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龟儿子被我杀了六刀,砍掉四根手指。”
“如果是我,也会这样做。”听了刀疤阿龙的讲述,我就这样说。“为了心爱的女人,别说只是在脸上留下一道刀疤,就是陪上这条老命,也值得。”刀疤阿龙一边摸着脸上的刀疤,一边说。那样子,很像一个决斗归来的勇士。
看着刀疤阿龙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我的心中又生出无限感慨。这人世间纤纤绊绊纠缠不清的情爱,从初恋热恋三角恋,到冷战分手破镜重圆,直至在伤痕累累中殉情,总有那么多说不完道不尽的故事。有的流传千古,化为凄美的绝世佳谈,感动着一代又一代的痴男怨女。有的却凄凉地隐藏于我们的心间,成为无人知晓的道道伤痕。这种伤痕无处不在,总是或多或少地存在每个人的心里,成为一生一世永不泯灭的回忆。
我想,虽然我们每个人的出身不同,命运不同,经历不同,地位不同,但在情爱构成的长河中,总能觅得相同的离合悲欢,以及如出一辄的情牵。
杠上开花
[第5章血案]
第1节杠上开花
廿三
午后的宁城艳阳高照,暑气正浓,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发出的喧嚣声和此起彼伏的喇吧声响起一团,让人感到十分烦躁。城市像个大蒸笼,到处散发着闷热的气息。城市就不再是发展的城市,活力四射的城市,仿佛再过几年,这里就会变成一片废墟。
人行道上行人极少,好像计划生育已初见成效。大街小巷走着的都是些老弱病残的人,偶尔有几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撑着精致的伞从我的身边匆匆走过,空气中就留下浓浓的香水味。
背篼们也都找个阴凉之处,成群盘腿席地而坐斗着地主,人人面前放着一堆零钱,赌性正酣。看着背篼们聚精会神深思熟虑的表情,我突然想起李大贵说的十亿人口八亿赌,还有两亿在喝酒的话来。
正在这时,路旁的一个小店铺里传来一声“胡了”。我寻声望去,四个老者正围坐在麻将桌旁打麻将,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笑得前俯后仰,好像他的大板牙就是这样笑掉的一样。白发老者张着没有牙齿的嘴笑了半天,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日他老娘,终于整了一把杠上开花,给钱给钱。”
一路上,我不得不暂时将龙凤帮的事情置之度外,包括恋恋不舍的小丽。我的步伐越来越快,渐渐的像是安上了两个风火轮,在炎炎烈日下脚下生风,健步如飞,最后跑了起来,活像一匹奋蹄奔腾的瘦马。
闻着浑身散发出的臭汗味,想着即将面对的幸福时刻,我就越跑越来劲。那场面是怎么样的百感交集和惊心动魄啊!李莫将我紧紧搂在怀里,不停地抚摸着我蓬乱的头发,口口声声喊着心肝宝贝,喋喋不休地叨念着苦命的孩子,承诺将不再让我受苦受累受伤害。蓉蓉动情地流着泪,啜泣着轻唤着哥哥,叫得我的心中尽是甜蜜的揪心的痛。
想着这些,我无法压制极度的兴奋和喜悦,我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尽管我现在跑得快要飞起来了,可是我还是恨不得脚上的两个风火轮能再提速前进,最好是腾云驾雾,一步就能到达目的地。
路过冰源人矿泉水代销点时,李梅花正在和她的男朋友有说有笑,十分开心的样子。真是女人的心六月的天,喜怒无常想变就变。我在心里暗暗骂道:j夫滛妇狗男女,歪脚穿在破鞋里,当心哪天崴死你。
李大贵正在给他的双排座换轮胎。他满头大汗,双手握着加力杆吃力地拧着锣丝钉。我立即提高警惕,躲躲闪闪绕道而行。我想一旦被李大贵发现,他准会硬拉着我去帮他干活。直到进入南延街的一条小巷道,我才放松警惕。
我喘着粗气,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把高悬的心放回原处。我抬起头来,李莫家的阳台就呈现在眼里。我的心中立即翻倒了五味瓶,心跳的速度达到了每秒一百二十下。我用手掌压住噗噗跳动的胸口,希望借此缓解激动。但事实证明我这样做纯属多此一举,我的激动根本就不能控制。
我怀着无法克制的激动心情,来到李莫家的房门前。我定身站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之间,我感到世界竟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响彻脑海。我伸出去按门铃的手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僵直了。我的手在离门铃两寸远的地方停下来,再也没有勇气往前推移。我激动而紧张的心突然变得心惊胆颤起来,仿佛大难将至,我竟想抱头鼠窜,落荒而逃。
在这一瞬间,我发现幸福原来是如此的可怕,如此的令人生畏。它像万丈深渊,像无穷尽的苦海,像狞笑着的恶魔。我一旦离开苦难,走进幸福,就会死得尸骨全无,魂飞魄散。这种可怕的意识十分强烈,坚不可摧,直到悲伤,心痛和害怕的情丝接踵而来,直到兴奋,快乐的意念烟消云散。
正当我举棋不定,进退两难的时候,屋里突然响起一串银铃的笑声。我知道那是蓉蓉的开怀大笑。蓉蓉银铃般的笑声让我回过神来。我看着自己既不愿缩回来,又不敢向前伸的手僵尸一般停在门铃边,我才体会到原来走进幸福和走进苦难是一样的疯狂,一样的刺激。
我用另一只手拭去脸上渗着的豆大汗水。当我确定心灵的惊颤是因为自己即将拥抱着幸福喜悦,而不是面临飞来横祸,也不是大难临头,我面部的表情又归于幸福的微笑,心海也豁然开朗,顿时涌入无边无际的光明。我鼓足勇气,将手向前推出那两寸如前尘今生之遥,地狱天堂之隔的距离,然后开始了短暂而又漫长的等待。
等待,每一秒钟就像一个世纪,每一秒钟都如千年万载般漫长。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蓉蓉。我的出现让蓉蓉吃了一惊。不知是因为我臭汗淋漓,满脸疤痕,还是我如千年轮回般的表情。从蓉蓉惊恐的神情中,我在心里产生出一系列稀奇古怪的想法。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第5章血案]
第2节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是你?”半晌,蓉蓉才冒出这两个字来。看来,我的光顾让她感到特别意外。“蓉蓉,能让我进来吗?我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想跟你妈妈说。”我无比激动地说。“当然可以啦,我只是想不到会是你。自从你没送水以后,我就没有看到过你,都快把你忘记了,快到屋里来坐。”蓉蓉说完,马上就恢复了常态。
蓉蓉的话让我想起曾经的推断。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容易被人忘记,容易被社会忘记。蓉蓉的话也让我想起刀疤阿龙说过的话,我的命真的鸡狗不如。如果是一只鸡,别人还指望给他下几个蛋。而我不会下蛋,我只会拉屎,没人会指望我给他拉几泡屎。如果是一条忠诚的狗,别人还指望给他看家。虽然我也可以看家,但我的长像贼眉鼠眼,别人总会怀疑我没有狗忠诚。
我在胡思乱想中走进屋来。看着屋里一尘不染的地板,洁净的沙发和崭新的家具,再看看镜中狼狈不堪的我,无论我坐在哪个角落都显得格格不入,这种极度的不协调正是命运最大的讽刺。
我有些后悔了。我想,或许我真的不该来到这个家,这样的家庭根本就不属于我。这屋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妙,美妙得无法接近,美妙得无法拥有。想到这些,我情不自禁地停止移动的脚步。我不敢走动,不敢坐在沙发上。
这个时候,我情不自禁想起了老爹,想起了刀疤阿龙,想起了小丽。想着想着,自悲,恼丧,后悔伴着心痛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彻底淹没了我心田间的幸福喜悦。“坐啊,易生。”蓉蓉的话打断我如麻的思绪。我这才小心意意地走到沙发前,用出最大的力气克服重力的吸引,慢慢坐到沙发上,一颗心随着沙发的韧性往下沉。
“就你一个人在家?”我惴惴不安地问蓉蓉。那些酝酿很久的花言巧语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是啊,我妈一大早就出去打麻将了,可能要一两个小时才会回来。你的脸怎么了,伤成这个样。”蓉蓉用惊奇的眼神看着我。
“晚上摸黑路撞到墙上去了。”我信口开河撒个谎。“你真倒霉,走路都会撞到墙,又不是瞎子。幸亏还没撞死,要不就成了赵本山说的那头不会脑筋急转的猪了。对了,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蓉蓉呵呵笑了两声,然后才问我。
“我说了怕你不相信。”我说。“你说吧,我相信你,我和小弱一直都把你当哥对待,怎么会不信呢。”蓉蓉认真地说道。
“我真的是你哥哥。”话一出口,我就心如潮涌,涌起千层波,万重浪。“我都说了,我一直把你当哥,难道你还不相信?”蓉蓉不解地说,显然没有弄懂我的意思。而我又因为太激动,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一种简单的方法,让蓉蓉一下子就明白我的心思。我只得着急地说:“是亲哥哥啊!”
蓉蓉被我几句话说得一脸困惑,一头雾水。最后她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我说:“你比亲哥哥还亲,行了吧,满意了吧。快说正经事了,你再不说,我就要看动画片了。”
我用手使劲按压着太阳岤,控制激动,慢慢整理一番思绪,沉静片刻之后才说道:“蓉蓉,你听我慢慢说来。我们是同一个妈妈生的,我是哥哥,你是妹妹。你妈不叫李莫,叫孔德芬。你妈也是我妈,她在我出生六个月的时候就离开了我,我老爹说她是被人贩子拐卖了。我说的全部是真话,你要相信我。”
蓉蓉将信将疑地看着我好一阵子,然后才眨着水溜溜的眼睛吃惊地说道:“天啊!太离谱了,我不敢相信你的话。要不你再去问问你老爹,看看是不是他老糊涂了,记错了。我妈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这样无凭无据胡说八道,她听了会很不高兴的。我妈不高兴,后果很严重,不但你倒霉,我也要受罪。”
我闻言,心里一痛,接着就发凉。我叹了一声,说道:“没办法问了,我老爹死了。”蓉蓉赶忙用手捂着嘴巴,片刻才说道:“啊!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说的。那只有等我妈回来了,这真是太不可思议。”蓉蓉说完,又继续看着她的动画片,不时发出阵阵银铃般的笑声,对于我刚才说的人生大事,她马上就忘得一干二净。
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如坐针毯,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我一边等待,一边在心里想,妹妹,你可知道,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坐在你的身边,你却不能明白我的心思,只顾自己看电视。
蓉蓉看完动画片,接着又看电视连续剧。蓉蓉看得那么投入,那么专注,已经完全把我忘记,好像家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似的。
官二代?富二代?
[第5章血案]
第3节官二代?富二代?
那电视剧是一出正在热播的爱情悲剧戏,幽幽凄凄的乐声与我此时的心情一拍即合。墙上的挂钟寂寞地响着,嘀哒,嘀哒,婉若按部就班的墨守,又似徘徊蹉跎的无奈。我想这世界上的事物定然是通人性的,要不这挂钟就不会声声震撼着我的心灵。
我对电视剧里那些庸俗的爱情和弱智的啼哭毫无兴趣。现在,我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在等待中咀嚼着伴我成长的痛苦,在痛苦中焦急地等待。等待着命运之神的来临,等待着饯别十多年来苦不堪言的磨难,等待着幸福的阳光沐浴我那伤痕累累的心灵,等待着世间最伟大的母爱慰疗我那悲哀的灵魂。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现在正是播放新闻的时间。端端正正坐在电视屏幕上的新闻联播男女播音员让蓉蓉感到坐立不安,大扫雅兴。蓉蓉说了声可恶,然后撅着小嘴,用征求同意的目光看着我。
我却对新闻的内容饶感兴趣。报道说,地球的那一边,大洋的彼岸,某国在某年某月某日召开某会,选举出某领导人。接着屏幕一换,画面上那些头发精致大腹便便容光焕发的男人们点头哈腰,企图用微笑来掩饰内心深处的阴险和虚伪,企图通过夸夸其谈的承诺和子虚乌有的业绩来迷惑众人,企图在镁光灯的闪烁中彰显出两袖清风正义禀然,让人们用崇拜福星和救世主的心态来呕歌他们,从而不去怀疑他们的碌碌无为和贪赃枉法。
看着那堂而皇之的场面,确实很少有人去想民生疾苦物价暴涨房价飞飙,大家都会去想觥酬交错灯红酒绿醉生梦死钱权交易。我看不懂其中官场的玄机奥妙,以及无处不在的潜规则。我只是忍不住嘿嘿傻笑。“何其壮观。”我说,“你看他们,鼻高眼蓝,说话叽哩咕噜,多么精彩,多演员还敬业。”
蓉蓉对这些大洋彼岸的他国政治感到索然无味。她软绵绵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说道:“无聊,你脑子有毛病,这有什么好看的,还没有狮子王精彩。”我不知道蓉蓉所说的狮子王是一部动画片,我以为狮子王又是影响着当今世界一个了得的风云人物,或者是政坛中横空杀出的一匹黑马。我就好奇地问:“狮子王这次选上了吗?”
蓉蓉听到我提起狮子王,一下子精神起来。她学着宋丹丹的口吻手舞足蹈地说:“狮子王那家伙,那是相当的了得,它天生就是王中之王。什么选不选的,那统统是儿戏,那是小菜一碟,选怎么着,不选又怎么着,那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听到蓉蓉这样说,我的愤世之情顿时又冒出来:“我操,狮子王算个什么东西,官二代?富二代?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蓉蓉瞅了我一眼:“脑子进水了,是不是撞墙把脑子撞坏了?”我仍是嘿嘿地傻笑,没有回答。蓉蓉又瞅了我一眼,把电视遥控往沙发上一扔,站起身来给李莫打电话。
蓉蓉对着电话叽叽咕咕唠叨半天,撒了几次娇,才闷闷不乐地挂了电话,回头对我说道:“我妈打麻将上瘾了,真郁闷。”我赶忙问道:“你妈要什么时候才回来?”蓉蓉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她现在在饭馆炒菜打包带回来。”
听到李莫要回来了,我的心情又激动起来。我担心李莫回来后,又像刚才那样把话讲得不明不白,李莫听不出个究竟来。我只得重新梳理思绪,在心里想着先说什么,再说什么,最后说什么。要怎样表达一个孩子对母亲的思念之情,要如何让李莫放下对我的偏见,敞开胸怀接纳我,让我们母子从此相偎相依,不再分离。
蓉蓉则又拿起电视遥控器,不停地调台换频道,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嘴里哼哼唱唱的,一副悠哉乐哉的样子。
廿四
突然间,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响起来。蓉蓉将遥控器一扔,玉兔出洞般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连蹦带跳跑去开门。
来人正是李莫。李莫两只手上各提着一叠沉甸甸的饭盒,看起来今天晚上的晚餐十分丰盛,好像是为了庆祝我们母子团聚而特意准备的一般。我忍不住直咽口水。
李莫一进门时口中哼哼唱唱的,显得特别高兴。我想她应该是赢钱了。当她发现沙发上坐着的我时,脸色马上就晴转多云,好像要下一场暴雨,那哼唱之声也没有了。她站着一动不动地怒视着我,直到蓉蓉叫了她好几声妈妈,她才把目光转向蓉蓉。
“你喊他来的?”李莫问蓉蓉,一脸的怒气。蓉蓉看着我说道:“他自己来的,他说他是我哥哥,你是他妈妈。”李莫把饭盒一股脑儿放在桌子上:“胡说八道!这种人的鬼话你也相信。”蓉蓉揉揉眼睛:“我没有信啊,我想王易生一定是撞墙把脑子撞坏了,真可怜,这么好的人就撞坏了脑子。”李莫更加生气了:“哟哟哟!还是好人,你不记得他把咱们家的电视都打坏了,你这傻丫头,别人乱编几句话,你就信以为真,就你这点儿脑水,老娘都天天替你担心,以后怎么混社会。”蓉蓉有点委屈:“可是,他还说你叫王德芬,不叫李莫。”
站住!再跑就开枪了
[第5章血案]
第4节站住!再跑就开枪了
“是孔德芬。”我纠正蓉蓉记忆犯的错误。看着她们母女二人争论不休,自己倒成了局外人,好像她们的争论跟我没有什么关系。
在她们母女二人的争论中,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现在我不是不想说话,只是不知道要怎样插嘴才好,要怎样说才能表达我的心声。
“一派胡言!”李莫怒气冲冲地指着我说道,“给我滚出去,马上就滚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蓉蓉跑过来摇着李莫的胳膊:“妈!你别这样对待易生哥,他现在好可怜,伤成这个样子,他老爹又过逝了,就让他吃完晚饭再走吧。”李莫突然发疯似的笑起来:“哈哈哈!这叫报应,坏人怎么可能会长命,老天爷是长眼睛的。”
李莫的这番话使我对老爹临终时的遗言深信不疑。李莫就是孔德芬,李莫就是我的妈妈。可让我吃惊的是,李莫听到老爹的死讯为何会有这样怪异的表现?难道她和老爹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难道她和老爹之间存在着到死都不能原谅对方的过错?难道老爹说的我妈妈被人拐卖是在骗我?难道老爹对我说了谎话?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不对劲。记得那次我被李莫冤枉,我很想跟老爹解释清楚,可老爹就是不让我多说一句,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对我发那么大的火。只要我一提到李莫,老爹就会对我大发雷霆,让我马上闭嘴。这又是为什么呢?就算老爹和李莫之间有永远不能化解的冤孽,李莫也不至于这般对我,难道我不是他的儿子吗?我被一个又一个的疑团困惑着,像是走进了迷魂阵中,我的头也变成了一只快要爆炸的气球。
蓉蓉不停地替我求着情:“妈妈,你不要这样对待王易生了,他已经很可怜了,你就行行好,让他和我们一起吃顿饭。”李莫已经停止狂笑,阴着一张丑陋的脸,又是吼,又是骂:“不行,叫他马上滚,永远也不要跨进这道门半步。你这不成器的东西,尽是帮着外人说话,哪里有胳膊往外拐的?是不是翅膀毛长硬了,想造反了,老娘就管不住你了,你眼睛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蓉蓉在李莫的吼骂声中哭了起来。不知道她是为自己感到委屈而哭,还是为我的处境感到悲伤而哭。蓉蓉的哭声像一根根锋利的钢针,深深地刺进我的胸膛,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扎得我的心无比疼痛。
我被蓉蓉的哭声感染,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刷刷地滚落下来。我哽咽着对李莫说:“你不要骂蓉蓉了,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马上就走。”李莫毫不客气地对我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赶快。”我就问:“你是不是叫孔德芬?”李莫想了想,板着脸说:“老娘就是孔德芬。”我又问:“你是不是我的妈妈?”李莫斩钉截铁不耐其烦地说:“你耍老娘是不是,你的一个问题我已经回答了,你还想怎样?不要得寸进尺,死不要脸,你现在可以滚了,我不会再回答任何问题,我以后不想再看见你。”
李莫果然是言必行,无论我怎样好说歹说,她不再回答我的任何问题。我再问,她就骂,而且越骂越难听,越骂越歹毒。我的心更加的疼痛,刀割一般。
虽然此行我没有能如愿,没有投入到妈妈的怀抱,但我已经能确定李莫就是我的妈妈,离开我十多年的妈妈。我多想叫她一声妈妈啊,我多么希望她能回心转意不记前嫌旧怨将我留下啊。我哽咽着,泪流着,肝肠寸断,再已说不出任何语言。
我看了看蓉蓉,我那少不更事的妹妹,她和我一样哽咽着,泪流着,翕动着嘴唇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此地此境,情到深处,爱恨相依相缠,无声更胜有声,何为恨,何为爱,教我如何去分辨?此时此刻,母子相聚不相认,兄妹团圆泪满巾,何为喜,何为忧,又教我如何去面对?
思往事,想今日,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转身守门而出,发疯般咆哮着冲入苍茫的暮色中。我一路狂奔,穿过乌蒙河,渐渐逃离城市,一直奔向城郊。街灯越来越淡,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喧哗越来越淡,耳畔的呼呼声越来越强烈。我的心也越来越凄凉,越来越孤独,越来越空灵。
我像一头发病的疯牛,我的狂奔漫无目的。我只想用过度的劳累来发泄痛苦的折磨。
我记不清眼前的警灯是否一直闪烁着。听到那声庄严的吆喝,我才发现它的存在。“站住!再跑就开枪了!”这声音真真切切地传来,穿透了夜的黑暗,强大的声波直击我的耳膜。我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是,我仍未停止奔跑。此时,除了死亡,已经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止我奔跑的脚步。
两死一伤
[第5章血案]
第5节两死一伤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警车也随即拉鸣警报,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向我冲来。四五个戎装的警察封住我前进的道路,并且把枪口一齐对准我。我感到死亡的气息,它离我是如此之近,但我却不惧怕。我加快速度冲向他们,企图越过障碍,继续发泄着被家庭,被亲人抛弃的悲痛。
就要接近了,我看到警徽在闪闪发光。“别动!警察!”这声音响彻云霄,如雷贯耳。与此同时,我被几双大手抓住,并将我控制住,我丝毫不能动弹,直到他们迅速搜遍我的全身。
搜查的结果一无所获。那搜身的警察向另一个警察报告:“队长,没有凶器。”队长走上前来,用手电筒将我上下打量一番,然后才说道:“贼眉鼠眼,晚上乱窜,不听警告,满脸疤痕,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为什么不听警告?”
队长一脸的严肃。我没有说话,觉得有点莫明其妙。“叫什么名字?不要告诉我你是哑巴。”队长再次大声问道。我仍然没有说话。于是他们不由分说给我戴上手拷,把我推上警车。
警车闪着警灯,七弯八拐行驶了六七分钟,才在一栋大楼前停下来。我被两个警察架着胳膊,带进了刑警队队长办公室。
我蹲在墙角回忆着生命中的辛酸,咀嚼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对刑警的讯问毫无兴趣。因为我坐在警车上的时候,我就已经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定是李莫搞的鬼。我想。记得那次她不但陷害我,还威胁我说要诉之法律,后来是老爹给了她钱,才息事宁人。而这次我又使她非常的不高兴,使蓉蓉哭得伤心欲绝,凭她那副蛇蝎心肠,她肯定会报警,让警察来抓我。再想想蓉蓉说的那句我妈不高兴,后果很严重的话,这幕后主角十拿九稳就是李莫了。否则的话,我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反国反党,警察凭什么会无缘无故的抓我?
上次,李莫给我安的是调戏良家妇女的罪名,不知道这次她又要找个什么莫须有的罪名来栽赃陷害我,难道会是再次调戏良家妇女不成?可是她是我的妈妈呀,再给我定这个罪名是有悖天理道德的,这个她应该会知道。但除此之外,她会定个什么罪名来栽赃陷害我呢?我又想,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反正她不会把我怎么样,她这样做最多就是消消心头的气,吓虎吓虎我,给我一个下马威,好让我日后对她言听计从。
我只顾自作推测,对刑警们的问话置若罔闻。“请你不要装聋卖哑,好好配合我们的调查,听到了没有,你是个聋子吗?”队长问得不耐烦了,就开始发起火来。
“事情不像你们想象的那么严重,她这一招也太老套了。”这句话是我经过推测后作出的总结。“事实就是事实,不是想象出来的,讲一下你今天下午到晚上八点半的活动情况,在什么地方,做了些什么事情,与哪些人在一起?”队长说完,终于舒舒服服地吐了一口气。
“你们不是都了如指掌了吗,干吗还要问我。”我带理不睬地说。“请你老实点,不要东扯西拉的,不问你问哪个。”队长严肃地说道。
“今天只是跟她吵架,双方都没有动手,没有人员伤亡,也没有造成财产上的损失。”我说。“跟谁吵架?”队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的同事,声音柔和了许多,似乎对我这样说话表示满意。
“跟我妈妈吵架。”我平静地说。这个时候,我仍然坚持我的推断是完全正确的。“你妈妈叫什么名字?”队长穷追不舍。“说真名还是说假名?”我看着队长说。“真名假名都说。”队长又说。“真名叫孔德芬,假名叫李莫。”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为什么吵架,当时有哪些人在场?”队长看看身边坐着的记录员,好像很失望。“她不认我做她的儿子,我就跟她吵架,我才跑出来。”我委屈地说道,“这是她第二次加害于我。”
队长对我的表述不感兴趣。他接着又问了我的姓名,住址,年龄和其他一些基本情况,然后在网上查起来。不一会儿,队长又抬起头来,认真对我说道:“不对,你家户口上没有叫孔德芬的人,也没有叫李莫的人,你是不是在说谎?”
“千真万确。”我说,“我妈妈十多年前就没和我们在一起,她现在住在南延街一百三十八号。”队长点上一支烟,吸了两口才说道:“原来是离异家庭之间的内部矛盾,你对我们讲的都是实话吗?”
“千真万确。”我说,“是不是我妈叫你们来抓我的?”队长认真细致地看了我一会,说道:“不是,半个小时前,一世情缘网吧旁的小胡同里发生一起凶杀案,三个受害者两死一伤,其中两个当场死亡,另一个还处于昏迷状态,正在抢救中。经查,三人均系十八中高中学生,抢救中的那个叫刘可,另外两个分别叫赵诚和李顺利。据一世情缘网吧内的人反映,这三人在案发前十多分钟,还在该网吧上过网。”听到这里,我顿时感到热血冲顶,头打黑晕,随即惊叫一声,差点就昏了过去。这消息如晴天霹雳,惊得我魂飞魄散。
饶了我吧,女警官!
[第5章血案]
第6节饶了我吧,女警官!
我的惊诧之情触动了敏感的警察。他们面面相觑,立即又来了精神。“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情况?”队长立即发话。“难以置信。”我定了定神,才说道,“他们三个都是我初中的同班同学,也是肝胆相照的铁哥们。”
队长眼睛一亮,连珠似的向我发问:“你们最近有没有在一起?他们三人平常与哪些人来往?有没有跟着社会上的闲散人员交往?与哪些人结过怨?最近有什么异常表现?”我想了想,才说:“已经很长时间没联系了,我初二就辍学回家,之后基本上就没联系。我只知道他们三个人都喜欢上网玩游戏,还常常逃学上网。”我说完,队长那双亮着的眼睛又暗了下去:“你再想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提供给我们。”
我想了想,可是什么也想不起来,然后才说道:“想不起来了,刚才跟我妈妈吵架,伤心得很,现在脑子一片空白。”队长又吸了一口烟,说道:“那就这样吧,你先回去,他们三人既然是你的好朋友,你要随时关注这个案件,发现什么情况及时向我们汇报。”队长说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警察走过来,给我开了手拷,让我在笔录上签字按手印。
眼前的这个女警察,我总觉得有几分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再细细想,感觉又十分久远,似乎与童年有关,但就是想不起来。
我这样想的时候,已被女警察带到另一间办公室照相,录指纹。女警察像是进入了更年期,总是对我滔滔不绝地说话。
女警察说,她读警校的时候,因为警校女生少,自己又有几分姿色,被称为校中警花,整天屁股后面都围着一大群四肢发达头脑也不简单的男生,感觉自己活像一个女皇。警校毕业后,分配到县公安局,承办的第一起案件就是未成年人犯罪案件,因为案情重大复杂结果又成功告破,还多次接受省地县媒体的采访。
女警察说,岁月不饶人啊,韶华易逝,青春难留,抽刀断水水更流,天天面膜皱纹多。现在人老珠黄了,跑不起走不动了,只能留在办公室做些杂活,等着平平安安的退休。
女警察又说,做人难,做女人更难,做女警察呀,更是难上加难,难于上青天。当年心比天高,气冲斗牛,而今命比纸薄,度日如年。刑侦工作干了二十多年,苦了多二十年,流血流汗流了泪,掉皮掉肉差点掉了命,结果连个副科都挣不到,想着就心寒。
在女警察的唠叨中,相照完了,指纹也录完了。“长官所言极是,我可以走了吗?”我很礼貌地问道。女警察微笑着点了点头。我赶忙往外走,然后如释重担长长吐了一口气,感觉像从魔咒中解脱出来。
路过队长办公室时,我隐隐听到办公室里的人在谈论我。队长说:“这个王易生智商有问题。”有人接话道:“这类孩子迟早会做出违法乱纪的事情来。”队长又说:“是啊,社会对这方面的关注还不够。”又有人接话道:“不过这个傻瓜的态度还算老实。”
廿五
从刑警队走出来,我的肚子突然咕噜噜地吼了几声,我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这样想的时候,饥饿的感觉也就随之而来。我环顾四周,发现前面不远处恰巧有一家吴记夜食店。我想,家事国事天下事,填饱肚子是大事。我径直向吴记夜食店走过去。
夜食店很小。一间房子隔成两半,里边半间做厨房,外边半间做餐厅,仅摆放着四张小小的餐桌。店里灯光也很暗,显得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老头坐在里面自斟自饮,怡然自得。“来八个小粑粑。”我惦量着自己饥饿的程度,冲着里面的房间喊道,然后寻个位子坐下来。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妇女把小粑粑端了上来。我埋着头,狼吞虎咽地吃起粑粑来。心想果然是好吃不过肚中饥,这人只要是真的饥饿了,不管吃什么东西都是津津有味的。
那老头被我的吃相深深地引吸住。他扭过头来,用一双深邃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我看。半晌,老头方说道:“年轻人,早点回家,不要在外面乱窜,这社会,乱得很。伟大的毛主席时代已经过去了,一去不复回。”老头说话慢条斯理,不快不慢,平静如水,像是自言自语。老头说完,用深邃的眼睛盯着我,接着又端起酒杯,嘬了一口酒,兹兹有声,接着咂了几下嘴,十分享受的样子。
我用手掌抹了抹嘴角上呈橘黄铯的油腻,举目四望,发现屋里空荡荡的,除了我和老头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人,我就断定老头是在和我说话。我把目光投向老头。
“今天晚上,十八中的,死了两个,另外那个。”老头咂了咂嘴,才说出下半句话来,“也活不成了。”听到老头这么一说,我暗自吃了一惊,心想这老头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的,难道当时他在现场,目睹着血案的发生?
黑店
[第5章血案]
第7节黑店
我顿时激动起来。心想如果能从老头的口中打听到一些蛛丝蚂迹,最好是重要线索,我就立即联系警方,让他们顺藤摸瓜,抓到真凶,那么我就可以慰藉老同学的在天之灵了。尽管向来我对刘可他们恨之入骨,没什么好感,但是当事情定格成悲剧时,想着他们年纪轻轻就离开这个花花绿绿无奇不有到处弥漫着欲望的大纤世界,思念和悲伤的心情就将时常飘浮在我心坎上的怨恨淹没得无影无踪。
我怀着悲怜之心站起身来,端着我的小粑粑向老头走过去,并在他对面坐下来。“老爷爷,你都看到了?”我说。
“嗯?”老头又嘬了一小口酒,咂了咂嘴,慢条斯理地说,“血腥得很,这社会,哪像伟大的毛主席时代,了不得,了不得。”我见事情有些眉目,就急切地问道:“你看到凶手了?”
“嗯?”老头用枯枝似的手指捻着胡须,对我的急切不削一顾,对我的追问心不在焉,仍是慢条斯理地说道,“有警察,有警车,还有领导。领导对着观众讲话,电视声音太小,我耳笨,听不清楚。”老头的话使我大为跌镜,十分失望,原来他是从电视上看到的。
我有一种被老头戏弄的感觉,那颗高高悬挂着的焦急之心狠狠落回原处,并且砸出了一朵朵愤怒的火花。“死老头子!”我气愤愤地骂说道,“老酒鬼!”老头对我的愤怒之声依然置若罔闻,仍是不紧不慢地嘬着他的酒,兹兹有声。这使我更加生气。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