贤书,在京城中做一名令人羡慕的京官,哪里到有一天弃笔从戎,以儒生的出身,指挥大清国最强的武装力量与敌作战。所以说,曾纪泽的种种作为,既在他意料之外,又在情之中,曾国藩并没有对此显得如何惊愕不解。

    自己的大儿子在战场上立下大功,曾国藩自然觉得脸上有光,曾国藩当即给远在黄州的曾纪泽修书一封,信中在嘉奖之余也不忘批评他一通“不请父命,擅做主张”,要他务必不可骄傲得意,时刻防着陈玉成的再度进攻。

    曾国藩估计的没有钱,黄州一战的失利并没有让陈玉成改变进取武汉的计划,在败归后的第三天,陈玉成集结了他能够集结的所有军队,共八万多太平军,准备以人数人的优势压倒曾纪泽武器上的优势,一举夺下黄州。

    曾纪泽的探子很及时的将这个消息传回了黄州,实际上,曾纪泽认为凭借着常胜军目前的装备与士气,虽然人不算多,但免强守住黄州还是有把握的,但他并不把自己手中的这支军队消耗在与太平军的作战之中。

    于是曾纪泽命威利暂时全权领导常胜军,自己则马不停蹄的返回了汉口,在征得了胡林翼的许可后,他再一次拜访了英国领事约翰,通过他向英国政府出请求,希望英国在华军方能够向陈玉成出严正交泄,令其立刻停止对武汉的进攻。

    曾纪泽晤了英国海军司令何伯,在历史上,正是这个人在太平军攻陷黄州之后,亲自前往黄州,劝告陈太平军放弃进攻武汉。陈玉成虽为一代名将,但在外交方面经验不足,他对英国方面的恐吓心存惧意,在未能如期与李秀成兵团师的情况下,不敢贸然行动,遂中止了对武汉的进军,转而率军北上,征战鄂北。也因此,放弃了攻取武汉的最佳时机,使得太平军“围魏救赵”的战略以失败告终。

    曾纪泽向英方出这样的要求,也不是无的放矢,还是有历史根据的。何伯此乘船赶来武汉,正是因为湖北局势的紧张,在英国政府的授意下而来。不过此人作为英国海军司令,在不久之前的第二次鸦片战争中刚刚领导着英国的无敌海军攻破了不堪一击的大清海防线,作为一个高傲的军人,他从心底里有些瞧不起大清的军人。

    何伯对于曾纪泽的议,表面上显得不是很在意,他说:“我大英帝国对于发生在贵国的内战表示深切关注,但我国政府不方便擅自干涉贵国内部事务,对于曾先生你的议,我国政府还需要慎重的考虑。不过据我所见,贵国的军队在不久之前与我率领的大英帝国皇军海军的交战,在攻打大沽口炮台的战斗中,贵方守军竟能顽强的坚守了两个多小时,他们表现出了相当不错的作战水准,我相信贵队以这样的战斗力,应该能够很好的守住武汉。”

    何伯很明显是明褒暗讽,讽刺清军战斗力低下,曾纪泽并不感到奇怪,目下的世界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谁的军事实力强大,谁就有目中无人的资本。

    但以个人而言,曾纪泽对于这样裸的渺视还是觉得不爽,他坦然的笑了笑:“贵军的武器装备之先进,远高于我大清军队,对那样巨大的武器劣势下,我大沽口炮台的守军能坚守了两个小时,战到最后一兵一卒,无一人投降,我觉得他们虽败犹荣。我相信,倘若假以时日,我大清能奋起直追,大清的军队能够装备和贵军同样先进的武器,在同等的武器水平下再打上一仗,只怕胜负之数还未可知也。”

    何伯对于曾纪泽的这一番不卑不亢的话颇感意外,他曾与不少中国的官吏交谈过,在论及第二次鸦片争战的失败时,那些大清的官吏们不是恼羞成怒拂袖而去,便是大侃特侃一番“我大清礼仪之邦,不屑与番外蛮夷一般见识”之类的自我安慰的话。

    总之,他们之中,很少有人敢于客观的正视战争的失败,正视大清军队的不足。而曾纪泽却是个例外,何伯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大清官吏们少有的一种智慧。

    -------------------【第二十章 以利换技】-------------------

    不过,仅仅只是一种欣赏而已,何伯对大清军队的轻视绝不因为曾纪泽这个异类就另眼相看,他哼了一声,说道:“曾先生很有志气,这一点我很佩服,但对于曾先生的狂妄我却不敢苟同,就凭贵国现在的这种落后状态,我认为,即使再过一百年,贵我两国再打一场仗,胜利一方仍然将是我大英帝国。”

    何伯才是真正的狂妄,但说到底,人家的狂妄是有资本的,在这场辩论中,曾纪泽的一切争辩却是那么没有底气,到最后只能成为一种狡辩。此时此刻,或许在更长的一段时间内,在对于何伯这样列强人物的轻视,他只能忍气吞声。曾纪泽明白,要改变他们的看法,只能用枪炮来说话。

    曾纪泽不在这事上再纠缠下去,他转向了正题:“你我只是听命于国家的小人物而已,这种大事情只怕还由不得我们来评论。现在我向阁下说明的是,粤匪目前正对武汉蠢蠢欲动,一旦他们攻下了武汉,那贵国在武汉的商业利益将受到重大的威胁,我此来只是向阁下说清楚形势,如果贵国能本着友好的态度,向粤匪施加一定的压力,迫使他们停止对武汉的进攻,那从利益上来讲,对贵我两国都应该是有利的。”

    何伯说到底只是一个军人而已,打仗国家依赖于他,而政治决策这种事,政府是不由着他们军人的性子而来。就在何伯还发表意见时,另一个英国人走进了客厅,那人一脸彬彬有礼的笑容,脱帽向曾纪泽致意:“鄙人巴夏礼,是大英帝国驻华参赞,很高兴认识曾先生。”

    这个巴夏礼也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人物,这个家伙在1856年代广州领一中时,制造了“亚罗号事件”,挑起了第二次鸦片战争。后又以大英帝国代表的身份与大清国签订了《北京条约》,增加了割让南九龙半岛的条款。

    这个时候巴夏礼出现在武汉,十有是为了武汉的紧张局势而来,曾纪泽知道,这个人才是有决策权的人,于是他向巴夏礼客气的还礼,并说明了此来的目的。

    巴夏礼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同意,只是笑着说:“曾先生的请求我转达给帝国政府,这样吧,明天我要去拜湖广总督官大人,同他商议在汉口开埠以及正式开设领事馆之事,到时我们再就曾先生的建议详细商议吧。”

    曾纪泽是明眼人,看得出这巴夏礼是拿他的请求来当作汉口开埠的条件了,不过,按照《北京条约》的内容,英国有权在汉口开设商埠,并划出一块专属区作为英租界。

    对于英国人的无礼要求,清廷当然是不敢不答应的,枪炮的威逼下,躲在承德的咸丰皇帝哪里还顾及到“天朝上国”的无上尊荣,他只求英法列强的军队能赶卷铺盖滚出他的北京城,是以在与两国的谈判中屡屡让步,不惜让英法的势力深入了长江腹地。

    不过这条约嘛,清廷是不敢不遵守的,但也不痛快的履行,清廷从上到下的官们最擅长的就是打太极,一个字,“拖”。你英国人不是在汉口开埠吗,我答应是答应了,可我就是迟迟不把相关法律手续给你办齐了,瞧着英国人急不可待的样子,咱们就是心里痛快,也算是为鸦片战争的失败报了“半箭之仇”吧。而在曾纪泽眼里看来,这多多少少有点自欺欺人的阿q精神。

    曾纪泽被委婉的拒绝,他只好打道回府。次日,巴夏礼果然带着英国政府的外交申请件,前来衙门向湖广总督请求在汉口开埠。

    官那是一百个不情愿啊,虽然这是铁板钉钉的事,但这个名头搁谁头上都不光彩,所以官把胡林翼请了出来,说是湖北的军政大事一向都由他做主,这开埠之事也应当由他来拿个主意。

    胡林翼当然也不愿背这骂名,故以军务繁忙之由,闭门不见巴夏礼。曾纪泽前思后,从长远角度来打算,不得不前去游说胡林翼。

    那胡林翼自从得到了路易丝的西医治疗后,病情得到了控制,身体正渐渐往康复的方向发展。他听闻曾纪泽前来拜访,心中不由纳闷,见之时脸色有些严肃,说道:“贤侄,目下黄州军情仍然堪优,陈玉成所部蠢蠢欲动,你不赶快赶回黄州主持防务,在此逗留作甚?”

    曾纪泽当然不能说是因为他不舍得让他的常胜军和太平军硬拼,于是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词:“世伯,侄儿很快就赶回黄州,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事向世伯进言。”

    “我知道贤侄指的是英国人在汉口开阜之事,不瞒你说,这等事实乃我大清国的耻辱,我就算有这个权利,那也不能痛痛快快的就答应了英国人,人言可畏呀。”胡林翼显得很是为难。

    曾纪泽道:“侄儿知道世伯为难,但英国人在汉口开阜,虽然面子上有损威严,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未必也不是一件好事。”

    胡林翼不解:“此话怎讲?”

    曾纪泽说道:“现在朝野上下都在讨论师夷长技以制夷,侄儿以为空谈无用,唯有落实到实际才能使大清富强。而英国人乃当今世界第一强国,咱们既然要‘师夷’,那自然要从这第一强国师起。”

    曾纪泽渐渐转入正题,“英国在汉口开埠,无非是向大清国倾销他的商货,那咱们可以和他们讨价还价,让他们跟咱们合资,把工厂开设在武汉本地。这厂子一开,英国人的技师、机器自然也就跟着来了,如此一来,咱们既可从中赚取了利润,又可获得了英国人的技术。待到时机成熟,咱们便可撇开英国人,开办咱们自己的工厂。一家变两家,两家变四家,假以时日,等咱们大清全国各地都仿效武汉,开办工厂,开矿、炼铁、造枪炮、造战船、产布匹,到那时,大清不富强都不行,介时再把那些洋人统统赶出大清,咱们枪炮和他们一样利害,他们还像现在这样欺负咱们,那就是妄。”

    曾纪泽本身很清楚,改变中国,并非是人家造几门炮,开几个矿就能富强的,只有彻底改变满腐朽的国家制度才能拯救中华。然而当今之大清,一个“师夷长技以制夷”的简单道还需要讨论争辩,更何况是谈论改革国家制度,只怕像胡林翼这样比较进步的官吏也难以解和接受。所以,曾纪泽只能以“师夷”的皮毛来向胡林翼陈以利害。

    自从在长江上目睹了洋人疾驶如风的蒸汽轮船后,胡林翼对洋人的技术之“奇巧”就深为惊叹和向往,而曾纪泽以区区五百配以洋枪的人马就击溃了太平军数千精锐,奇迹般的守住了黄州城,这更加深了胡林翼对洋人技术的信服。

    曾纪泽的一这番陈词正抓准了胡林翼的心,其实似这般的道,他这样的治世之才未必就没有深思过,而今曾纪泽的分析给了他一个更清晰的蓝图,就在这一番话的功夫里,他已深深的认识到,曾纪泽所言之,才是挽救大清于危亡,重振天朝国威的唯一出路。

    胡林翼点头以示赞同曾纪泽的言词,却又心有担忧:“英国人奸猾无比,如果让他们在内地参股开厂,不是引狼入室呢?”

    曾纪泽宽慰道:“据侄儿来看,英国人来华,无非是扩大贸易,为他们的商品打开更广阔的市场,他们重在一个‘利’字,对我大清的疆土反而无甚野心,这一点从他们占了咱们的京城竟然又退出就可以窥知一二。再者说,那英国人一心打开大清的市场,在华开设工厂只是时间的问题,与其今后等他们寻衅,以武力威逼,倒不如现在以利换利。总之这天下之事,没有不劳而获的道,大清要富强,要向洋人习,就必须给人家一些甜头,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曾纪泽句句在,胡林翼无法不信服,他决定出面处英国人在汉口开埠的请求。胡林翼与他商议该在哪一行业与洋人合资,曾纪泽建议先从采矿业入手。

    曾纪泽虽然不是采矿专业出身,但他知道采矿业算得上是工业的基础,在此之上才能洐生冶炼、制造等下游行业,所以说无论是制机器,还是造枪炮,丰富而廉价的原料材是支撑这些军事工业的先决条件。

    武汉临近大冶,而大冶又是闻名的铜铁之乡,所以从多方面考虑,与英国人合资建立采矿企业是当前最佳的选择。

    -------------------【第二十一章 谈判】-------------------

    胡林翼深以为然,遂在第二天接见了英国参赞巴夏礼。这是英国人数天以来,第一次能够见到湖北能说得上话的大,巴夏礼将早说拟好的申请递交给胡林翼过目,并督促胡林翼尽快为他们在汉口开埠批复相关手续。

    胡林翼仔仔细细的把申请看了一遍,与其说那是一份申请,倒不如说是裸的抢掠。英国人的苛刻条件让他这位大清封疆大吏感到颜面无光,古往今来,丧权辱国莫国如此,但他又很清楚,北京的朝廷已经答应了洋人的所有要求,他这个地方大是无能为力的。

    胡林翼合上了申请副本,很郑重的说:“按照我大清与贵国签订的《北京条约》,贵国的这份申请是符命我大清的律法的。但这等大事,非我一个小小巡抚就可以做主的,我必须把贵国的意向上奏朝廷,得我大清皇上恩准方能回复。”

    巴夏礼长居中国,算是半个中国通,他知道胡林翼这是在打太极,脸上顿现不悦:“这份申请是条约中的既定协议,贵国的皇帝陛下是不可能拒绝的,我看巡抚大人就不必多费一道手续了。”

    胡林翼笑得轻松,道:“我大清办事,向来是有规矩,有法的,这等大事,上奏朝廷乃是必经的手续,怎能含糊。我听说贵国崇尚依法治国,我大清又何尝不是,这一节,还请参赞阁下能够体谅。”

    第二次鸦片战争将大清国羸弱本质完美的展现给了西方列强,各国都把中国看成一块任人宰割的羔羊,他们争先恐后的要瓜分这块诱人的肥肉,所以,继英法之后,诸国纷纷效访,要求在中国内陆地区开阜。毫地疑问,谁能抢先在内陆地区建立贸易基地,谁就能在未来的时间时,在中国获得更多的利益。

    英国人作为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发动以及胜利者,当然不甘心被别国抢了先机,所以他们才在中国南方的内战仍然如火如荼,形势不明朗的情况下,要求在汉口开埠。对于他们而言,每浪费一天的时间,就意味着大把大把的白银在流失。

    巴夏礼深知大清国的政府机构办事效率奇差,再加上中国的交通极度不发达,胡林翼的奏章送往承德的皇帝手中,最起码也得一个多月,中间再经过各个官僚部门的审阅、商讨,等到皇上的回复下来,还不知是猴年马月。

    英国政府给巴夏礼的期限可没那么久,于是他思索了片刻,道:“我听说贵国有句俗语,叫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巡抚大人作为一省的最高行政长官,或许可以些办法,通融一下。我听说太平军英王的大军正在逼近武汉,如果我国能尽早在汉口建立商埠,大英帝国为了保护本国的利益,我们获许帮助贵国,向太平军出交涉,我这对贵我两国都是有利的。”

    巴夏礼并非全无准备,他也有谈判的筹码。胡林翼却表现的相当不以为然,哈哈大笑,说道:“粤匪虽然猖狂,不过黄州一役后,已是强弩之末,我各路大军正四面汇集武汉,那陈贼若然识相,退却则罢。不然,湖北就是他的葬身之地。至于武汉的安危,我就不劳阁下操心了。”

    所谓谈判,就是比谁的筹码更重,最怕的就是别人不把你的筹码当回事。胡林翼的自信让巴夏礼颇感沮丧,他不悦的说道:“巡抚大人似乎有点太过自信的了吧,前不久的,你的属下曾纪泽还曾私下向国出,请我大英帝国出面向太平军出交涉,阻止他们继续进攻黄州。”

    这时,早站在门外的曾纪泽走了进来,向胡林翼行过礼,转眼看见了巴夏礼,立刻表现出惊讶的样子,说道:“参赞阁下,你也来拜胡大人啊,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曾纪泽说着就要告辞,胡林翼道:“我和参赞阁下只是在闲聊,贤侄如果有什么要事,就在这里说了吧。”

    “是这样的,我接到属下的来信,骆秉章骆大人的八千精兵很快就赶到黄州协防,有了这股强援,黄州定能安如泰山。侄儿此来就是把这个好消息报知大人,好叫大人放心。”

    巴夏礼一听就傻了眼了,很是不满的盯着曾纪泽,一脸的埋怨之色。曾纪泽假做不知,问道:“胡大人,参赞此来,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胡林翼便装模作样的复述了一遍,曾纪泽听罢叹了一声,道:“参赞阁下,这件事我可以作证,绝不是胡大人故意为难贵国,只是我大清律法如此,他也很无奈。不过……这事倒不是没有转还的余地。”

    巴夏礼听他的口气似乎是有办法,忙问怎么回事。曾纪泽道:“胡大人若是破例,先于朝廷批复而同意贵国开埠的申请,那就必须给朝廷一个合的解释。我是这样认为的,目前,我湘军的剿匪战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正是需要大量兵器时候,而湖北作为湘军的大后方,胡大人一直建几座兵器厂,给湘军更多更好,包括枪炮在内的武器。参赞阁下也知道,造兵器,最基本的原料就是铜铁,咱们大冶这边的金属矿资源很丰富,胡大人一直开几座矿山以军需,只是苦于一来资金不够,二来没有更先进机器和技术,开采效率低下。我,如果贵国能安排几家相关的企业与我们合作,合资开矿,那无论对湘军,还是对朝廷的财政收入,都将是十分有利的。到时胡大人以这样的由回复朝廷的质疑,那我他就不很为难了,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巴夏礼确实没有料到曾纪泽出这样的建议,这对于大清与大英之间的贸易水平而言,无疑是一个全新的台阶。随着英帝国的工业的发展与殖民扩张,对原料的需求在日益增长,在远东方面,他们对煤、橡胶、金属矿石的需求也在不断的增长。如果能在中国开展采矿生意,无论是对本国的冶炼行业,或是对他国的矿石出口,这其中利益都将十分可观。

    然而对于清国在合资采矿的企图,巴夏礼也是十分清楚的,这个国家的采矿业仍处于原始的徒手作业,机器的使用率几乎为零,而他们日益严重的国防形势,迫使他们不得不考虑如何增加金属矿石的产量,用以制造原始的冷兵器,以及部分落后的枪炮。

    西方列强从不认为大清国以“自强”为名的工业运动对他们构成威胁,否则他们也就不在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不断的对华出售各式武器,输出军事技术,包括后来的号称“亚洲第一”,“世界第七”的北洋舰队,以及分布于中队各阶层中,接受过西式培训的军官和士兵。

    巴夏礼很快意识到,他与这两个中国官吏所谈论的,很可能将是开启两国贸易及商业合作新纪元的一件大事。

    -------------------【第二十二章 大冶建厂】-------------------

    然而,英国方面给巴夏礼的任务并不是开启采矿业的合作,对于他而言,这可以算得上是一桩意外的收获。@@@巴夏礼认为如果这桩生意谈成,大英帝国将从中获得巨大的利益,帝国政府没有由不同意,所以他当场就合胡林翼达成了简要的口头协议,随后向英国政府报告此事。

    此时此刻,正是通讯业发生巨变的前夜,发报机将在不久之后在全世界得到推广,但在这此时候,巴夏礼要与万里之外的英国本土取得联系,还是不得不依靠航运的通信,来往两国的船只最起码要经过数月才能完成一个来回。

    曾纪泽这里却等不了这么久,陈玉成集结完毕的大军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再次攻打他防守的黄州,他需要英国方面尽快采取干涉行动。

    巴夏礼在经过了一番踌躇之后,终于决定了妥协,他与那位高傲的英国皇家海军司令何伯一同前往了陈玉成的大营。在那里,他们向这位太平天国后期最优秀的将领之一奉上了大英帝国的照,以半恐吓,半游说的方式,奉劝陈玉成不要再命令他的军队向武汉挺进,不然,当他们确认英国的利益受到实质性威胁时,英军将不得不采取非常措施,保卫英国在武汉之利益。

    陈玉成很清楚这两个英国人所指的“非常措施”是什么,停靠在长河中的英国舰队的舰炮已经架好,他们以演习的名义向江滩试的数炮,那精确而猛烈的轰击给了包括陈玉成在内的太平军将士很大的震撼。

    这位年轻英勇,富于谋略的将军胆怯了,他认为,如果英军真的采取武装干涉行动,他们先进的枪炮将轻易的击溃自己英勇的部队,黄州城的那次失利之战,清军火力上的优势给了陈玉成深刻的印象,而当时的对手尚且是他眼中“守旧落后”的清军,他不敢象,如果对手换成是英军,当时自己是否有命逃脱还是一个未知数。

    陈玉成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太平天国失败命运的选择——离鄂回皖,不久之后,当这位英王兵败被擒、“英勇就义”之时,不知他是否感慨于今天的决定。

    话虽如此,但陈玉成的主动撤退,除了英国人的干涉外,很大程度还是因为南路李秀成部迟迟未能入鄂,致使他孤军深入湖北,兵力上虽然占优,但却处处受了清军牵制。如果他决心不惜代价强攻武汉,由于清军方面有了曾纪泽的常胜军,防守上将更加有优势,胜败之数,尚未可知也。

    无论如何,太平军退兵了,武汉转危为安,个湖北省的形势随之好转,曾纪泽率领着他的常胜军与其他清军配合,尾随着太平军,一路收复了不少被太平军占领的城镇,而陈玉成一心回皖,仓促撤退之下,竟是被曾纪泽的五百人追着打,遭受了数次打击,这才狼狈的退出了湖北。

    湖北之围的解除,使湘军在战略上从重掌握了绝对的主动,在解除了大后方的危机之后,曾国藩遂得以调动能够投入的所有力量围攻安庆。而对曾纪泽而言,这短短的数月间,他不但掌握了一支可以算得上了大清国最精锐的军队,而且为自己打出了名气,他十分清楚,在这样一个以武上位的时代,有了军队与威名这两样法宝意味着什么。

    曾国藩从没有到过,自己这个自幼习的长子竟是一个带兵的天才,继他的九弟曾国荃之后,他们曾家又出了一位能打的儒将,曾国藩可谓是大喜过望。不过,他保持了他一惯的低调,并没有急着写奏章,向朝廷为曾纪泽表功。旁人不知,胡林翼却最知曾国藩之心,主动上表朝廷,大书特书曾纪泽在武汉保卫战中的出色表现。

    当此之时,正是到了围剿太平天国这股反叛之贼最关键的时候,清廷自己和八旗兵和绿营兵都被打得溃不成军,只有依靠异军突起的湘军,而对于湘军的领袖,他们更是要方设法的笼络。于是,承德方面的旨意很快下来,破例将身无一官半职的曾纪泽直接升为道。

    更值得鼓舞的是,曾国藩批准了曾纪泽扩军的计划。在胡林翼的财政支持下,他的常胜军由五百人迅速扩充至了一千七百人,曾纪泽把他们按原有的编制编成了三个营,另专设了一个炮营,配备了二十四门阿姆斯特朗前装炮。曾纪泽的编制改革在当时无疑是具有开创性的,炮营的设立,使得炮兵作为一个主力兵种,首次出现在中国的历史的舞台上,单就军事思而言,曾纪泽领导下的常胜军绝对不落后于西方列军。

    与此同时,英国方面就合资开矿做出了回应,他们很愿意与大清方面合作,并推荐了一家老牌的采矿企业德比君矿业公司来华与中方洽谈合事宜。

    曾纪泽所倡导的是中英合资,各得其利,并非一味的出让中国的矿权,故在谈判过程中,中方坚持大清方面必需控股6%以上,并规定所采之矿石,必须给予大清优先购买权,购卖之价格应当低于国际矿石的市场价一成左右。除此之外,曾纪泽还要求中方必须掌握合资企业的领导以及运营权,而英方的权力主要限制于技术的支持与生产实施。

    可以说,这是一个十分苛刻的条件,但对于英国人而言,这依然是一桩可以获利的生意。中国的内战在继续并越来越激烈,矿石的需求量将十分巨大,即使要低于市场价,但这其中依然有着十分可观的利润。

    另一方面,英国的投资将主要以技术股的形势参入,这就意味着他们只需要从本土调一批工程技术人来华而已,甚至采矿所需要的机器也将从公司成立之后的共同支出中划出,对于这样低投入,高产出的生意,德比郡矿业公司在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意识到中方不可能让他们再获得更大的利益之后,决定签订这份具有历史意义的合同。

    5月中旬,中国第一家中外合资的近代化采矿企业在大冶正式成立,曾纪泽有幸将它命名为“大冶有色金属公司”,又称之为大冶矿务局。

    -------------------【第二十三章 官督商办】-------------------

    尽管大冶矿务局成立了,但距投入生产还有相当长的准备时期,首先,在对中方股权的运行问题上,

    胡林翼主张大冶矿务局那百分之六十多的股份当由官府全权掌握,而曾纪泽则认为,应将股权转卖给本土商人,由私商主管大冶矿务局的,官府只从中抽取应得的税钱。

    曾纪泽议是出于现代企业的发展角度,他反对企业国有化,因为腐朽的大清官僚制度只阻碍企业良好的运行。国有化的企业中,负责人并非真正意义的商人,实质上是国家任免的官,在企业中当老总跟在衙门里当官没什么两样,他们所要做的只是对上峰负责,而非对企业负责。所以国有化的企业,从古到今,绝大多数情况都在亏损。当然,那些依靠国家的行政权利,垄断了个行业的企业则例外,而那种企业从数据上看似是在盈利,实则仍然在亏损,只不过高额的利润以高额的消费价格,分摊到每一个老百姓的头上。

    私营则不同,个企业既是商人的身家性命,他不得费尽心力,方设法的把企业管好,好从中获取更多的利益。所以,西方国家的许多企业都能世代相传,有的百年,甚至数百的历史而不倒,其中的重要因素就在于此。而我国的企业多数短命,皆因企业为国有,只要运气不好,出了那么一个两个昏溃的老总,那这家企业的寿命也就到了头。

    晚清的洋务派们以自强为名,兴办了许多近代工商企业,耗资不可谓不巨,然收效却甚微。而当大清的洋务运动兴起,日本的明治维兴几乎在同时开启,而那个岛国走的却另外一条道路。甲午一战,两国所选之近代化道路孰优孰劣,众人皆知。

    无奈的是,胡林翼毕竟也只是大清的官吏,那种官本位的思根深蒂固在他的观念之中,他可以支持曾纪泽装备洋枪洋炮,也可以支持他兴办合资矿业,但不管是做什么,他的底线都是,官府必须是掌控者。

    而就在曾纪泽极力阐述他的见解时,其父曾国藩又托人带了信来,表明了他对兴办大冶矿务局的支持,但刻意强调,矿务局的领导权必须由官府来掌握。这令曾纪泽很是沮丧。

    在那样一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年代,曾纪泽没有反驳曾国藩的由与勇气,即使他明明知道他这个所谓的“老爸”说的谬论,他仍然只能保持缄默。至少在这个时候,曾纪泽可不背上一个不孝的名声。

    不过,经过了曾纪泽的再三努力,胡林翼与他达成了妥协,同意了曾纪泽出的折衷方案,既所谓的“官督商办”。

    官督商办原本就是历史中存在过的经营模式,其原则是官府掌握企业的用人及财权,具体业务由商人经营,这是一种大清体制与资本主义商业体制相结合的怪胎,是在后来李淮章推动的洋务运动中产生的一种特殊经营模式。在经过了近四十年的发展,这种模式最终走向了灭亡,而其模式经营下的本土企业,绝大多数不是为外国势力吞没,便是转变为了官僚的私产,仅有极少部分最终转为了民族资本企业。

    曾纪泽很清楚官督商办的弊病,但在这个时候,这种模式也是他所能出的最好方式,总归要比由官府完全经营要进步一些的。而在这场经营权的讨论中,曾纪泽深刻的体自己的掌控力是多么的薄弱,尽管他费尽了口舌,所言句句在,但还是抵不过胡林翼他们这些官僚三言两语的套话。

    在敲定了最终方案后,胡林翼把选择“商总”的权利交给了曾纪泽,曾纪泽初来大清,识人不多,历史上的那个近代实业家他倒是记得,只是此时不知人家身在何方,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也来不及去派人寻找。于是思索再三,曾纪泽决定在武汉公开招标,招揽那些愿意入股的商人买办,择其优者委以业务经营之权。

    公开招商的饭局由宋致远安排,曾纪泽本意是培养他担任大冶矿务局的商总,但宋致远明确表示,他们宋家入些股份可以,但却不愿担任商总。曾纪泽很解他的苦衷,毕竟这合资开矿之举乃是首创,而这官督商办的方式更叫吃惯官府官僚作风的商人们持望态度,宋致远能够入一部分股,已经是很给曾纪泽面子了。

    满江楼的宴席开了半天,这次的场面比上次筹饷时还要难堪,零零总总来的不过三五个人,来的这些人经曾纪泽的问和观察,都是些没甚真才实的落魄商人,来应聘的目的无非是空手套白狼,弄个商总捞他一笔横财。

    黄昏时分,街上人渐稀疏,宋致远叹道:“曾大人,看来今天是不有人来应聘了,不如明天再看看吧。”

    曾纪泽也是一肚子的窝火,正要挥手作罢,这时,门外有下人报告,说是有一名叫作徐润的年轻人前来应聘,曾纪泽眼睛一亮,心:“莫非是他?”忙吩咐下人快快请那人进来。

    徐润,字雨之,广东香山人,是中国近代知名的洋行心慈面软人和工商业活动家。徐润的家族是一个买办世家,徐润15岁来到上海,开始在宝顺洋行艺办事,之后数年间不断受到拔,后又自营商业,开绍祥字号,包办丝、茶、棉花等生意,不到几年的时间内,他先后开办了经营出口茶丝和进口鸦片的行号以及钱庄共十三四家,除此之办,他还身兼宝顺洋行诸多分行主管之职。当然,这些都是此人前期所从事的商业活动,而他开办纺织石,投资采矿业,成为近代的民族资本家那都是后话。

    曾纪泽需要的就是像徐润这样不守旧,精通西方先进经营模式,懂得和洋人打交道的人才,但他不知这个来应聘的徐润是否是他所知的那个“徐润”。

    过不多时,下人引领着徐润进来,宋致远似乎认识此人,率先起身与他打招呼:“原来是徐老板,你这洋行主管当得顺风顺水,怎么也起来应聘这商总的位子了。”

    曾纪泽笑问:“怎么,宋老板认识这位徐先生吗?”

    宋致远这才意识到自己并非是东家,忙向他介绍:“曾大人,这位徐老板是上海宝顺洋行的首席买办,宝顺洋行如今在咱们汉口也开了分行,他身兼分行主管之职,跟我们宋家的布庄多有生意上的来往,算得上是熟人了。”

    曾纪泽暗暗点头,心这个徐润多半就是他要的人了,而那徐润不待宋致远介绍,忙向曾纪泽行了一礼,很是谦恭的说道:“草民香山徐雨之拜见曾大人。草民听说曾大人与洋人合资开办了大冶矿务局,正在招贤纳士,草民不才,在洋行办事有些时日,略通一些和洋人做生意的门路,所以特来应聘这商总一职,好为国家献一分微薄之力。”

    曾纪泽听他自报家门,便确定他就是史上留名的那个“徐润”,心下甚至是欣喜。他知道这些在洋行呆过的商人都是实干家,比不得官府那些官老爷们迂腐,于是也不多说套话,直接就问如果让他徐润担当大冶矿务局的商总,他将如何经营好矿务局。

    徐润果不愧是近代闻名的资本家,而他此次显然也是有备而来,对于曾纪泽的考问毫不慌张,由繁到简,由大到小,由眼前到未来,洋洋洒洒的把经营之道阐述了一遍,曾纪泽听着是连连点头,便这回可算是找对人了。于是他不待徐润说完,便是信手一挥,笑道:“雨之兄不必多言了,明天你就到大冶矿务局来主持大局吧,商总的交椅,我叫他们一定给你擦得光亮。”

    -------------------【第二十四章 彭玉麟】-------------------

    围魏救赵之计失败,四月末,陈玉成率万人经宿松、石牌于4月27日进抵安庆集贤关,逼近围城的曾国荃部湘军。安庆形势随即发生变化,围城之湘军反而被包围,太平军构成了内外夹攻之势。

    陈玉成旋又檄调守天长、一带的吴定彩、黄金爱、朱兴隆等部西来助战。4月29日,陈玉成与安庆守将叶芸来分别扎营于菱湖南北两岸,连夜筑垒18座,并以小艇沟通往来。与此同时,洪秀全诏干王洪仁17峦趿稚荑白蕴炀┞时苯泳仍睬欤憾现鹘莆慕鹨猜什孔晕吆髟?月1日,洪仁17稚荑暗然岷匣疃谕┏恰18淮奈馊缧2浚?万余人,随后扎营新安渡、横山铺、练潭一带,连营余里,拟由马踏石过河,与陈玉成军师,共解安庆城围。安庆之局势,湘军不容乐观。

    面对太平军的强大攻势,曾国落惊呼:“所有安庆官军曾国荃等各营,城贼扑之于前,援贼扑之于后,势殊危急。”于是他决定全力以赴,消灭陈玉成兵团,并向朝廷上疏声称:“贼以全力救安庆,我亦以全力争安庆。必须攻破狗酋,迅克安庆,大局乃有挽回之日,金陵乃有恢复之望。”

    不久之后,为就近指挥安庆战争,曾国藩决计退出祁门,移营东流。为此,他留下张运兰全军驻守休宁,朱品隆防守祁门,江工贵、唐义训、沈宝成等分守各处岭隘,以牵制皖南各处太平军。5月1日,湘军大营移扎东流。同日,鲍超所部6人也自景德镇奉命开往皖北,并于5月15日进抵石牌。胡林翼又调派总兵成大吉5人赴援安庆。

    至此,安庆的战事更趋复杂、剧烈,双方军队互相围攻,内线外线,犬牙交错,重重叠叠,一场决战的帷幕就此揭开。

    这一场决战,关系到东南半壁江山的归属。成败,在此一举。曾国藩几乎调动了能够调动的所有力量,而曾纪泽的常胜军作为一支极具战斗力的新生力量,自然也奉命东进,赶往集贤关一带与数路湘军合。

    曾纪泽的常胜军在经过了一个多月的休和补充之后,弹药充足,粮草丰备,将士们都跃跃欲试,要参加安庆之战,以建功勋,他们在得知了调令之后,无不欢欣鼓舞。于是曾纪泽率领着他的三营一千七百余人,连同枪炮弹药粮草,在黄州码头登船,搭乘水师督彭玉麟的水师顺流而下,前往安庆。

    彭玉麟作为“晚清中兴”四大名臣之一,与曾国藩胡林翼等人齐名,可谓是鼎鼎大名,曾纪泽有幸与之短暂的相处,从他那里到了不少的东西。此番东进,很幸运的又能够与彭玉麟顺路,不过,这位四大名臣之一的人物却与胡林翼大有不同。

    船未起锚,常胜军的将士陆陆续续的搬运枪炮上船,曾纪泽在岸边督促着属下们不要磨蹭,人都上得差不多了,却一直不见水师督彭玉麟的影子。

    曾纪泽颇有不悦,按官衔而论,他的职位只是道,比不得督之职,但湘军上下不忽视,他是两江总督、湘军领袖曾大帅的大公子这一身份,故而他人到各处,即使是那些比他官品高很多,如胡林翼这等与其父同辈官,依然要对他礼敬三分。而这彭玉麟此时不过曾国藩直属一水师将领,大公子在此却不来见一面,实在是有点不懂礼数。

    曾纪泽问水勇彭督人在何处,那水勇答道:“督大人前去抓人了。”

    “抓人?”曾纪泽一头雾水,当此安庆之战的关键时刻,他这个水师督不好好的管治水师,却跑去抓什么人,这多少有些不分轻重之嫌。

    曾纪泽正满心困惑时,码头一队人马急急奔来,水勇指着当前一骑叫道:“曾大人快看,是咱们督大人回来了。”

    曾纪泽翘首望去,却见那彭玉麟面色黝黑,略显宽松的战袍下包裹的是瘦削的身躯,眉目间透露的则是几分慑人寒气,光从这面向来看,便让人畏惧三分。只见他后面还跟着数骑,其中有一人被全身紧绑,来就是那被抓之人。

    曾纪泽不认识彭玉麟,但这彭玉麟却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他大老过便瞧见了曾纪泽,遂是催马而来,滚鞍下马,拱手道:“见过大公子,下官去办了点事,让大公子久等了。”

    “哪里,我的人也只是刚刚上船,彭大人来的正好。”曾纪泽看了一眼那个灰头土脸的被绑着的家伙,问道:“这人是谁?”

    彭玉麟吩咐水勇将那人拉下马,拖到码头边上船上的将士们听到动静,都挤到船头来看热闹。彭玉麟向他道:“大公子且稍等片刻,等下官法办了这个狗东西就开船。”

    那人一听,哇哇就叫了起来:“彭玉麟,你这个疯子,你凭什么就要杀老子!”

    彭玉麟雷霆大怒,指着他的鼻子斥道:“谭祖纶,你诱骗朋友之妻,丑事败露之后,还胆敢杀人灭口,这等伤天害之事你也干的出来,我今天就要当着众将士的面砍下你的狗头,以警效尤。”

    那谭祖纶吓了一跳,但仍是色厉内荏,吼道:“你只不过是个水师督而已,又不是咱们湖北衙门的人,就算老子干了那些事,也得由胡大人和官大人审,你又算哪颗葱,凭什么要砍老子。”

    曾纪泽听了两句就明白是什么事,他虽然憎恶那谭祖纶的所作所为,但也不太赞成彭玉麟的作法,便说道:“彭大人,容我说一句公道话,论权限,这人确实应该交给湖北衙门发落。何况现在正是该精诚团结,共同剿贼的时候,这么关键的时候擅杀大将,似乎有点不太妥当。”

    彭玉麟一点不卖他面子,手一挥,无可质疑的说道:“这件事大公子就不必过问了,下官自向曾公交待。这个狗贼做了这些禽兽不如的事,枉为大清之官,我才不管他归谁管,今天要我彭玉麟碰上了,他就别有活路。”

    曾纪泽早听闻说彭玉麟铁面无私,嫉恶如仇,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时下吏制,大清上下到处是贪污,鱼肉百姓的官吏,像彭玉麟这样铁血正直的官实在是少见,曾纪泽虽然对他的做事态度不太赞同,但对他这份刚直无私的性情却是十分欣赏,当下也就不好再吱声。

    那姓谭的这回是彻底被震住了,吓得连连磕头叫饶。彭玉麟毫不留情,号令一下,刀斧手手起刀头,立时切瓜似的砍下了那颗斗大的脑袋。

    手起刀落,人头落地,这干净利落的血腥场面,船上的将士们瞧得是清清楚楚,众人不禁为之一抖。

    彭玉麟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扬起来让所有人瞧清楚,高声道:“你们都给我看清楚了,哪一个敢做违法乱纪之事,这就是他的下场。”

    -------------------【第二十五章 江上纵论】-------------------

    那一刀仿佛是砍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样,岸上船上的湘军水勇们都是刀头添血的汉子,血淋淋的人头哪个不曾砍下十个八个,但彭玉麟手上的那颗人头却令全军为之悚然。做过亏心事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多看,老实厚道的也浑身的不自在,数十船人马,鸦雀无声。

    彭玉麟下令将人头悬挂在旗舰桅杆之上,三天不葬,以警三军。曾纪泽就郁闷了,他身为曾大公子,所当然的享受搭乘彭玉麟水师旗舰的殊荣,彭玉麟这人吃饭有个习惯,总喜欢在甲板上搬上桌椅,边吃边观察沿江水势地形,指点江山,纵论兵法。而曾纪泽自然也得在甲板上吃饭,每每手里端着一碗红烧肉,一不小心抬头却瞧见一颗日渐腐臭的尸头,怎么能叫人不大倒胃口。

    数十艘战船顺流而下,不一日功夫便逼近安庆,沿途湘军水师的战船渐渐多了起来,往来巡视于江上,而太平军的战船却不见一艘。湘军能将攻守之势逆转,顺江而下,围攻安庆,这与湘军水师强大,几乎控制了个长江河道有着重要的关系。

    是日天气晴朗,曾纪泽立于船头,听彭玉麟对安庆战局的分析,转过一道弯处,忽见江上黑烟滚滚,原来是有三艘火轮船在江上航行,其中一艘是邮船,另两艘则是小炮船,船桅上打着英国的米字旗。

    列强的船只不经大清的允许,便可自由的通行于中国的内河之中,这对任何一个有些许骨气的中国人而言,都是一种莫大的耻辱。彭玉麟看到那三艘英国船时,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恨得是咬牙切齿,曾纪泽甚至能听到他紧捏拳头时关节发出的咔咔声,他实在是有点担忧,真怕彭玉麟头脑一发热,下令将那三艘英国船击沉。

    “早晚叫这些洋鬼子知道大清的厉害!”彭玉麟狠捶了下船壁,仿佛那一腔的愤怒只能发泄在那没有生命的木板上。

    “那是一定的,只要咱们大清师夷自强,兴办军工,造出跟洋人一样厉害的枪炮舰船,必要将今日所受之耻辱统统还给他们。”曾纪泽不失时机的推行他的“师夷长技以自强”之说,毕竟彭玉麟乃“晚清四大名臣”之一,在不久的将来,势必成为握有军政大权的一方要,如果他也能像胡林翼那样支持兴办洋务,不论对清廷,还是中国而言,都将有利的。

    事实上,包括曾国藩在内的湘军大人物们,或多或少都抱有进步的思。或许是亲历了这场内战,目睹了山河破碎,丧权辱国,民不聊生,使他们更加迫切的要振兴国家。彭玉麟早就听闻了曾纪泽洋枪营黄州之战以少胜多的传奇,还听闻了他在胡林翼的支持下,与洋人合办大冶矿务局,而这一切的“创举”,都出自于那个一直在乡读圣贤书的曾大帅的大公子的手笔,湘军上下,私底下都对此议论纷纷,有支持的,也有反对的,但无论是哪一派,他们对这位一出道就举止不凡的大公子抱有很强的好奇心。

    彭玉麟性格耿子,心有好奇也不拐弯抹角,听到曾纪泽正好谈及此事,便直接问:“大公子,如果咱们大清如你所说,不惜低头向洋鬼子技,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超过他们,打败他们。”

    曾纪泽没到他问得这么直白,这种富国强兵之事,即使是上下一心,施行过程中依然充满种种不确定的变数,更何况是如今清廷保守,国人愚昧落后,这所谓的富强之日,又如何能精确推断。

    曾纪泽沉思了片刻,答道:“若朝廷能下定决心,举国动,依我之见,不出三十年,我大清必称雄于世界。”曾纪泽知道日本的“明治维新”运动,用了不到三十年的时间就使日本从亚洲弱国,一跃成为了世界强国,以中国之地大物博,或能顺利施行,三十年富国强兵足够了吧。

    彭玉麟心头为之一动,眼前这个年轻人自信而充满智慧的回答,仿佛一盏明灯,照亮了他心中大清灰暗的前途。

    曾纪泽见他表情激动,便是趁热打铁,道:“目下大清内忧外患,自强的第一要务就是强兵,而强兵的重要措施之一就是习西洋的造枪造炮之法。安庆的复克指日可待,之后必将成为进取南金陵的支撑点,我以为若能在安庆建立一座模仿西洋的兵工厂,就近为我湘军源源不断的军火,那对攻取金陵,剿灭粤匪将是莫大的支持。不知督意下如何?”

    彭玉麟深深佩服于曾纪泽的目光长远,安庆之战尚未决出胜负,他便已到了取金陵之策,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他点头称是,道:“大少爷所言极是,待安庆之战结束后,我即刻联系其他几位同僚向曾公进言,请他上书和朝廷建一座能跟洋鬼子媲美的兵工厂。”

    曾纪泽固然是曾国藩的大儿子,但毕竟出道日短,人微言轻,论影响力,远不如彭玉麟等辈,他的议若能得到彭玉麟这样的湘军要的支持,付诸实施的可能性才能更大些。

    江面上的三艘英国船虽然依靠蒸汽动力,但似乎是为了节省燃煤,顺流而下时并未曾开足马力,速度反而不如借风而行的湘军战船,他二人谈话间,水师的船队已经赶上了英国船。

    曾纪泽扫了英国船一眼,蓦地眼睛一亮,极目细看,却见邮轮中的船头站着一位英国女人,瞧那打扮和隐约的模样,似乎竟是路易丝。

    “喂,船上的女士是路易丝小姐吗?”曾纪泽放声大喊。

    船上的英国女人果然是路易丝,她听到曾纪泽的喊声,顿时一脸的惊喜,同样向湘军的船队这边眺望,很快在那艘最大的战船上寻找到了曾纪泽的身影,她高兴的向他挥手:“曾,是你吗?”

    曾泽纪高喊:“是我,路易丝,你这是要去哪里?”

    两船相隔数百米之远,江山浪花叠起,涛声滚滚,彼此的对话,两人并不是听的很清楚,路易丝当即让船长转舵驶向湘军水师旗舰。

    邮轮的船长当即表示反对,但这艘轮船下属于路易丝父亲的公司,大小姐的命令船长不可能不听,于是船长只能向两艘护卫的小炮轮发出信号,示意他们保护邮轮向湘军水师靠近。

    -------------------【第二十六章 肩部之伤】-------------------

    曾纪泽与路易丝的对话完全是英语,对彭玉麟而言纯粹是鸟语,他正纳闷大公子何时结交上了一个黄毛女子,忽见三艘英国船偏离了航线,

    彭玉麟神色顿为一凛,要知道那三艘船可是刚刚与大清结束战争状态的洋人之船,而且其中两艘还全副武装,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水师督,彭玉麟拥有着敏锐的警觉心,在不知对方用意的情况下,他当即下令水师立即准备战斗。

    曾纪泽吃了一惊,急忙解释:“督误了,那位路易丝小姐是我的一位好朋友,她偏转船头可能只是登船和我叙旧,我保证没有敌意,还请督千万不要妄动。”

    “大公子,就算她是你的朋友,但我水师军纪严明,当此非常时期,更应该时刻保持警惕,还请大公子劝你的洋人朋友赶快远离我水师。”彭玉麟早听说曾纪泽在武汉时与洋人交往甚密,至于什么路易丝小姐他虽不认识,但既然曾纪泽说是他的朋友,彭玉麟自然也就放心。只时,对方的毕竟有两艘武装的炮船,出于一名军人的职业警惕性,彭玉麟当然不冒险让对方靠近。

    曾纪泽深知彭玉麟铁面无私,估计这就是曾国藩亲自来了,大概他也不卖给面子。于是他只好向渐渐靠近的英国船喊道:“路易丝,不要让你的船在靠近了。我们的船要在九江停靠补充给养,我们在九江再见面吧。”

    英国船长早瞧见湘军的船上水勇们操炮持枪活动了起来,他很清楚大清的水师已经进入战备状态,虽说他们是战胜国一方的船只,但此时的长江两岸正值战乱,万一和大清的战船擦枪走火也是极有可能。他听到了曾纪泽的喊话,立刻向路易丝解释了危险性,再次劝她不要再靠近大清水师,以免刺激到对方。

    路易丝并非蛮不讲的大小姐,她只是惊喜于能在这茫茫的长江上与曾纪泽不期而遇,有许多的话逼不及待的同他讲而已。如今听到曾纪泽让她不要过来,便只好放弃了刚才的打算,邮轮船长松了一口气,赶紧领着那两艘护卫炮船回到了原来的航线上。

    路易丝望着渐渐又远离的曾纪泽,颇有几分闷闷不乐之色,她用力喊道:“曾,那我们就在九江见,我很念你,你一定不许失约。”

    江声风语掩去了她细腻的呼喊,曾纪泽没能听清她的话。只是,目送着她的身影渐渐模糊,心头同样有一种淡淡的失落。或许,还有强烈的期待。

    黄昏时分,水师船队在九江码头靠岸。这一座江城是长江上游重镇,不久之前为湘军攻克,正是因为九江的失陷,太平天国的腹地安徽才直接暴露在湘军的兵锋之下,湘军顺流而下占尽地利优势,也就有了如今的安庆鏖兵。

    九江城自太平天国起兵之后,几经易手,无论是太平天国还是清廷作为统治者,每一次的易主,这座历史悠久的古城都经过一场洗劫,而这种劫难在湘军复克的那一刻达到了顶锋。

    众所周知,湘军的军饷来源主要取自于厘金,饷源的不充足一直是困扰湘军的难题,这也使得后期作战中的湘军,军纪直转而下,每克一城,将士必先将该城洗劫一空。而面对这样的恶行,即使作为领袖的曾国藩也不敢约束太紧,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发表一番冠冕堂皇的爱民言词,表面上不赞成手下将士的抢劫行为,事实上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采取默认的态度。

    是以,曾纪泽目睹的这座上游大城市,实际上是萧条不堪,甚至比不上战争之前的一座县城繁华。然而,码头上又是另一番的情景。九江作为湘军军需中转站,每天都有大量的物资通过这里沿江而下运往安庆前线,岸边是数不清的货船与战船出港入港,码头上则是来来往往的民夫,日夜不停的往船上装运货物。

    在这样一个航运尚不发达的国度,夜晚在水势复杂的长江上航行是极具危险性的,所以彭玉麟下令水师在九江停留一晚,明日一直起航扬帆直奔安庆。

    曾纪泽看了一夜天空,日已西沉,阴云峦聚,江风渐急,似乎今晚有下雨的可能。他赶着与路易丝见面,故安顿好常胜军的休息事宜便去向彭玉麟告辞。

    敲开彭玉麟的舱门,却见他正靠坐在床头,一只手不停的揉着后肩,表情显得颇为痛苦。曾纪泽以为他是生了病,便问:“彭督,你身体有恙吗?”

    彭玉麟见曾纪泽进来,忙收起了痛苦的表情,不以为然的摇着头,“没什么,三河之战时被粤匪的开花弹炸到,肩膀里留了块弹片,平时也没什么,就是每逢阴雨天气,这肩膀处就有些隐隐作痛。”

    曾纪泽暗笑彭玉麟装硬汉,不过人家当真也是一条不折不扣的硬汉,试若是自己的肩膀里留着一块铁片,估计这早就疼得死去活来了。其实彭玉麟这伤也算不得不治之症,只不过中医对于这种伤病基本是无可奈何,如果用西医的方法为彭玉麟动一次手术的话,或许可以取出他体内的弹片。

    曾纪泽第一时间到了路易丝,但他没有直接向彭玉麟推荐,他并不确定彭玉麟像胡林翼那样开明,敢力排众议,以身尝试西医之法,若是贸然推荐,却又被这个性格耿直的铁面包公给冷拒,那自己岂非太没面子。

    “督执掌我湘军水师,责任重大,若是碰上激战之时,伤势突然发作,只怕影响指挥作战,万一影响到了大局,那后果就不堪设了。”曾纪泽先给彭玉麟戴高帽,不过他说言也不尽是虚言,至少说,湘军能顺江而下,连战连捷,这其中,彭玉麟执掌的水师控制了长江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彭玉麟叹道:“大少爷说的道我都懂,我也并非不根除了这旧伤,只是前后请了不少的名医,他们都束手无策,我也没办法,只好任那弹片在肩膀里作怪了。”

    曾纪泽进一步道:“我认识一位不错的大夫,或许她可以治好你的伤。”

    彭玉麟一听大喜,忙问道:“不知这位名医叫什么名字,身居何处,如果可以的话,我立刻去请他来为我治这顽症。”

    曾纪泽淡淡一笑:“这位名医现在就在九江,她的名声宫保可能也听说过。督可知胡大人的病吗,就是这位名医给治好的。”

    胡林翼久病成疾,遍访名医而不得治,知情之人都以为他命不久矣,可后来竟奇这般的被人给治好了,这消息曾国藩、彭玉麟等人当然知晓,更令他们感到惊奇的,这位神医竟然是一位西洋女子。

    彭玉麟一听曾纪泽这话便明白了分,但他还没有猜到那位西洋女医是路上遇到的路易丝。彭玉麟顿时失去了兴趣,不过曾纪泽把胡林翼给搬了出来,那意思就是以人家胡林翼地位之高,都不避让洋人瞧病,何况你彭玉麟呢,再则曾纪泽也是一片好意,他自不好硬生的拒绝,便委婉道:“九江这么大,找个人只怕不容易,再说咱们明早就要起航,我看这治病的事还是以后有机再说吧,大少爷的好意我就心领了。”

    曾纪泽笑了笑:“督放心,这位名医现在就在码头,我马上就替你把她请来。”

    -------------------【第二十七章 码头相遇】-------------------

    彭玉麟无言以应,他把话说在了前头,曾纪泽这时既然能找到那位医生,他当然就不好再拒绝,出而反尔可不是他的性格,

    曾纪泽下得水师旗舰,沿着码头寻找艘英国船只,码头上人头涌动,光着膀子的役夫们扛着军需品往船上搬,安庆前线退下来的船只一边补充给营,一边往码头抬伤兵。江风中夹杂着血气、汗气,让人有一种沉闷的感觉。

    忽然,鼻中嗅到一股芬芳,那并非中国的胭脂水粉的味道,而是西洋的香水气味,似曾相似的味道,曾纪泽恍然起,那是路易丝身上才有的香水味。

    顺着香风而来的方向,他踮起脚尖,翘首以望,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仿佛看到几许金黄色的丝絮,那是路易丝的发丝。曾纪泽在人群中找到了她的影子,她正在两名英国士兵的保护下向这边走来,同样,她也在人群中寻找着他的身影。

    “路易丝,我在这里!”曾纪泽大叫着,向她挥舞着双手。

    路易丝怔了一下,双目四望,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到了曾纪泽,她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灿烂的笑容,她也向他挥手。

    两人匆匆的穿过人流,当天空开始飘起点点细雨时,他们来到了对方身前。本来觉得许久未见,心里有很多话说,可那张脸就在眼前时,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笑着看着审视着她似乎有些消瘦的脸,一言不语。

    被一个男人这般放肆的眼神盯着,路易丝并没有表现出东方女子的羞涩,她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曾,你不认识我了吗?还是我的样子变丑了,为什么盯着我不离开。”

    曾纪泽耸了耸肩,“你不是变丑了,而是变得更漂亮了,我是被你的美丽所倾倒,灵魂出窍了。”

    没有一个正常的女人对别人的赞美感到厌烦,即使是在保守的中国,妇人们对于男人赞美的语言和色迷迷的眼光同样心中窃喜,只是,这种本能的喜悦是被束缚在牢固而可怕的礼教之中,没有谁敢轻易的流露出来。

    路易丝却笑的很开心,她大大方方的接受了曾纪泽的赞美,“曾,你的嘴里总是塞满了甜言蜜语,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像是一个清国人。”

    曾纪泽甩了甩背后拖着的那根令他厌恶的大辫子,开玩笑似的说道:“我可是地地道道的大清子民啊,生是大清人,死是大清鬼。”

    路易丝摇了摇头:“不,我说的不是外表和形象,我指的是谈吐、见识这些内在的气质,这些品质使你和其他保守的清国人截然不同。甚至在某些时候,我觉得你比我们欧洲人还要……还要……”路易丝斟酌了片刻,说:“还要开化,对,是开化。”

    关于路易丝对他的评价,曾纪泽并不感到吃惊,事实上他很清楚,他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论,在当世人看来,多少有一些“另类”。

    只是,在这样一个所谓“三千年未有之剧变”的大时代,新与旧的观念在不断碰撞,即使是在依然昏昏沉沉的华夏大地,变革的思潮也在悄然壮大,前已有魏源等先觉者做开路先锋,而后渐渐涌现出来各种各样的变革的声音,虽然在见识上参差不齐,但已不再被视为“洪水猛兽”、“大逆不道”,正是这样一个历史环境,使得曾纪泽看起来并非让人不可解与接受。

    “你看人的眼光倒是很独特,连我自己都不是很了解自己。”曾纪泽并不就他到底有多“开化”这件事讨论下去,他转移了话题,“对了,你不是一直在武汉领事馆住着吗?这次是要去哪里?”

    路易丝解释了她此行的原因,那是因为不久之前,她的父亲在上海的英租界投资开办了一家医院,要她去上海工作。由于她父亲与约翰领事的密切关系,所以他向英国驻华海军方面出请求,专门调了两艘船和一队士兵护关她穿越战火纷飞长江中下游流域,前往上海。

    路易丝说:“曾,我本来是跟你告别的,可你们大清的官说你打仗去了,现在可好了,不到我们能在这里遇见,那我就不能算是没有礼貌的不辞而别。”

    曾纪泽道:“路易丝,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的不期而遇,可以用我们大清的一个词来形象的形容。”

    路易丝竖起了耳朵,曾纪泽用汉语说道:“这个词就是缘分。”

    “缘——分!”路易丝着他的发音,蹩脚的重复了这两个字,目光中一片的迷糊,“那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当你要告别时,我却在战场杀敌,我们做着完全不同的事情,遵徇着全然无关的日程安排,而我们却能在茫茫的长江中,在微乎其微的机率下相遇,与其说是巧合,倒不如说是命运的安排。或者,用你们欧洲人的宗教观来说,就是上帝的安排。”

    路易丝听懂了他所谓的“缘分”,作为一个女人,她不可能体不到他所传递给她的那种暗示,这让她的内心既兴奋又不安。要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可是一个清国人,在欧洲人眼中,清国人就是愚昧、落后的族群,即使她不曾刻意低看过曾纪泽,但那种根深蒂固的偏见却不时的影响着她的判断,醒着她,作为一名白种人,是否应该与曾纪泽保持适当的距离。

    路易丝一时无言,曾纪泽不说阅女无数,那也是纵游过花丛之人,又岂被区区女人羁绊,见她不言,便也不再多扯此事,便将请她为彭玉麟治病之事说了。

    似乎是一种职业病,路易丝听到这事反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她当即就答应。她从邮船中搬取了做手术的相关器械之后,便随曾纪泽前去彭玉麟的旗舰。那两个英国士兵奉命保护路易丝,执意要跟着路易丝上船。作为战败国一方的士兵,湘军水师的官兵们显然对英人具有强烈的反感,他们坚决不肯让英国士兵上船,就算是缴了枪械也不许他们上船,即使是曾纪泽这个湘军统帅大公子的面子也不卖给。

    路易丝很信任曾纪泽,她命令那两个英国士兵在码头等着,独自上船去给彭玉麟看病,她的通情达一方面令曾纪泽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又让他觉得尴尬,族人这种不分青红皂白排外,有点让他无奈之余,在路易丝面前又有点丢人。

    当彭玉麟见到这个英国女人时,他轻视与警惕的表情清晰的写在了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他实在不愿相信,同僚胡林翼的重病,就是被这样一个年轻的英夷给治好的,而且还是这个女英夷。

    路易丝以英国式的礼仪向彭玉麟打招呼,而彭玉麟却表现的很不友好,他只是摆出一副大清官吏特有的官架子,不以为然的点了下头,向曾纪泽道:“大公子,她就是那个名医吗?”

    彭玉麟对路易丝的不礼貌态度让曾纪泽觉得汗颜,如果不是看在他是一个正直,有相当影响力的湘系将领,而且还有一定程度的进步思,曾纪泽根本不费力不讨好的动用与路易丝的人情来请她为彭玉麟看病。

    -------------------【第二十八章 手术】-------------------

    “正是,督别看路易丝小姐年轻,但她在英国医界已经是鼎鼎有名的名医,胡大人的病她都能治好,何况是督你的这点小疾,尽管放心吧。”曾纪泽尽量把路易丝吹得厉害一点,好让彭玉麟不敢看清。

    路易丝听不懂他二人间的对话,她也知道中国的官场流行开篇先讲一通客套话,但邮轮再过不久就要开了,留给她做手术的时间并不充足,于是她对曾纪泽说:“曾,请你转告这位官大人,他的伤并不严重,只需要开刀做个手术就可以把弹片取出来,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检查一下他的伤口,以确定手术的方案。”

    曾纪泽如实翻译,彭玉麟并不清楚什么是“手术”,曾纪泽就解释道:“简单来讲,就是用刀子划开伤口,用工具把弹片取也,然后再用线把伤口缝上。”曾纪泽顿了下,又补充道:“当然,在这之前给你用麻药,所以在手术的过程中是不需要担心有痛楚的。”

    彭玉麟一听大为光火:“治病之方我也略有所闻,无非用药用汤,岂有用刀割肉的道,她这是治病的还是伤人呢。”

    曾纪泽一时半也解释不清楚,看来彭玉麟显然是没有胡林翼那般不拘一格的性情,要说服他真不知要费多少口舌,曾纪泽灵机一动,说道:“古有关云长刮骨疗伤,用的就是同样的方法,西医的开刀之术虽与华佗的刮骨神技略有不同,但都有异曲同工之妙。”

    曾纪泽明知他是故意推脱,便叹了一声,假作可惜之状,“不过话又说过来,关二爷又非凡人,刮骨疗伤当然不惧了。督你害怕被割肉却也是情有可愿,如果实在不愿意,那我就和路易丝解释一下,看她有没有不吓人的治病之法。”

    彭玉麟乃是刀头舔血之人,死都不怕的人,又怎么害怕区区皮肉之痛,曾纪泽说他害怕,分明就是看轻他作为一个军人的铁血与坚韧。

    彭玉麟岂能听不出他是在用激将法,但在路易丝这个“洋夷”面前,他是绝不可能示之以弱,他哼了一声,不屑道:“我彭玉麟虽然比不上关老爷的神武,但也不至于害怕一点点皮肉之痛,大少爷就尽管让这个洋郎中给我……给我动那个什么手术吧。”

    彭玉麟终于肯松了口,曾纪泽松了口气,却又暗自笑他言口不一,于是便上路易丝为彭玉麟治疗。

    路易丝先为彭玉麟做了一个细致的检查,确定了弹片深入肩部的位置,确定了一套手术的方案,由于水师在九江只能停留一下,彭玉麟死不肯多留片刻,路易丝考虑再三,不得不决定在夜间为他做手术。

    动手术需要充足的光线,最好就是无影灯,而在当时的世界,电灯要在1879年才被爱迪生发明,至于无影灯的发明,当然要更靠后,即使是工业化的欧洲国家,动手术时的光暗问题依然是困扰他们的难题。

    所幸的是,彭玉麟的弹片只是位于肩部肉中,而非复杂的内脏部分,手术的复杂程度并非象的那样难。曾纪泽命人在船舱中点满了蜡烛,又命船外水师将士尽举火把,一时间,船舱内耀如白昼,路易丝就在这样原始的光源之下,为彭玉麟动了手术。

    手术的过程很顺利,半个小时以后,路易丝成功的为彭玉麟取出了残留在体内的弹片,半将他的伤口重新缝合。当曾纪泽走进去探望彭玉麟时,路易丝已经在收拾手术器械,曾纪泽可以清楚的看到她额上的汗珠,他心里充满了对她的感激,一时间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拿了毛巾便亲自为她拭汗。

    路易丝浑身充满了疲惫,但当曾纪泽为她拭汗时,他这亲切关怀的举动让她心里一阵暖,疲惫仿佛也消散了许多,冲着他笑了,笑的很可爱。

    一旁的彭玉麟已经穿好了衣服,看到他二人这副模样,自然觉得有点不妥,但也不好明言,便是干咳了几声。

    曾纪泽警醒,方觉自己的举动与古人的身份不符,却也没有慌张,很自然的把毛巾递给了路易丝,而后向彭玉麟问候道:“督,你现下觉得怎么样?伤口还痛吗?”

    麻醉剂的效用刚刚退去,肩上缝合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痛,但对于战火中走过,身中过数创的彭玉麟来说,这点点痛又算得了什么,最重要的是,肩头那片困扰他多年的弹片终于没了,这让他个人从内到外都似如释重负一般。

    通过这一次手术,彭玉麟对路易丝的态度已从不屑和充满敌意,变为了暗暗的佩服。虽然他对英国的厌恶之情依然不减,但对于他们这样“神奇”的医术却是深为震撼,内心中那种根深缔固的观念究竟有了多少的改观,曾纪泽无法看出,但他能感受的到,这次手术,对彭玉麟确实产生了相当的影响。

    “多谢大公子关心,伤势已无大碍了。”彭玉麟顿了片刻,似乎有所犹豫,接着低声又道:“请大少爷替我同这位英……英国女郎中道一声谢吧。”

    曾纪泽笑着点点头,又向路易丝道:“彭督让我向你说一声谢谢,他称赞你的医术和你的相貌一样的出众。”

    后一句自然是曾纪泽编的,反正彭玉麟也听不懂,正好开开他的玩笑,但路易丝却将之当真,说道:“多谢他的赞美,你也替我向他说一声,他真是一个勇敢的男人,手术从头到尾他都目不转睛的对着镜子看着我手术的过程,他是我见过最勇气的病人。”

    曾纪泽估计彭玉麟不是勇敢,而是“监视”着她是否在手术过程谋害自己,但他还是把这话翻译给了彭玉麟。彭玉麟听罢哈哈大笑,曾纪泽听得出来,他那豪气干天的笑声中是有那么几分的自嘲。

    船舱之外,水师的将士具是一脸的惊愕不解,跟随了彭玉麟这么多年,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这位铁血大帅的笑声。

    江风渐息,雨,停了。

    -------------------【第二十九章 李鸿章】-------------------

    五月下旬,彭玉麟亲率的水师大队,随载曾纪泽一千余常胜军抵达安庆,路易丝的三艘英国船只也同时抵达安庆江面。由于安庆之战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湘军将安庆水陆通道统统封锁,江上时不时发生激战,非常危险,路易丝英国船长也不敢冒险穿越安庆江面,故三艘英国船只不得不在湘军所控码头暂时停靠。

    此时曾国藩的大营已经由祁门进安庆,就江北扎营,曾纪泽既然来到了安庆,当然不得不去拜见他这位“晚清中兴第一名臣”的老爸。

    曾纪泽催督常胜军移步下船,就近安营。适逢江上刚刚发生一场炮战,太平军从安庆城中射来的炮弹伤了不少水师弟兄,不少伤都被小船载回了江北大营码头。

    作为一名职业医生,路易丝有着一颗天生的救死扶伤之心,当她见到那些从船上抬下的伤时,便主动向曾纪泽出为湘军充当临时的医生。曾纪泽向彭玉麟征得了同意,便安排路易丝在水师营中为伤兵治疗。

    安置了常胜军后,曾纪泽独自前往大营见曾国藩,将近中军大帐时,却见帐中走出二人,边走边聊。能出入曾国藩大帐之人,非是重要将领,必也是其帐下幕僚。曾纪泽穿越不足数月,湘军的诸多官武将除湖北一带留守之外,他并没有见到过几位,尤其是安庆前线的这几位,他更不识得一个。

    不过,曾纪泽也不是没有做过功课,他私下里曾向人四处打听过湘军各有头有脸人物的相貌,帐中出来那二人中,左边那个天庭饱满,身材瘦而健朗,隐约和他人对李鸿章的描述有几分相象。

    曾纪泽也只是觉得像而已,不敢贸然上前相认,以免认错人弄出大笑话来,于是灵机一动,向旁边一名站哨的湘勇问道:“那位和李大人说话的人是谁?”

    那湘勇摇了摇头:“小的也不认识,不过听说那人是从上海那边来的,是有事求咱们大帅。”

    曾国藩帐下,还有哪个姓李的幕僚,此人非李鸿章莫属,曾纪泽顿时有了底,上前几步笑着打招呼:“少荃兄,祁门一别,不觉数月,你别来无恙啊。”

    李鸿章拜曾国藩为师,年龄又与自己相仿,曾纪泽称他表字也不失礼仪。那李鸿章闻声抬头一看,脸上顿露惊喜之色:“劼刚兄,你何时到来,怎么也不差人通传一声,我也好往码头迎接你。”

    曾纪泽身为曾国藩长子,湘军上下,人人都称呼他一声大公子,或是大少爷,李鸿章却以兄弟相称,看了他李鸿章与曾氏的关系果然是非同寻常。

    李鸿章作为晚清风云之物,前半生办团练,当幕僚,建淮军,屡立奇功,后半生虽兴洋务,做了不少利国利民之事,但大部分的精力却耗在了外交之上。而中国孱弱,清廷,与西人之争,步步受压,多少次的将国家带向灭亡的边缘,清廷只有依赖这位栋梁之柱与洋人乞和谈判。一个个丧权辱国的条约,都出自李鸿章之手,后世之人,多有批评他为“卖国贼”,却不知他也是无力回天,改变不了大清失败的命运,只能在一次次的谈判中,尽量为国家减少一点点割地赔款。

    他的一身经历,充满了传奇与悲情的色彩,纵观近代中国,对曾纪泽最有吸引力的就是他,今日一见,感慨之心溢于言表。

    曾纪泽稍一激动,上前便与李鸿章握了握手,说道:“我是搭乘彭大人的水师赶来的,路上在九江耽搁了一晚,能再与少荃兄纵论天下,实在是人生之快事啊。”

    李鸿章被曾纪泽的过于热情搞得有点糊涂,颇有些尴尬的往出抽手,曾纪泽这才意识到自己见到名人激动过头了,忙松了手,笑着解释道:“少荃兄莫见怪,这是洋人见面打招呼的方式,我也是刚在武汉得,正好跟少荃兄练习一下。”

    李鸿章乃中近代中国中枢人物中,思最为开化之人,他对西方化与科技折欣赏与探求之心,远比胡林翼等人要走得远。曾纪泽这握手之礼他不以为怪,反倒是觉得十分新鲜,也着他的样子上下握了一握,说道:“洋人这见面礼跟他们机器一样有意思,听说劼刚兄在武汉经常跟洋人打交道,有什么有趣的事,今后还要多向我说说呀。”

    “那是一定。”曾纪泽目光转向旁边那中年人,“这位是……”

    李鸿章忙介绍:“这位是钱鼎铭钱训导,此番专程从上海赶来,只为向大帅求援,派兵去上海,阻挡李季成进攻上海。”

    曾纪泽回忆历史,顿时有了念头。李鸿章虽然身负旷世之才,但仕途一直不顺,为曾国藩充当幕僚,对他而已算得上是“屈才”,而他真正登上历史的舞台,却是从组建淮军开始。

    原有的历史中,曾国藩是在攻克安庆之后才派李鸿章去组建的鸿军,之后他又升任江苏巡抚,依托着上海为基地,大力发展淮军,所以才淮军才能在湘军解散之后,一举在为大清最强的武装力量,而李鸿章又凭借着淮军的底子,一路升迁,最终进入大清的军机决策层。

    曾纪泽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法,自己何不取李鸿章而代之,在时机到来时,组建一支更先进的淮军。而在上海那样一个中西方交汇的地方,更有利于他施行变革,将来有了经济军事科技的底子,即使他的父亲曾国藩仍执意要解散湘军,那自己也将握有雄厚的家底,足以按照自己的法去左右历史的发展。不过,这已是后话,曾纪泽明白曾国藩在攻克安庆之前是绝不分兵救沪。

    那钱鼎铭一听眼前之人是曾纪泽,忙是行礼,恭谦说道:“下官钱鼎免见过大公子。”

    曾纪泽不居高自傲,回了一礼,问道:“上海乃大清海关税手主要来源,若为粤匪所据实为不利,应派兵救援,不知父帅答应了没有?”曾纪泽明知故问。

    钱鼎铭唉声叹息,李鸿章代他答道:“安庆之战已到决胜关头,咱们湘军的主力尽集安庆,大帅说这个时候不容半点闪失,故而不肯分兵去救上海。”

    曾纪泽道:“少荃以为呢?”

    李鸿章道:“李贼虽有染指上海之心,但碍于洋人的缘故,一直没敢轻动,现在安庆这个局面,粤贼内部的意见也不统一,洪贼和陈贼救安庆,那李贼兄弟却一心向东扩张,举棋不定,李贼正是犯了兵家大忌,等到他决心倾力攻打上海之时,咱们估计已经攻克了安庆,到时再分兵救上海也不迟。”

    不愧是李鸿章,局势分析的是头头是道,曾纪泽点称是,安慰那钱鼎铭:“少荃所言差不多就应该是父帅的意思了,就请钱大人回上海后转告官吏士绅们,我湘军并非不救上海,而是时机还不成熟,待安庆这战结束后,纪泽一定率先向父帅进言,请他发兵增援上海。个中难处,还请你们见谅了。”

    钱鼎铭一听曾纪泽也愿意帮他向两江总督进言,大公子的进言,当然比谁都有份量,钱鼎铭顿时放心了不少,笑得合不拢嘴:“那下官就替上海的士绅谢过大公子了,还请大公子和李大人在总督大人面前多几句,咱们可就指着湘军救上海官民于水火啊。”

    曾纪泽笑道:“钱大人客气了,身为同僚,哪有见死不救的道。”

    钱鼎铭又谢了半天,才被李鸿章送出大营,曾纪泽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中军大营,准备见他这位大名鼎鼎,却又素未谋面的老爹。

    -------------------【第三十章 假老爸】-------------------

    一桌、一笔,一墨,一本史记,屏风上挂着一副宽大的地图,而那背手凝神观图之人,不过是一个干瘦的老头。这就是传说中的“中兴第一名臣”,后世做官者的典范,大清以封侯的第一人。种种荣誉的光环之下,只是一个相貌普通,略有点矮的老头而已。

    人不可貌相,这话果然不错。

    曾纪泽忙行礼拜见,曾国藩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当他看到自己这个心爱的大儿子时,严正的表情立刻变得充满了慈爱,他忙伸手将曾纪泽扶起,捏了捏他的肩膀,目光中尽是欣慰:“我总说沉溺于书本,忽略了强身健体,现下看你这身子比从前硬朗了许多,看来带兵打仗真是能锻炼人。”

    说实话,曾纪泽初见曾国藩之时不免有些慌张,主要是名为“父子”,儿子有什么变化,做老子比旁人更容易看出,他是真怕自己这“伪儿子”被看穿帮了。不过,曾国藩那一脸慈容却很快打消了他心中的紧张,曾纪泽遂坦然的将赴武昌之后发生之事尽数讲了一遍。

    曾国藩听着默默点头,曾纪泽讲到黄州之战时,讲得绘声绘色,曾国藩的表情仿佛在随着战斗的过程而起伏。当曾纪泽说到是陈玉成亲自带兵前来时,曾国藩不免露出了遗憾的表情,说道:“陈贼是粤匪之中的一悍将,若是能将他击杀,于我湘军的剿匪大计便是莫大的帮助,让他逃了,多少有点可惜呀。”曾国藩怕打击了曾纪泽的积极性,又鼓励道:“不过你初次带兵就能击败身经百战的陈贼,实属不易之事,咱们曾家又出了一能打的将才,为父着实为你感到自豪。”

    对于曾国藩的赞誉,曾纪泽并没有太过在意,他借机道:“孩儿之所以能打赢黄州之战,除了出其不意之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孩儿所属的常胜军装备了从英国购买的先进枪炮,还经过了一名洋教习的训练。孩儿可以不夸张的说,我常胜军的战斗力,绝不亚于英法的军队,所以那陈贼兵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曾国藩道:“为父也听闻你的常胜军与众不同,莫非洋枪洋炮真的有你所说的这般威力不成?”

    曾国藩表现出一定程度的怀疑,曾纪泽道:“在火器制造方面,洋人的确要优于咱们大清,这一节从两次跟洋人的战争失败中就可以看出来,这是咱们必须承认的事实。但只要咱们能‘师夷长技’,装备了先进武器,习了先进战法的大清军队,绝不逊色于洋人,黄州之战就是最好的证明。”

    曾国藩指挥下的湘军与太平天国相持多年,中间大小之战不计其数,他也深切的感受到,装备了一定数量洋枪洋炮的太平军的战斗力是何等惊人,而似他这等“经世致用”派的代表人物,面对内战外战中的种种残酷事实,又岂没有动过“师夷长技”之心。对于曾纪泽所言的怀疑,与其说是怀疑,倒不如说是在变相的听取他的看法。

    曾纪泽见曾国藩沉思不语,料其心中已有定论,便又趁热打铁,建议他在攻克安庆之后,立刻向外国购买机器,雇用洋工程师,就地建立一座兵工厂,用以批量生产枪炮弹药,为下一步进攻金陵强有力的武器保障。

    事实上,在原有的历史进程中,曾国藩确定攻克安庆之后,建立了大清第一座热武器兵工厂,名为“安庆军械所”。这时的曾国藩到底是否已经有了这样的打算还很难说,不过,曾纪泽的进言与议在某种程度上的确是是坚定了曾国藩的决心。

    曾国藩又询问了大冶矿务局的相关事宜,曾纪泽言英国购买的采矿机器已经运抵大冶,英方的工程技术人也已到位,在当地招聘的两百多矿工也已在培训之中,大约在下月,第一座矿山就可以投入生产,预计年产铜铁矿石约5万吨。

    曾国藩再三强调,英国人狼子野心,与他们合作务必要小心,万不可让矿务局最后落后他们手中,在这一节上,曾国藩对曾纪泽发明的“官督商办”之法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明确的表示了他的支持,并声称如果大冶矿务局运转良好,并能为官府带来相当的利润,他将考虑利用两江总督的身份,大力推广这种合资办厂的“师夷”方式。

    这是曾国藩第一次明确表态支持他兴办近代化军工实业,这对曾纪泽无疑是最有力的支持,有了湘军统帅、两江总督协办大臣的支持,曾纪泽在某些场合下将更容易的推动他的“师夷自强”之论。

    不过,这一切计划的能否顺利实施,是建立在安庆如期攻克的基础之下,安庆一地集中了湘军主力及各路重要将领,这正是曾纪泽展示他西式常胜军实力的大好舞台。曾纪泽当即向曾国藩请战,而曾国藩亦让他这个器重的大儿子建功立业,于是命他率部协助鲍超、成大吉部,进攻集贤关外赤岭岗太平军四座营垒。曾纪泽即与英国教习威利,率领三营常胜军开往集贤关外,与鲍超等部合。

    安庆位于长江北岸,因长江水道为湘军水师控制,故太平军的援军只能从江北桐城一线来援,而集贤关位于安庆城北18里处的一道隘口,即是太平军防守安庆的重要屏障,亦是湘军阻断太平军增援安庆的战略要地,故此,集贤关成为了安庆之战中,两军争夺的焦点。

    早在5月初,由鄂退回皖北的陈玉成部就进驻到了集贤后,与此同时,太平天国干王洪仁轩、章王林绍璋、定南主将黄金所部亦与桐城、庐江一带的吴如孝部数万余人合,进至安庆北面新安渡、横山铺、练潭一带,连营三十余里,谋与成玉成师。陈玉成及叶芸来部在与曾国荃及杨载福部水师激战菱湖未分胜负的情况下,亲率马步六千余人绕道赴桐城与洪仁轩等部合,只留部将刘玱琳等据守集贤关内外各垒。

    成大吉无名之辈,鲍超却是曾国藩手下一爱将,目不识丁,却以勇猛著称,他带领下的“霆”字营是一支令太平军闻风丧胆的部队,当年陈玉成以五万人马围困霆字营,鲍超却以区区数千之众冲破围困,令陈玉成颜威名扫地,此人可谓一代名将,时人更有“北多隆,南鲍超”之评。

    曾纪泽虽然是大公子,但在人家鲍超面前还粉嫩的新人,战场上,协调好友军的之间的关系万分重要,所以他赶到集贤关扎营之后,便亲赴霆字营中与鲍超商议进攻方略。

    不过,这第一次见面,曾纪泽便对这位湘军第一名将有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正当中午,曾纪泽步入营中,让帐外卫兵进去通传鲍超,那卫兵听闻来者是曾大公子,当即表现的十分恭敬,可就是吱吱不唔不肯进入通传。

    曾纪泽就不高兴了,正欲训斥这个不机灵的卫兵,却忽然听到帐中有喘息尖叫之声,再一细听,竟似女人之音。曾纪泽隐约明白了几分,指着大帐道:“你们鲍帅帐中怎么有女人的声音?”

    卫兵见不好再掩饰,便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咱们鲍帅有个习惯,打仗打累了就要找娘儿们来解解乏,这事曾大帅也知道,还请大公子别见怪啊。”

    卫兵话音未落,帐中的女人一声嘶心裂肺的尖叫,接着就沉寂下去,只剩下丝丝低吁。

    曾纪泽心:“得,该是完事了吧。”

    -------------------【第三十一章 风流猛将】-------------------

    人言鲍超乃是一介武夫,虽然是一猛将,但却目不识丁,麾下的霆字营军纪极差,他平生除了好敛财之外,更是吃、喝、嫖、赌无所不沾,湘军之中能把这些样“恶习”都占全的将领,除了鲍超之外还真找不出几个。

    当初曾国藩也曾屡屡责骂于他,后胡林翼劝道:“天下糜烂,恃吾辈二三人撑持,吾辈不低首求人才,以自助可乎?”曾国藩这才不得不妥协,对鲍超军的洗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乃至其他各营湘军,都是如此。

    好色风流,男儿本色也,鲍超嫖就嫖,不拘时间与地点,倒是有几分真风流,真猛士的风范,总比那些明里正气道义,暗里却包二奶逛窑子的伪君子卫道士们要强上百倍,所以,曾纪泽对鲍超并不感到厌恶。

    他耐心的站在帐外等候,过了片刻,一个头发零乱,衣衫不的美娇娘扭着腰枝走了出来,临到门口瞧见一身儒雅之气的曾纪泽站在那里,不由花心荡漾,向那卫士笑盈盈问道:“军爷,这位好俊俏的小生是谁呀,你也不给奴家介绍一下吗。”

    那卫士脸色顿时变得颇为难堪,忙是掏了银子塞给那娇娘,又是推又是催的:“赶紧走吧,别啰嗦了。”

    那娇娘当下着恼,噘着嘴一脸的不满:“你推个鬼嘛,还怕老娘吃了那小生不成。”

    “谁在外边嚷嚷啊——”内中走出一人,身形魁梧,脸上留有一条深深的刀疤,样子看起来多有几分狰狞,他光着半边膀子,边往上拽耷拉着的衣袍,边喝斥着。曾纪泽料这人就是鲍超了,这副煞神之状,光往阵前一站就能吓死胆小之敌,果然符合他猛将之名。

    曾纪泽笑着向他打招呼:“春霆兄,你真是活得潇洒啊。”

    “我还以为是哪个俊俏的小白脸引得这骚婊子发浪呢,怪不得,原来是大公子驾到了。”鲍超这才认出了曾纪泽,但他仍然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仿佛不是在跟统帅的大公子,而是在跟他的酒肉兄弟在打招呼。说着他还拍了一把那娇娘的肥臀部,似嗔非嗔的喝道:“拿了钱赶紧滚,再多说一个句小心老子砍下你的脑袋当马桶。”

    鲍超的恶名早就流传在外,说要砍她的头就真不犹豫,那娇娘吓了一跳,果真不敢再吱半声,卷着银锭子慌慌张张的走开去。

    鲍超拉着曾纪泽就往帐中走,“大公子你来也不先说一声,早知道老鲍我就该给你也找几个奶大的婊子玩玩。”鲍超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猛的拍了下自己脑瓜,“你看我这记性,我怎么能把你往火坑里推呢,要是让少夫人知道你在外边嫖,刘大人不来和我搏命才怪。”曾纪泽一年前续娶了刘蓉之女为妻,那刘蓉也是湘军重要人物,与鲍超互为同僚,亏得他刚刚还唆使人家女婿去。

    曾纪泽又不是没嫖过,但在旁人面前还得表现得洁身自好一点,否则怎么对得曾国藩这道德典范长子的名头,所以他马上摆出很正经的神色:“春霆兄,安庆之战到了这个时刻,亏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叫弟兄们听去了,就不怕军心松懈吗。”

    鲍超大老粗一个,说错了话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就是搔着头憨憨的笑,见曾纪泽表情严肃才渐渐收敛放肆之态,说道:“大公子教训的是,对了,大公子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曾纪泽遂曾国藩的命令说了一遍,又道:“我听说赤岭岗的粤匪守将刘玱琳是个不好对付的狠角色,咱们是不是该把成统领也叫来,一起商量商量进攻之策。”

    鲍超拍案而起,叫道:“这还有啥好商量的,咱们三路人马加起来都快有两万人马了,再加大公子的洋枪洋炮,对付姓刘的那几千人还用得着什么计策吗,就一个字,给老子往死里打。”

    曾纪泽心他说得也对,自家都这样的豪华阵容了,不来点有气势的正面摧毁敌方阵地,怎么对得起手里边的洋枪洋炮呢。鲍超这豪言壮语引得曾纪泽也热血沸腾,但最后一句话却把他给逗笑了,曾纪泽打趣道:“‘给老子往死里打’,说得好!不过春霆兄呀,这好像不是一个字。”

    鲍超一愣,竟然还掰着手指头数了一数:“哦,说错了,那就五个字,给老子往死里打。”

    曾纪泽哈哈大笑。之后二人又联络成大吉部,三人共同定下明晨强攻赤岭岗之议。

    太平军环岗而建四座营垒,分别由陈玉成军团刘玱琳、朱孔堂、傅天空、李四福等所率人坚守。余者不足为惧,唯有刘玱琳、李四福属一流骁将,而刘玱琳连曾国藩也颇器重之,尊称他为“玱琳先生”、“玱翁”。

    天蒙蒙亮时,湘军即发起了猛攻,先由曾纪泽的常胜军炮营二十四门阿姆斯特朗前装炮对北面三垒李四福部进行了猛烈的炮击,杀伤力极大的开花炮弹倾泻而下,不多时便装敌垒垒墙轰塌开数丈宽的口子,躲藏在垒墙上的太平军士兵有近百人当场被压死在碎石之下,另有数百人为弹片所伤。

    在如此强大火力的轰击下,太平军仍据垒不出,鲍超见状,挽起半边袖子,大刀一挥,高呼道:“弟兄们,给老冲啊,砍下一颗人头,老子赏银一两。”

    这些湘军将士们原本只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之所以加入湘军,为的并不是保国保教,只是为了那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可以说,是钱的诱惑把他们变成了一个个杀人不眨眼的铁血战士。

    在鲍超重赏的激励下,霆字营将士一窝蜂的冲向了赤岭岗。三垒的守将李四福并非等闲之辈,常胜军的炮轰并没有将他震懵,炮轰刚一结束,他就意识到接下来清军就要发起冲锋,于是从炮灰中站起来,组织太平军将士发起反击。

    残存的太平军居高临下,向着虎狼般冲锋上来的鲍超部开枪射击,片刻间即有数十名湘军倒在冲锋的路上。

    除了黄州之战损失的三千人,赤岭岗坚守的这三千人同样是陈玉成军团最精锐的士兵,身经百战的他们,个个都是优秀的射手,每一枪都几乎是弹无虚发,故而仅凭借着百余条枪,借助着地形优势,在短时间内便给鲍超部相当大的创击。

    而霆字营弟兄在鲍超的激励下,拼死不退,冒着枪林弹雨,冲在前边的数百人最先闯入了太平军营垒,与对方展开了肉搏战。枪击停止,鲍超抓住时机,令将士们奋起冲击,只要大队人马冲入营垒,那这三垒就算攻到手了。

    -------------------【第三十二章 太平军的投降】-------------------

    留守的太平军并非泛泛之辈,一垒的刘玱琳一见湘军炮火全部集中向三垒,便料定对方要强攻三垒,于是急率五百人马前来支援。刘玱琳赶到三垒时,恰逢湘军前锋攻入营垒,正与李四福的残部血拼,刘玱琳遂挥兵杀入营中。

    面对骤然杀来的敌人,湘军应战显得力不从心,没拼得一便死伤惨重,不得不退出了营垒。太平军装备的洋枪虽不及常胜军先进,但比鲍超部的鸟枪抬枪还是要强许多,洋枪的一大优势就是前部配有刺刀,故太平军结束近战搏杀之后,迅速的转为了远距离射击,对紧攻而上的大部湘军展开射杀。

    由于友军与太平军距离较近,曾纪泽怕伤及己方,不敢再让炮营轰击,而面对这种仰攻之战,即使自己的常胜军拥有武器上的优势,若冒然投入战斗强攻的话,仍造成一定程度的损失,曾纪泽眼看着鲍超部的进攻渐渐落入颓势,却并没有选择支援进攻。

    赤岗岭上太平军的调动曾纪泽看得清清楚楚,刘玱琳率部援救三垒,一垒空虚,正是强攻的好时机。曾纪泽与成大吉商议,趁着鲍超与敌纠缠之时,他二部转攻一垒。

    成大吉部虽属湘军,但却不是曾国藩嫡系军队,其隶属于湖北巡抚胡林翼麾下,曾纪泽有所计划当然也只能与之“商量”,而不便直接命令。

    不过那成大吉一直驻防湖北,眼巴巴的看着鲍超这些同僚在前线建功捞钱,早就眼红得不行,此番入皖,自然抓住机好好表现,一心着争功立业。

    对于曾纪泽的建议,成大吉当即表示赞同,曾纪泽率命炮营改变方向,向着西北方向太平军一垒发起炮击。在此起彼伏的炮火轰鸣声中,一垒工事也被炸成一片狼藉,成大吉也着鲍超,挥师杀上山岭去。

    不过可惜的是,成大吉并不是鲍超,他手下这五千人也比不上身经百战的霆字营将士,在曾纪泽炮火的支援之下,漫山遍野冲上去的五千人竟然被不到一千的太平军生生给压得抬不起头,还没冲过山腰便开始溃退。尽管成大吉在后挥刀督战,连连斩杀了数名败逃之兵也无法阻止败势,只得灰溜溜的跟着败军退下了山,只在山坡上留下了数百具尸体。

    而在另一方向,鲍超终于也顶不住太平军火力的压制,他这人虽是个猛张飞,但却不逞匹夫之勇,见进攻已无获胜之机,便果断的选择了退却。只不过名将不愧是名将,同样是撤退,成大吉部是狼狈不堪,而霆字营却是有条不紊,各队人马相互掩护着,以最小的损失,迅速的撤下了赤岗岭。

    第一天的进攻以失败而告终,三人只得带着受挫的人马退回了山下营中,三人在曾纪泽营中聚面,鲍超一进帐就大发雷霆,指着曾纪泽的面叫道:“大公子,你也太不厚道了,咱们说好的三部一起进攻,我和老成的人马在前边拼死拼活,你却为何按兵不动,光在后边看热闹。”

    鲍超是觉得窝火,区区一个赤岗岭,以两万之众竟然没有攻下来,叫人知道他鲍超的霆字营也在里面,这面子往哪里搁。

    鲍超是是曾国藩手下爱将,平时粗鲁无礼惯了,连曾国藩也忍让三分,所以自然敢在曾纪泽面前大吼大叫,那成大吉只不过是无名之罢了,虽然败得比鲍超还难看,却不敢对曾纪泽发火,只是站在一旁闷不做声的看着鲍超发火。

    其实在湘军成军之初,曾国藩就强调了兵在精而不在多,鲍超以三千之众击败陈玉成五万太平军的那一战,陈玉成五万大军是有相当大的水分,真正能打的,其实也就是如今留守在集贤关的那几千人马。

    今早之战,湘军虽有常胜军炮火的优势,但太平军却占了地利优势,况且太平军同样装备了先进的洋枪,其性能虽比不上胜常胜军,但差距上的劣势并非十分明显。在这种情况下,湘军依靠人数上的优势发动强攻,本身就不是十分明智之举。

    曾纪泽也是在今天吃了败仗之后才意识到,他的常胜军并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处于绝对上风,决定战斗胜负的因素有很多,武器的优劣只是其中一个方面而已。他同时意识到,在军事上,自己还只是一个刚刚入门的新手,如果只是一味的依靠武器上的优势,很可能走入一个误区,那在今天的战斗中,也许付出沉重的代价。

    其实,这些都是曾纪泽的自我反省而已,今日这一战,如果他真的不惜代价,令常胜军也加入强攻,未必就不能攻下赤岗岭。

    只是,他要保存实力。就如鲍超所言,他确实有点不厚道。当然,曾纪泽选择这么做也有他的苦衷,鲍超这等人又岂能解他的用意,又或者,当今之世,更无一人能解。

    曾纪泽只能苦笑道:“春霆兄消消气,今天这一战不是我故意不帮你们,只是粤匪的战斗力你们也领教过了,就算是春霆兄你那身经百战的霆字营都没占到便宜,更何况我这成军不到两个月的胜常军呢,我要把弟兄们派上去了,差不多就是给粤匪凑人头数了。所以不是我不厚道,实在是兄弟我厚道不起来呀。”

    如果用军令如山来衡量的话,曾纪泽的由实在是占不住脚,上峰既然命你三营攻,那就算你手底下是刚招到的新兵蛋子,明知冲上去是送死,你也必须得去,说严重点,曾纪泽这就叫做违抗军令,畏缩不前。只不过,他曾纪泽仗着自己的特殊身份,谁又敢给他定罪呢。

    好在他顺带着把鲍超吹捧了一番,粗人武夫心眼实,不明白人吹捧的话中裹着糖衣炮弹的,曾纪泽这一番话说出去,鲍超的气顿时消了一半,他心也对啊,我鲍超都打不下来的敌人,你个粉嫩新人上来又顶什么用呢。

    鲍超一摆手:“算了算了,今天晚上叫弟兄弟饱餐一顿,明天再去强攻,老子就不信攻不下来那巴掌大的一亩三分地。”

    曾纪泽觉得这么强攻不是个办法,遂道:“粤匪依险死守,春霆兄若要强攻那自然是能攻得下来,不过只怕霆字营的弟兄们死伤不小。我以为,不如环山建筑炮台,架起炮昼夜不停的轰击,等把山上粤匪炸死大半再攻也不迟。”

    湘军推荐兵为将有,将亡军撤的建军念,某种程度上而言,兵可以算是将的私人武装,谁都珍惜手里的这点家底,又岂止他曾纪泽。

    鲍超自然也心疼自己的手下,曾纪泽的建议也确实有道,鲍超当即表示同意,他二人都同意了,那成大吉当然也就没什么意见。于是,两万人马连夜赶工,担石抬土,在第二天早上垒起二十余座炮台。他们把常胜军的阿姆斯特朗炮营,鲍超、成大吉部的山炮、担炮统统搬上了土包,近七十门炮对着赤岭岗的太平军展开了狂轰烂炸。

    猛烈的炮击持续了三天,鲍超、成大吉又命两部人马将赤岗岭团团围住,继绝山上与集贤关联系。待到第三天,曾纪泽估计太平军差不多已经坚守到了极限,于是命暂停炮击,遣人入垒中诱降。李四福等二、三、四垒守将感到孤垒无援,再坚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故瞒着一垒刘玱琳,决定投降湘军。

    曾纪泽大喜,遂与鲍超、成大吉商议收降之事,那鲍超牙一咬,道:“这帮狗东西,留着他们难保哪一天就反了,而且养活几千张口还耗我钱粮,依我看,干脆诱降之后统统杀了算了。”

    杀降之事,自古就有,但当今世界已经进入了近代明时代,在西方国家的战争中,杀俘已被视为一种残无人道的作法,国与国间战争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本国的内战。

    比如正在进行的美国内战,在数年之后,当北方打败南方时,对失败投降者的惩罚仅仅是剥夺了几年的选举权而已,大量的叛军领袖不久之后又重新被吸纳入联邦政府与议之中,美国对内战失败者的宽容,很大程度上化解了国内仇恨的延续,使国家很快能重新投入团结一心的发展之中。

    而在东方,你死我活,成王败寇的悲剧依然在上演,不能不让人感到遗憾。

    作为一名现代人,曾纪泽并不赞同杀降,但他又很清楚,在这样一个大环境之下,他的反对只能被视作是迂腐,就连以道德典范传世的曾国藩尚且对杀俘采取默认态度,以至于被后世冠以“曾剃头”的骂名,又何况是他这个当儿子的。

    所以,曾纪泽对于鲍超的议并没有出反对,但他也表示如何处置战俘一事由鲍超和成大吉商量决定,他不参与其中。

    -------------------【第三十三章 屠杀】-------------------

    是夜,赤冈岭三垒大门齐开,墙头挂起了白旗。|||鲍超先派一百多人进入各垒,在确定了李四福等部已放下武器之后,鲍超和成大吉才率大队人马进入营垒之中。

    鲍超命令将三千多缴械的太平军用绳索绑了,全部集中到二垒之中。投降的太平军将士立刻产生警觉,但此时营垒内外要害已全为湘军所据,手中也没有武器,即使是反抗也无济于事,李四福等人无可奈何,只等乖乖的听话,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任由湘军捆绑驱赶。

    等把投降的太平军尽数绑了之后,鲍超叫把几人降将押到他面前,李四福等被连拖带拽的拉了来。鲍超翘着二郎腿,眯着眼不屑的扫了几人一眼,喝道:“败军之将,见了你鲍爷爷为何不跪。”

    李四福、朱孔堂、傅天安三人面面相觑,脸色颇国难看,既不下跪也不做声。霆字营的弟兄见他们不听大帅的话,立即拳脚相加,朱孔堂和傅天安受不了揍,只好屈辱的跪了下去,唯有李四福咬牙忍着痛,硬是不肯跪。

    “哎呀,你还挺有骨气的嘛,既然这么有骨气,又何必投降呢,有种跟老子死磕到底呀!”鲍超口气中尽是鄙视,竟是脱下鞋来朝着李四福脸狠狠抽了几下,李四脸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顿时多了几个黑乎乎的鞋印,样子难堪之极。

    鲍超指着他三人问道:“你们几个谁是守三垒的家伙?”

    朱孔堂、和傅天安恐也被侮辱,均不敢吱声,两人不约而同望向李四福。李四福哼了一声,冷冷道:“就是我李四福。”

    “奶奶的,就是你这狗东西,害了老子几百个兄弟,老子今儿就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话音未落,鲍超拔出佩刀,眼也不眨一下的向李四福砍去,血光四溅,一颗斗大的人头应声而落。

    李四福血溅当场,朱孔堂等人大骇,立时明白了鲍超这是要出尔反尔,几人不甘束手待毙,拼命挣扎起来,朱孔堂破口大骂:“姓鲍的清妖,你说话不算数,卑鄙无耻,不得好死。”

    鲍超冷笑一声,又是一刀下去,砍掉了朱孔堂半边肩膀,把那血染的刀在他身上抹个干净,向手下吩咐道:“把这几个贼头拉出去凌迟处死,其他的发匪统统砍头,一个不留!”

    剩下半条命的朱孔堂和吓得失魂落破的傅天安被拖了出去,朱孔堂血流不止,尚自破口大骂不停,那傅天安却已吓得遗了尿,浑黄的尿液和鲜血混合在一起,气味令人作呕。

    片刻之后,帐外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那是只有承受凌迟之苦的人才发出的悲号,接着,哀号、痛哭、咒骂声此起彼伏,近三千太平军活生生的被霆字营处决。

    在山冈之下,曾纪泽和他的常胜军继续轰击着负隅顽抗的一垒刘玱琳部,山上悲惨闻天的惨嚎被震耳欲聋的炮火声所掩盖,他听不到,但却象得出正在发生的是一出何等残忍的剧幕。

    却不知为何,心底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悲哀,生在这样一个变革的时代,大多数人都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而当人命被视为蝼蚁,被他人肆意践踏时,他又感到自己是幸运的,最起码,他有改变命运的身份与机。

    “曾,为什么只对一垒炮击?”不知何时,威利上了炮台。

    曾纪泽从神思中回过神来,向他说明了太平军投降之事,但他并没有对他说出鲍超准备如何处那些投降的太平军。

    毕竟,东西方人的战争观念有很大的不同,那当初的历史中,李鸿章在攻下苏州之后,公然违背协议,处决了数千太平军投降将士,结果导致“常胜军”的美国头领戈登的大为愤怒,他甚至着枪到处找李鸿章,要求与之决斗。曾纪泽无法确定威利知道此事后有什么样的反应,总之他不希望他的常胜军有不必要的麻烦发生。

    不过威利似乎也并不关心他们怎么处置降卒,他指着一垒说:“在这样的炮火下轰击下,这个太平军的守将还能继续坚守,他是一个真正的勇士。不过,一垒的地势最为险要,即使我们一直炮击下去,我看这位勇士也不选择投降,曾,你有没有过更为机活的作战方式。”

    常胜军的武器虽然先进,但每一发子弹,每一枚炮弹都依赖于进口,尤其是这阿姆斯特朗前装炮的炮弹,一发的价格大概价值四十两银子,炮营这几天打出去的炮弹,已经将近耗资五六千两之多。在没有稳定而充足的饷源保证下,这样无节制大量的消耗,显然是不太合算。

    曾纪泽也考虑到了这一点,见威利一脸的自信,便道:“威利,你如果有什么好的计划,不妨直说,拐弯抹角可不符合你的性格。”

    威利笑的有点淫荡,“曾,看来你已经很了解我了,这样不好呀,当一个人的性格被别人摸透时,有一种被别人偷窥的感觉。”

    曾纪泽一脸的不耐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有话直说。”

    威利不再开一玩笑,比划道:“赤岗岭的三垒已经被我们攻下,一垒的那个守将稍有点判断力的话,他应该明白被攻陷只是时间问题。这个时候,明智的将领应该选择突围,但如果我们继续围困的话,他也许只有选择坚守到最后一刻。所以,我的意见是在北面有意放松围困,引诱他往该方向突围,而我们可在事先在他突围的路上设好埋伏,用你们大清的一句话讲,这就叫作‘引虎下山’,你觉得怎么样?”

    威利的计划很简单,但正是这样简单的计划,却需要很好的军事素养与战场分析判断能力,曾纪泽觉得此计可行,便是笑着拍了拍威利的肩膀:“计划很好,不过形容词却用得不恰当,在咱们常胜军面前,他们怎么能算是虎呢,顶多是蛇吧,咱们就给他来个‘引蛇出洞’。”

    在基督教教义中,魔王撒旦的形象就是大蛇,曾纪泽把太平军形容成蛇可谓恰如其分,威利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虔诚道:“上帝保佑,那就让我们并肩作战,消灭这些恶魔撒旦吧。”

    -------------------【第三十四章 悲壮的热血】-------------------

    其实不用设什么圈套,刘玱琳一样往北面突围,南面的安庆已经被曾国荃部围得水泄不通,逃向那里只能是往枪口上撞,他只有选择向北逃往桐城方向,与陈玉成合。

    是夜,湘军按计划停止了炮击,刘玱琳抓住这个短暂的机,率领八百残部离垒,悄悄的摸下了山,趁着北面湘军正埋锅造饭时,一涌而入,杀进了湘军大营。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计划,本该重兵防守的北营早就换成了成大吉部战斗力较弱的两百余人。太平军人人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虽然饿了两天,但冲击力依然强悍,两百湘军一触即溃。刘玱琳没到湘军这么不堪一击,也没多其中是否有诈,带着八百人冲破营垒,迅速的往北而去。

    去往桐城的路上,必要经过一条小河,河上建有一座木桥,是通往对岸的唯一通道。刘玱琳带人马不知疲倦的奔出数里,比及天明之时总算奔近了木桥,他着过了桥之后,只要把木桥拆毁,便可阻挡湘军追兵,却不料突然发现桥对面一队湘军已然严阵已待。

    在这危机时刻,后面喊声大作,却是鲍超、成大吉部近万追兵杀来,在这个时候,刘玱琳别无选择,只好大吼一声:“天国的兄弟们,要活命的随我杀过桥去!”八百太平军视死如归,跟随着他们的主将向那生死之桥冲去。

    桥对岸布防的正是曾纪泽和他的常胜军,经过战前的分析,他断定太平军必往这座木桥而来,故率除炮营之外的全部常胜军于昨晚就恭候在此。

    三营步兵营的弟兄们眼睁睁的看着炮营的兄弟威风了数天,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气,此时此刻,正是他们表演的最佳时刻。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伤亡,曾纪泽在威利的建议下,并没有选择传统的三排列阵,而是沿河挖掘了两道战壕,三营步兵依靠战壕的掩护作战。

    当太平军气势汹汹冲过木桥中央时,曾纪泽下达了开火命令,一千多步兵开始自由射击。旧式的火枪因为受到装弹速度的限制,不得不采用列阵齐射方式,以增强火力的密集度来高命中率。而装备了先进步枪的常胜军,完全摆脱了速度慢的弱点,每分钟七发子弹的射击速度,使得在分散自由射击的方式下,命中率和火力的密集丝毫不弱,同时又减小了敌方火力所带来的威胁。

    片刻之间,数十名太平军饮弹倒地,然而,湘军猛烈的火力并没有吓倒这些决死之士,后来者踏着死去兄弟的尸体,无所畏惧的继续向前冲。他们口中呼喊着“天国万岁、杀尽清妖”的口号,鲜血溅湿了战袍,子弹穿透了骨肉,浑然不顾,直到拼尽最后一口气,流光最后一滴血。

    八百太平军,俨然成为了常胜营练枪法的活靶子。

    曾纪泽深深的为眼前悲壮而惨烈的场面所震撼,这个民族,从来都不缺乏视死如归的热血战士,无论是内战还是外战,那些甘愿用生命捍卫光荣之士前赴后继,正是这种传承至今的勇气,使这个民族经历过一次次的摧残之后,依然能坚强的屹立于世界。

    只是,他们缺少一种正确引导,一个正确的方向。在这变革的时代,光凭着盲目的热血与勇气,其实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沉沦在一次又一次的历史重复之中,耗尽民族的元气,最终,走向没落。

    默默注视着那一个个死在自己手里的同胞,曾纪泽陡然间感觉到,肩头,仿佛有一副无形的重担压来,心中,隐约点燃了某种信念,就在那血与火之中,他意识到了自己身负着什么样的使命。

    “这些人……是什么让他们这样疯狂?”身边的威利声音是如此徬徨,曾纪泽可以清楚的看到,他那握刀的手在颤抖。

    “东方人的信念,你们是永远不解的。”曾纪泽深吸了一口气,当他的视线再次投向战场时,八百太平军只活下十余人,各负重伤倒地,仍用手向前一寸一寸的挪着。

    当曾纪泽的常胜军解决了这股太平军时,鲍超的霆字营人马方才赶到,他对于这一战功劳尽归常胜军显然是有点不爽,于是下令收缴太平军留下的武器时,将受伤的太平军尽数杀死,鲍超更是亲自动手砍杀下了几人头颅。

    威利对于鲍超这种杀害失去反抗能力敌兵的作法立刻表示出了不满,他冲上去对鲍超吼道:“快住手吧,作为失败的战士,他们有生存的权力。”

    鲍超愣了一下,他听不懂威利在说什么,举刀仍然继续杀人,威利急向曾纪泽求助:“曾,快阻止他这么做。”

    曾纪泽摇了摇头:“威利,这是我们东方人的战争法则,失败者注定只有死路一条。”

    说话之间,鲍超又砍下了一颗头颅,威利的脸涨得通红,“你不觉这么做太野蛮了吗,杀死这些毫无反抗能力的人,是战士的耻辱。”

    曾纪泽无奈说道:“你说的是对的,也许有一天,我们也改变,但绝不是今天。威利,如果你还继续挣这笔雇佣金的话,我奉劝你就不必多管闲事了,不然,就算是我也不一定能保证你明天不失业。”

    曾纪泽并不是虚言吓唬他,如今常胜军已经形成战斗力,他并不再像建营之初那样十分需要威利的帮助,即使解雇了他,还可以另外雇用新的外藉军官。

    而在利益面前,所有的道德都显得那样脆弱,威利愤怒了一,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鲍帅,这里有个活的,可能是个贼官!”有人在尸体中又发现了幸存者,鲍超兴奋的拎着刀走了过去,那人身中数弹,浑身血流不止,识不清面目,但从穿着来看,应当是一个官。

    鲍超用滴血的刀锋指着那人问:“报上你的名字。”

    那人恨恨的瞪着鲍超,嘴里吐出了三个字:“刘玱琳。”

    鲍超怔了一下,随即便是得意的大笑:“原来你就是曾大帅都佩服的那个‘玱翁’啊,嘿嘿,不到吧,今天死在你鲍大爷手上,也算你死得其所了。”

    刘玱琳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早晚我天王将荡平天下,你们这些清廷的走狗都将不得好死!”

    “哎呀,你个死到临头的狗贼还挺嚣张的,好啊,爷爷本打算让你死的痛快一点的,现在,哼哼,就别怪爷爷心狼手辣了,这都是你自找的。”鲍超又被惹毛了,手一挥,“来呀,找几匹马来,把这个嘴硬的家伙给老子五马分尸了。”

    曾纪泽没心情欣赏这一幕,默不做声的离开了战场,带着自己的常胜军先行离去。一路上,威利都在不停的叹息。

    -------------------【第三十五章 再度交手】-------------------

    赤冈岭失陷,陈玉成兵团精锐丧尽,其后湘军轻易夺取了集贤关要地。曾国藩对此一役三部的表现大为嘉奖,尤其对曾纪泽常胜军的表现极为满意。又令鲍超、成大吉部转攻菱湖,截断太平军往安庆城运粮通信的水上通道,令曾纪泽率常胜军守卫集贤关。

    在赤冈岭之战进行的同时,多隆阿部与太平军援军也展开了反复的激战。英王陈玉成在桐城与各部援军合之后,决定第四次援救安庆。5月2日,陈玉成、洪仁玕\、林绍璋、黄金、陈时永统领太平军合捻军孙葵心三万余众,从桐城挂车河到棋盘岭连营二十里,筑下数十垒。计划率部在黄家铺攻破湘军团卡,调黄金部四千余人埋伏于山岗,同洪仁玕\、林绍璋等部分三路前进,结果,计谋泄路,多隆阿与李续宜部沿路设伏,大败太平军,继而摧毁太平军营垒,陈玉成损失千余人,只好又退回桐城。

    其后不久,当陈玉成收到赤冈岭陷落,集贤关失守的消息后,意识到安庆的处境更为不利,故轻过短暂的休,又一次展开了三路援救行动。

    英王、辅王率部从太湖取道小池驿与黄泥港、东趋清河、王桥头、高楼岭;章王、与吴如孝率部从桐城西边进至挂车河与蒋家山;黄金部自东路吕亭驿绕至鸡公庙与麻子岭。

    湘军方面,以多隆阿督副将石清吉、参将谭仁芳等部蛋击太平军林绍璋部;总兵雷正绾、副将王可升等部堵击太平军黄金部。结果,此二路反攻部队,都被湘军牵制住不能前进,唯有陈玉成、杨辅清一路进展顺利,一路突破湘军防守,于6月下旬重新进抵集贤关下,驻营扎垒,打算重压集贤关要地。

    曾纪泽将再一次与这位太平军名将交手,如果说黄州之战的得胜有出奇不意的因素在内,那么这一次将是一场面对面,堂堂正正的对抗。

    曾纪泽对一千常胜军面对的将是近万太平军,虽然他占据集贤关险要,并拥有火力优势,但他的常胜军同样存在一个棘手的缺陷,那就是弹药应量的问题。

    赤冈岭一战消耗了常胜军三分之二的炮弹,以及近一半的子弹储存量,而偏偏常胜军的步枪与火炮的弹药要求极为苛刻,在当时只有英国本土才能生产,按照合同,英国方面每月只运一船军火来华。

    面对如今弹药不足的制约,曾纪泽再一次意识到了建立自己兵工厂的必要性。只是远水解不了近火,曾纪泽只能以现有的弹药来应对太平军猛烈的进攻。

    三营营长胡雪参是一名枪法出神入化,他手下的一营都是百步穿杨的神枪手,曾纪泽安排该营坚守集贤关正面。二营向望海部是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该部人马有不少都是三河之战中幸存的老兵,该营被曾纪泽布防集贤关东北面的赤冈岭,以成犄角之势。一营部是曾纪泽在武昌成军时的队伍,曾纪泽亲自率领该营作为预备队。另将炮营布防于城头东侧,给予各营火力支援。

    陈玉成部于5月25日向集贤关发动了进攻,前锋三千之众向赤冈岭发动猛攻,向望海营据险死守,依靠炮营的炮火支援,接连打退了太平军数次猛攻。

    赤冈岭上本身就有太平军先前修建的坚固工事,虽然在湘军之前的进攻中被摧毁了大半,但经过连日的抢修,四道营垒基本恢得了原状。当初湘军是集中了数倍的兵力,以及炮火上的优势,在三垒太平军投降的情况下才免强攻下赤岭冈,陈玉成要以现有的兵力反攻该岭自然不是易事。

    几番强攻不成之后,陈玉成留杨辅清部继续围攻赤冈岭,自己亲率七千余太平军转而正面进攻集贤关。

    曾纪泽站在城头眺望,只见烽烟笼罩之下,关下数里之外,太平军连营十里,声势颇为浩大,午时过后,大队人马陆续出营,成片成片,如乌云漫铺而来。

    “转告胡营长,务必做到弹无虚发,尽量控制弹药的不必要浪费。”曾纪泽再一次传令叮嘱白厚才。昨日的赤冈岭保卫战,向望海部消耗甚多,曾纪泽不得不将剩余的强药储存尽量拨给了该营,而坚守集贤关的两营就只能依靠高命中率来减小弹药消耗。

    “曾,照目前的消耗程度来看,我们现有的弹药量是撑不过三天的,你必须赶快办法解决,要么设法弄来补充弹药,要么就请求增援。”难得威利敏锐的觉察到了这一点,这个英官仗着自己不用为钱的事发愁,每一次战斗中都是不吝弹药消耗。

    下一批的补给要在6月初才能从英国运抵中国,在这之前,曾纪泽显然无法解决弹药短缺的难题,而防守集贤关的成功将是大功一件,他又不让他部来与自己分享功劳,这就造成了他现在两难的处境。

    “我办法的,先顶过这一回的进攻再说吧。”战事的发展容不得曾纪泽分神,太平军很快发动了对集贤关的首次进攻。

    轰!轰!太平军率先向集贤关发动炮击。曾纪泽根本就没当回事,以这样一个距离,他估计太平军的山炮顶多打到城墙底下。却不料,几发炮弹径直从头顶飞过,直接落在了关内,数声巨响,炮弹轰塌了几间民房。有一发炮弹就落在曾纪泽所在的位置后方不远处,爆炸溅起的灰尘落了他一头。

    曾纪泽大吃一惊:“娘的,发匪啥时候弄到射程这么远的大炮了!”

    威利倒是表现的相当镇静,他轻轻的弹了弹军服上的灰尘,“这并不奇怪,英国有很多军火商走私军火给你们的反武府武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炮的型号应该是‘谢菲尔德前装炮’。”

    太平军的轰击更加猛烈,他们似乎比弹药充足时的常胜军更宽绰,狂泻而来的炮弹极具震撼力,可惜,也只是声势吓人罢了,至于精确度却实曾纪泽鄙视。

    再先进的武器,最终还是要依靠人来掌握,陈玉成为破安庆之围,仓促的从天京调来二十余门进口的欧洲火炮,虽然在数量与质量上占有优势,但操炮手的素质却远比常胜军要逊色。

    这些太平军的操炮手依然靠传统的目测手段瞄准,命中率自然与用仪器瞄准的常胜军炮手不可同日而语。据曾纪泽估计,太平军的炮弹至少有百分之八十以上落空,除了对集贤关内的平民造成了伤害之外,关上的守军受到的威胁很小。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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