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篇幅很短的《张秋阁》里,孙犁不忘写到纯净的张秋阁与混浊的大器家来往。
这样的生命现象在《铁木前传》里被放大了,他写到黎六儿和村里一家懒人合伙卖牛肉包子,那合伙人黎大傻的老婆奇丑无比,却有个娘家妹子来帮忙,就是小满儿,
“一年比一年出脱得好看,走动起来,真像招展的花枝”,她引得满村男青年围观,她勾引六儿,跑到住在姐夫家的干部跟前显示出其生命的神秘,那干部
“望着这位青年女人,在这样夜深人静、男女相处、普通人会引为重大嫌疑的时候,她的脸上的表情是纯洁的,眼睛是天真的,在她身上看不出一点儿邪恶。他想:了解一个人是困难的,至少现在,他就不能完全猜出这位女人的心情”。
这个细节被画家张德育以油画表现出来,成为孙犁书里最抢眼的插图。
很显然,小满儿这个艺术形象,大器即使不是唯一的原型,也必是原型之一。
孙犁承认
“了解一个人是困难的”,在他的素材积累里,纯净的生命与混浊的生命具有同等的认识价值,而对后一种生命的探究,其实更是文学家不争的使命。
6在孙犁留下的作品中,写于1950年1月的《秋千》似乎很少有人注意。
他写的是农村工作组负责划成分的过程里,一个叫大绢的女孩子,她本来是跟一群贫下中农的姑娘共同成长的,里特别有意味地写到她们一起到集上卖线,要求买方要么照单全收要么一份别买。
卖出好价钱后,她们买一色的红布做棉裤,
“好像穿制服一样”,在上冬学时,她们挤坐到一条长板凳上,
“使得那条板凳不得安闲,一会儿翘起这头,一会儿翘起那头,她们却哧哧地笑。”但是,大绢却突然遭遇到了生命中的重大危机。
有一个男青年刘二壮,并非出于私愤,而是根据当时公布的划分阶级成分的切割线,向工作组告发,指称大绢的爷爷曾开买卖,剥削雇工。
那时政策的切割刀锋,从时间段上规定在
“事变前三年到六年”,就是说,倘若在1931年至1937年间,大绢家有那种情况,她家的成分就要划为富农或地主,她也就成了阶级敌人的后代。
听到揭发的工作组李同志,觉得坐在她面前的大绢立刻发生了变化,
“好像有两盏灯刹地熄灭了,好像在天空流走了两颗星星”,大+激情
“连头发根都涨红了”。几天后李同志再见到大绢,
“好像比平时矮了一头,浑身满脸要哭的样子”。其实,就算大绢的爷爷剥削过人,大绢也应无罪。
但是,在那样的时空里,一个小生命的悲欢,就深重地系于他或她家里长辈的成分,他或她若家里成分不好,则构成其不可逭逃的
“原罪”,必定倍尝歧视艰辛,若苟活下来,要等至1978年后进入改革开放时期,才能终于被赦免。
里的大绢到1980年的时候,应该是四十五岁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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